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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家妹 盈仓满穗 ...

  •   几个星期像流水线上的塑料件,咔哒咔哒过去了,没什么惊喜,却也渐渐磨出了某种节奏。
      宿舍里那点最初的拘谨,被日复一日的同处一室磨掉了边角。
      两人依旧话不多,但沉默不再那么生硬。燕平会把晾干的衣服胡乱塞进柜子,邺生看见了,会一声不吭地拿出来,重新叠好。燕平起初还会梗着脖子说“我自己会”,后来就随他去了,只在邺生低头叠他那些洗得发硬的背心时,目光会在他专注的侧脸上停留片刻,然后飞快移开。
      这天晚上,邺生没像往常那样看那本厚厚的旧书。他坐在书桌前,就着台灯昏黄的光,铺开信纸,握着笔,迟迟没落下。
      燕平冲了冲头,回来看见邺生对着空白的信纸出神,有些意外。
      “回来了?”邺生没回头。
      燕平擦头发的动作慢下来,毛巾搭在脖子上,水珠顺着发梢滴进领口,凉得他一激灵:“嗯。”
      “写信?”燕平又开口,声音带着水汽的湿润。
      邺生像是才被惊醒似的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那笑容有点淡,带着点说不出的牵挂。
      “嗯,给家里。”他顿了顿,笔尖在纸上无意识地划了一下,“我妹。”
      “哦。”燕平应了一声,没再多说,怕打扰到对方,只是走到自己床边坐下,拿起那本被他翻了几页就扔在一旁的、从邺生那儿借来的旧杂志,胡乱翻着。眼睛却不由自主地瞟向书桌那边。
      邺生终于落笔了,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很认真。灯光照在他微微低垂的脸上,睫毛在眼下投出柔和的阴影。他写信的样子,和他看书、修东西时一样,有种专注的、沉静的力量。
      空气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窗外远处隐约的车辆声。
      过了好一会儿,邺生停下笔,揉了揉眉心,似乎遇到了什么难写的地方。他转过头,发现燕平正看着他,手里那本杂志拿反了。
      两人视线对上,燕平立刻别开脸,假装继续看杂志。
      邺生笑了笑,没戳穿他。他放下笔,身体微微后靠,椅背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我妹,叫盈仓。”他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很清晰。
      燕平捏着杂志页角的手指紧了紧,没抬头,“哦”了一声,来表示他可没好奇。
      “盈满的盈,粮仓的仓。”邺生轻笑,补充道,语气里带着一种很自然的、说起家人时特有的温和,“这名儿是我爹起的,庄稼人,就盼着家里粮仓满当当的。”他顿了顿,嘴角弯起一个很小的弧度,“她生下来那年,家里收成确实不错。”
      燕平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河南金黄的麦浪,平原沉甸甸的谷穗,一个还没挣开眼的小婴儿,被赋予承载着最朴实愿望的名字。
      “……小妮名字寓意挺好。”燕平垂着眸也不知不觉微笑了起来,话刚说出口又像是忽然意识到什么不妥,难堪起来,补充问了一句,“额,她多大了?”
      ——邺生他妹要是比他大,那他学着人邺生叫人家小妮那不尴尬了么。
      燕平难得一见的慌乱模样让邺生眼底倏地漾开了笑意。邺生唇角微扬,下颌轻轻一抬,揶揄道:
      “比你小。”
      这也能被看穿?燕平怔了一瞬,随即别开脸,摸了摸鼻子,含糊地应了声:“哦哦。”
      邺生依然望着他,眼里的笑意更深了,那目光像是沾了春水的柳梢,轻轻软软地拂过来。
      燕平只是继续看向了杂志。
      片刻,邺生目光又望向北方窗外沉沉的夜色,眼里装着真的柔情,像是穿透了黑暗,看到了遥远的家乡:“……十二岁,个子还没怎么长开,瘦瘦小小的,但特别懂事。”

      ——
      记忆里的豫东平原,是专横的。
      夏天,绿统治一切,是那种闷声不响、几乎要滴下油来的深绿。冬天,绿退了,土地露出它疲惫的、一望无际的黄褐底色。风是这里真正的领主,永不止息。它卷起尘土,捎来远处河沟的湿气,或者把晒焦的麦秸味儿搓成粗糙的颗粒,径直拍进你的鼻孔、眼角,呛得人发不出声音。
