2、最初的忮忌 爱丽丝爆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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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3年4月。
两个长相十分相像的孩子正坐在公共活动室的角落里。他们都穿着束腰的灰色袍子，都有着一头黑色的头发，只有通过头发的长短和眼睛颜色才能把他们区分出来。
爱丽丝·里德尔正捧着一本边缘已经有些磨损的故事书，坐在凳子上安静地阅读着。
在捉襟见肘的孤儿院里，没有人会在这么小的年龄就教这些孤儿识字。爱丽丝是完全依靠着字典和故事书，在三岁的年纪，一点点耐着性子自学启蒙的。
在得知这一点的时候，作为总管的玛丽·科尔第一时间的反应是惊讶。毕竟，实话实说，她的母亲看起来并不怎么聪明——不然也不会沦落到那种地步。
接着，则是一种隐秘的爱怜和惋惜。爱丽丝是她带过的最乖巧、最可爱的孩子。从婴儿时期她就很少哭闹，那双漂亮的淡褐色眼睛总是安静地看着周围的一切；在长大一点后，她总是会甜甜地对着所有人笑，细声细气地说着“谢谢”，挺着细弱的小身板努力给大人们帮忙。
玛丽看着她那张惹人爱怜的漂亮脸蛋，总是会在心底叹息：
假如她出生在富贵人家，应该会是个人人喜欢，众心捧月的大小姐。
不过，这个假设只针对爱丽丝。一想到她那位同胞而生的兄弟，玛丽总是会不自觉地皱起眉头。
汤姆·里德尔此时有些无聊地坐在姐姐身边。他手里也拿着一本书，但心思完全不在上面。在发现姐姐开始自学认字之后，他不甘示弱地也跟了上来。显然，命运对这对双子并无偏颇——他也很快学会了识字。只是很显然，他对这些幼稚的故事并不感兴趣。
汤姆皱了皱眉，终于把手中的书放了下来。他正要去烦爱丽丝，让她陪他玩的时候，爱丽丝却似乎早就预判了他的想法，头也没抬地从口袋里摸出来了一小块巧克力。那是今天早上她在科尔夫人面前讨巧卖乖得到的奖励。
她一只手还拿着书，视线紧紧地粘在书页上，另一只手则伸到了汤姆面前。她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超出年龄的平静：
“拿去吃，别烦我。”
汤姆“啧”了一声，但并没有因为这句话而恼火。就在他伸手要拿走巧克力时，一个声音突然插了进来：
“等等——那是什么？巧克力？”
说话的是比利·斯塔布斯。他比里德尔姐弟大三岁，已经比他们高出整整一个头。在他身后还跟着两个同样面露贪婪的男孩，像一群闻到血腥味的鬣狗。
爱丽丝终于抬起了头。她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三个男孩，最后落在比利脸上。那只托着巧克力的手没有收回。她只是抬头看着比利，像在审视一件物品。
她开口回答：
“对。一块巧克力。”
她的语气平铺直叙，没有任何挑衅的意味，也没有任何畏惧，就好像纯粹在回答一个问题。
比利显然不习惯这种反应。他向前迈了一步，影子投在爱丽丝身上。他伸出手，恶狠狠地说：
“把它给我。”
爱丽丝歪了歪头，褐色的眼睛里流露着纯粹的困惑：
“凭什么？”
“凭我比你大，凭我比你壮。”比利咧嘴笑了，露出一颗缺了的门牙，“凭这里的规矩——小不点。”
“孤儿院没有这条规矩。”爱丽丝的声音依旧不大，但是很清晰平稳，“科尔夫人的第三条规则：禁止抢夺他人物品；第七条规则：大孩子不得欺负小孩子。违反者会被打手心，三次违规之后禁闭三天，只供应面包和水。”
她说这些规则的时候，语调平滑得像是蛇在吐信子，从一个六岁孩子的嘴里说出来，有一种古怪的、让人后背发凉的效果。比利身后的一个男孩不自觉地退了半步。
比利没有退后，因为他恼火地发现自己竟然被一个六岁的丫头用“规矩”两个字堵住了嘴。他不擅长辩论，只擅长动手。于是他放弃了语言，直接伸手去抢：
“少废话。”
爱丽丝的动作比他更快。她把手往身后一收，巧克力消失在她的口袋里。她仰起脸，对着比利露出一个甜甜的微笑——那种会让大人们心软的笑容。
她细声细气地说：
“科尔夫人说，抢东西的孩子会被打手板。比利·斯塔布斯，你上次偷厨房的面包，还有欺负小艾米，已经被打过手心两次了。这次再犯，就是第三次。第三次会被送进禁闭室。”
她的笑容依旧甜美，声音甚至带上了一点天真的好奇：
“禁闭室里很黑。你怕黑，对吧？”
活动室里安静了一瞬。
比利的脸涨得通红。他的拳头攥紧了，胳膊上的肌肉绷了起来。
爱丽丝的视线落在他攥紧的拳头上。她的笑容没有任何变化，只是因为微微垂眸，睫毛在她淡褐色眼睛上投下一片阴影，让她的表情看起来更多了几分诡异。
她身后的汤姆一直没说话。他的目光在比利和爱丽丝之间来回移动，嘴角挂着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