      他们家的地,性子有点“独”。是沙土地,水一浇就漏,存不住劲儿。庄稼长得总比别人家慢半拍,秆子细,穗头也轻。侍弄它,得像伺候一个矜贵又没多少回报的老爷,每一分力气都得算计着使。
      邺生学会扶犁那年,骨头都还没长硬。
      肩胛骨硌在光滑沉重的犁把上,每往前拱一步,都像在和一块生铁较劲。父亲在前头牵着牛,不回头,只是脊梁弯成一道沉默的弧线。
      铁犁铧切开土壤,发出一种沉闷的、布料被缓缓撕裂的声响。泥土翻卷开来,露出底下颜色更深的、湿润的芯子。那气味猛地扑上来——凉丝丝的土腥,混着去年残留的根须腐烂的甜腻,还有某种更深邃的、像是大地沉睡了一冬的呼吸。
      邺生跟在后面,赤脚踩在新翻开的泥垄里,那稀软、微凉的触感从脚心直钻上来,让人心里发慌,又奇异地踏实。
      汗水流进眼睛,刺得生疼,视野里的一切:前头父亲的背影,远处地头的树,树下那个小小的人影——都在咸涩的水光里晃动、变形。
      小小的盈仓,那时就坐在田埂的荫凉里,手里攥着一把不知名的野草,安安静静地看着。风偶尔吹动她的头发梢。
      父亲的腰,就是在那日复一日的“拱”当中,一点点塌下去的。后来,它弯得像一把再也拉不满的旧弓。母亲的气管也坏了,一到天冷或劳累,喉咙里就扯起细小的风箱,呼啦呼啦响。
      于是,土地那份沉甸甸的“债”,明明白白地,转移到了邺生还背着书包的肩膀上。
      最熬人的是收麦。那不是诗,是刑罚。
      凌晨四点多,天还是乌青的,露水很重,打湿裤腿。一家人就下地了。
      镰刀要磨得飞快,刀口在熹微的天光里泛着一点冷蓝。弯腰,左手拢住一把麦秆,右手的镰刀贴着地皮,往回猛地一拉——“嚓”!一声干脆利落的轻响。一把麦子便顺从地倒在臂弯里。
      不能停,一垄地望过去,长得让人绝望。
      太阳一出来,就像揭开了蒸笼。汗不是流出来的,是直接从每一个毛孔里涌出来,衣服湿了干,干了湿,结出一圈圈白花花的盐碱。
      麦芒是细小的、带着倒钩的针,混着汗水,扎进胳膊、脖颈、所有裸露的皮肤里,再被盐分一腌,那滋味,是无数个细小火辣的点,连成一片灼热的痒痛。
      可你不能挠,越挠越糟。只能咬着牙,把腰弯得更低,让动作成为机械的本能。
      世界缩小到眼前这几尺见方的土地,耳朵里只剩下自己粗重的喘息,和接连不断的“嚓、嚓、嚓”声。时间粘稠而漫长。
      歇晌是宝贵的。
      寻一处收割后留下的麦捆垛子的阴影,把自己扔进去。骨头缝里都透着酸乏。
      这时才能抬起头,看天。
      河南平原的天,空旷得奢侈,云走得慢,肥厚,形态千奇百怪。
      偶尔有凉风,不知从哪个方向忽然钻出来,拂过汗湿的脊背,那一瞬间的清凉,能让人的头皮都微微发麻,觉得还能再割两垄。
      傍晚收工时,回头望,整齐的麦茬在夕阳下泛着柔和的金光,空气里弥漫着麦秆和泥土被晒透后干燥的香气。
      那一刻,邺生疲惫的身体里,会奇异地生出一丝极淡的、属于劳动者的尊严和满足。
      一亩地,风调雨顺,伺候得当,能打八九百斤麦子。按那时的价,一斤六七毛钱。刨去买种子、化肥、农药的钱,一亩地,一年到头,落到手里的纯利,往好了算,也就四五百块钱。
      一年,一亩,四五百。
      而那时,广州流水线的工作一个月的底薪都有八百块。
      他们家五亩多地,一年全部的希望,就系在这年底秋天的两千多块钱上。
      这钱要管一家人的吃喝、人情往来、他和盈仓。
      盈仓的懂事,是无声无息渗透进来的。
      她会在他们中午拖着快散架的身子回家前,烧好一大锅开水,晾得不烫不凉。
      会把哥哥磨得毛了边的作业本,用米饭粒小心地粘好。
      农忙时,她放学回来,放下书包就钻进灶屋,踮着脚刷锅,煮一锅清汤寡水的面条,里面飘着几片自家种的青菜叶子。
      农忙时,她也下地,跟在大人后面,不是捡麦穗,就是薅草。野草叶子锋利,她细瘦的手指上,新伤叠着旧伤。
      “去地头树凉里写作业。”邺生哑着嗓子说,汗水流进他眼睛里。
      “作业在学校写完了。”盈仓不抬头,小手飞快地拔起一棵顽固的稗草,“哥,俺多拔一棵,庄稼就多吃一口肥。”
      邺生疼她,疼得很具体。
      是初中住校,每周回家,总能从他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书包角落里,摸出一个小苹果,或者几块用旧作业纸包着的硬糖——那是他从自己少得可怜的伙食费里抠出来的。