然后，在气氛最紧绷到极致的时候，他突然开口了：
“你连她都打不过。”
这句话是对比利说的。他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种孩子气的残忍。
比利的目光猛地转向汤姆：
“你说什么？”
汤姆歪了歪头，那双黑眼睛里闪烁着危险的光：
“你连一个六岁的女孩子都打不过。她只是看了你一眼，你就不敢动了——你怕她。”
汤姆的话里没有挑衅，只有纯粹的好奇。他只是想看看，把这句话说出口之后，爱丽丝会用什么方式处理比利的怒火。
结果并没有让汤姆失望。比利在他眼前变成了一头暴怒的野兽。
他发出一声含混的怒吼，一把推开挡在面前的爱丽丝。爱丽丝瘦小的身体撞在凳子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她没有叫出声，但那一瞬间，她眼睛里的平静彻底碎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汤姆从未见过的火光。
比利已经揪住了汤姆的领子，举起了和汤姆半张脸大的拳头。汤姆没有躲，漆黑的眼眸里甚至闪过一丝兴奋。他背在身后的手里早已经紧紧地攥着一把之前吃饭时候顺走的餐刀，随时准备向比利的手刺去。
他一直在等待这一刻，等着看爱丽丝束手无策的的样子，等着爱丽丝承认他才是更强的那一个。
爱丽丝依然跪伏在地面，没有抬头。
拳头最终并没有落下来，刀子也没能刺出去，因为角落的书架突然开始剧烈地晃动，然后一堆书飞了起来。
七八本故事书、字典，还有一本厚重的《圣经》，在同一瞬间从架子上弹射出来，像一群被激怒的鸟。它们掠过活动室沉闷的空气，以一种反常识的方式向比利冲了过来。
最厚的那一本《圣经》带着全部的重量和速度，精准地拍在了比利·斯塔布斯的太阳穴上。
比利的身体晃了一下。他的拳头松开了汤姆的领子，整个人像一袋土豆那样瘫软着倒了下去。鲜血从比利的太阳穴渗出来，顺着他的脸颊淌到灰色的地板上。
他身后的两个男孩发出尖叫，连滚带爬地往后退。其中一个人的裤子上甚至洇开了一片水渍，大声喊着：
“魔…魔鬼！”
汤姆低头看着倒在地上的比利，又抬头看向那些散落一地的书，最后把目光落在爱丽丝身上。
爱丽丝还保持着撞倒后的姿势。她的手撑在地上，黑色的长发散落下来，遮住了半张脸。她的呼吸很急促，脸色发白，像刚从冰水里被捞出来。
但她的眼睛亮得像是星星。
她看着自己的双手，像第一次真正认识它们。
汤姆默默地看着她。那一刻，他胸口涌起一种奇怪的涩意，堵得让他快要窒息。他努力了一会，才让自己的呼吸重新恢复了平稳。
他后来花了很多年才学会给这种情绪命名——
那是最初的，也是最纯净的忮忌。
伴随着这种涩意的还有着他不愿承认的震撼与畏惧。
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来。科尔夫人和几个帮工被尖叫声惊动，正急匆匆地赶过来。
爱丽丝在听到脚步声的那一瞬间，眼睛里那种亮光瞬间熄灭了。她和汤姆迅速交换一个眼神，然后两个人一起费力地把书架推倒了。
接着，她的肩膀垮塌了下去，嘴唇开始颤抖，眼泪从那双淡褐色的眼睛令人心碎地涌了出来。
她爬向倒在地上的比利，声音带着哭腔和恐惧：
“科尔夫人——比利他——他突然就倒下了——他刚才想抢您给我的巧克力，还想打汤姆——”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小小的身体抖得像寒风里的树叶。
科尔夫人冲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比利·斯塔布斯倒在地上，太阳穴上有一道血口子；他的两个跟班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汤姆·里德尔面无表情地站在一边；而可怜的小爱丽丝跪在比利身边，哭得几乎喘不过气，试图用她细弱的小手去捂住他头上的伤口。
她看着散落一地的书和倒地的书架，几乎立刻就推断出了刚刚发生的事：比利在动手的时候不小心撞倒了书架，砸伤了自己。
两个跟班还试图解释什么，但科尔夫人已经没有耐心听他们那些胡言乱语了。
几个帮工开始给比利处理伤口。科尔夫人则把啜泣的爱丽丝从地上抱了起来，皱着眉头对两个跟班说：
“你们，自己去禁闭室领罚。”
在科尔夫人抱起爱丽丝轻声安慰的时候，那个哭得浑身发抖的小女孩，把脸靠在科尔夫人的肩膀上。
她的嘴角在科尔夫人看不见的角度，对着汤姆微微弯了一弯，然后又立刻恢复了正常。
汤姆捕捉到了姐姐的笑容，也对着她安静地笑了，笑得天真而又残忍。
他把这一幕存进了记忆深处，像一条蛇把猎物吞进肚子里，慢慢消化吸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