      是夜里她做功课,煤油灯昏暗,他总借口自己要看书,把那盏亮一些的台灯,推到她那边。
      是他高一那年,听说镇上书店进了一批带彩色插图的《世界地理图册》,十六块钱。他趁着周末,去镇上建筑工地搬了两天砖头,手上磨出了血泡,把书买回来,轻描淡写地放在她桌上:“看着玩,别耽误正课。”
      盈仓喜欢画画。
      最初是用烧火剩下的木炭,在院子里的水泥地上画。
      画蹲在门口舔爪子的老猫,画母亲低头缝补时垂下的发丝,画哥哥靠在门框上,望着一望无垠的河南平原发呆时的侧影。
      邺生当时到底在看什么呢?想什么,大概是,耕地红线下,河南看不见,却走不出的大山吧。
      可盈仓不知道哥哥在想什么,于是盈仓试图画出麦浪,画河南最美丽最耀眼的麦浪。河南版图像一只金鱼,在秋风里泳出深浅不一的麦色光泽。
      初二那年,新来的美术老师,一个方言里掺了很多普通话的年轻女人,看到了盈仓课本空白处画的插图,特意来了家里一趟,绕着那低矮的堂屋走了一圈,最后叹了口气,对邺生父母说:“孩子有天赋,手上有感觉,不培养,可惜了……”
      老师是好意,但“培养”两个字,像两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邺生心里。他知道那意味着什么。画纸、画笔、颜料,或许还有培训班,都是钱。
      而他们家——农民,甚至不比燕平这种工人家庭——最缺的就是钱。
      爹只是沉默地抽着旱烟,娘搓着手,脸上是惯常的、面对外人好意时那种无措又感激的笑。
      老师走后,盈仓把自己关在屋里很久。那天晚饭时,她小声说:“哥,我不画了。画画……没啥用,还费钱。”
      邺生夹菜的手停在半空。他看着妹妹低垂的脑袋,细瘦的脖颈,心里像是被麦芒狠狠扎了一下,密密麻麻地疼。
      他知道“没啥用”是什么意思。在他们这里,读书考学是“有用”,学门手艺是“有用”,画画?那是吃饱了撑的城里人才会琢磨的玩意儿。
      邺生看着盈仓低垂的脑袋,细瘦的脖子仿佛一折就断,心里那根绷了很久的弦,像是被什么钝器重重砸了一下,闷闷地疼。他知道,妹妹把自己心里那一点点与“吃饭”无关的光亮,亲手掐灭了。
      “谁说没用?”邺生少见地把碗重重一放,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喜欢就画。笔和纸,哥给你想办法。”
      最后一句,邺生说的很轻。
      办法,然后呢?然后邺生高中毕业后就买了车票,离开了河南。
      走的那天清晨,露水依然很重。盈仓送他到村口,往他手里塞了一个温热的煮鸡蛋,还有一小卷用橡皮筋扎好的钱,都是一块、五毛的毛票。
      “你哪来的钱?”邺生吃惊。
      “俺平时攒的,还有……上次捡废铁卖的。”她不敢看他,“哥,在外头,别饿着自己。”
      上学真的很累,厂里也是,可别人放假是休息,邺生还要回河南赶农忙,哥哥的累,盈仓也都看在眼里。
      邺生捏着那卷还带着她体温的毛票,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句话也说不出。他坐上去县城的长途汽车,看着后视镜里那个越来越小的、单薄的身影,心里只有一个无比清晰的念头:
      他要挣钱,挣很多钱。
      他要买下那个他在商场橱窗里看到的、薄薄的、会发光的、画画用的“平板电脑”——营业员说,那里面可以装很多学画画的软件,比纸笔方便,两千八百块。
      两千八百块。是他家五亩多地,辛苦五六年,都攒不下的数字。
      这个数字,成了他在广东流水线上,在嘈杂的、弥漫着塑料和机油气味的车间里,日复一日坚持下去的最具体的目标。
      邺生想象着,当他把那个轻薄的屏幕放到盈仓手里,盈仓那双总是带着点怯懦的眼睛,会亮成什么样子。他要告诉她:你看,你喜欢的东西,它就是“有用”。它的用处,至少,是让你高兴。
      其实不只是平板。
      邺生就是想让家人过上体面的好日子。
      其实不仅是家人,不仅是好日子,他更希望,以后所有农民的孩子,上学时都不会因为衣服上是麦叶的磨损,而低头。
      他希望所有农民,都过上体面的好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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