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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切,大不了我打死他 老乡见老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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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皮房的夜晚,比白天更难熬。
二十多个人挤在通间里,汗味、脚臭、隔夜饭菜的馊气、还有劣质蚊香呛人的烟雾,拧成一股粗粝的绳,勒着人的呼吸。呼噜声、磨牙声、梦呓声此起彼伏,铁架床稍微一动就咯吱乱响。空气是黏稠的,闷热的,像一口慢慢煮沸的大锅。
燕平躺在最靠门那张床的上铺,身下是薄得硌人的棕垫,身上搭着条分不清颜色的毛巾被。他睁着眼,盯着头顶那片被烟熏得发黄、又被潮气洇出大片水渍的天花板。吊扇有气无力地转着,搅动的热风非但没带来凉爽,反而把各种气味搅和得更均匀,更霸道地往鼻子里钻。
他翻了个身,侧躺着,面朝墙壁。墙壁是薄铁皮,能隐约听见隔壁房间的动静。有人压低声音在打电话,带着哭腔,大约是打给家里,用各种的方言说着“太累了”“钱不对数”。燕平闭上眼,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棕垫边沿粗糙的纤维。
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又闪过邺生那张脸。
温润的,稳当的,看人时目光沉静得像井水。
还有邺生身上那股干净的味道,混杂着极淡的、属于成年男人的温热体息,在闷热污浊的空气里,像一道若有若无的、抓不住的风。
很熟悉又生分的感觉,上一次感受这个,好像还是很小的时候,好像还是,他爸爸抱着他举过头顶那会……
——呸呸呸!这人看着也就不大点,撑死二十,他堂堂燕平怎么还上赶着认人家爹了?
他烦躁地又翻了个身,这次动静大了点,下铺立刻传来不满的嘟囔:
“恁娘!还许不许人困觉啊。”
燕平心里又一股火。
——他真想找人打一架。
虽然这里的人大部分似乎都比燕平要大几岁,但燕平还是觉得自己打的过。
可是……
算了,在乎别人看法干吗?他本来跟这种体面人也不是一路的,人家也未必打心底真看得起他这种进厂的混混。
可最终燕平也是什么都没做,也只是把毛巾被拉过头顶,将自己整个蒙住。
黑暗和更闷热的气息包裹上来,汗立刻又冒了出来。但他没动,就这么僵着,直到呼吸都变得困难,才掀开被子重新呼吸起来。
他挣开潮漉漉的双眼,视线不经意瞥向门口。门缝底下,漏进来一丝走廊昏暗的灯光。
他盯着那丝光,看了很久。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亮透,厂区就醒了。
刺耳的起床哨音划破沉闷的空气。铁皮房里一阵兵荒马乱的响动,骂娘声,脸盆碰撞声,抢厕所的争执声。
燕平动作比多数人快。他用凉水胡乱抹了把脸,漱了漱口,套上那件依旧潮乎乎的黑T恤,抓起工牌就往外走。
经过昨晚那只杂毛狗刨食的巷子口时,他脚步没停,目光却往深处瞟了一眼。
空荡荡的,只有一堆发黑的包装箱。
食堂的早饭是稀得像水的白粥,和硬得能砸死人的馒头。
燕平三口两口扒完,把碗筷往回收处一扔,就往车间方向走。
清晨的车间空荡荡的,巨大的机器沉寂着,传送带静止不动,只有几盏惨白的日光灯亮着,映着冰冷的地面和金属设备。空气里残留着昨晚的焊锡味和机油味,但比白天要淡一些,也冷清得多。
燕平走到自己那条线的工位旁,靠在操作台上,等着。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冰凉的金属台面,哒,哒,哒,节奏有点乱。
工人们陆陆续续进来,车间渐渐有了人气,嘈杂起来。线长也来了,依旧是那副刻薄相,扫了一眼早到的燕平,鼻子里哼了一声,没说话。
燕平的目光,却一直似有若无地瞟向车间入口。
直到那道灰色衬衫再次出现在视线里。
那人和几个看起来像是老师傅的人一起走进来,一边走一边低声说着什么。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听得很专注,偶尔点点头。走到他那条线的区域,他跟那几个人分开,目光习惯性地扫过自己的“辖区”。
然后,他的视线和靠在操作台上的燕平的,对上了。
隔着半个车间的距离,清晨不甚明亮的光线里。燕平就那么直直地看着他,被发现后,又立马收回了目光,脸上依旧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甚至带着点不耐烦,但绷紧的下颌线和微微抿起的嘴唇,泄露了一丝不同寻常的紧张。
青年脚步顿了顿,然后,很自然地,朝他这边走了过来。步伐不紧不慢,和昨天没什么两样。
走到近前,他看了看燕平,又看了看他身后空着的工位,只是像平常一样,问了句:“吃饱了?”
“嗯。”燕平从鼻腔里应了一声,声音有点闷。他垂下眼,盯着自己沾了些油污的鞋尖,几秒后,又终于下定决心似地抬起来,看向他,语速很快,像是怕自己反悔,“你那儿……还空着?”
那人似乎并不意外,点了点头:“空着。”
“……行。”燕平吐出一个字,顿了顿,又硬邦邦地补了一句,“谢了。”
“不客气。”他的声音依旧平稳,“下班我来找你,帮你拿东西。”
“…不用你。”燕平皱了皱眉,小声道。
他却根本没再多停留,转身去检查生产线启动前的准备工作了。背影稳当,步伐均匀,好像刚才只是敲定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可燕平插在裤兜里的手,不知何时握成了拳,掌心都有些汗湿——他真的戒备多了么?……算了无所谓了还能把他倒卖了不成?倒卖他他先揍他一顿,把他脸都打破相!
让他见识见识冀中人的力量!哼哼。
想到这燕平嘴角就忍不住翘起,保持住了一个他自认为很酷很“邪魅”的表情。
住好屋子咯!
下班铃声一响,燕平几乎是立刻停下了手里的活,飞到宿舍,抓起自己那个破旧的双肩包,一蹦一跳而不自知地往车间门口跑。
灰衬衫已经在等着了,站在门口那盏惨白的日光灯下,身影被拉得很长。
看到燕平出来,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伸手接过了那个看起来轻飘飘、却似乎装着少年全部家当的背包。
“我自己能拿。”燕平有些警惕地抬眸看了他一眼,手上也下意识地往回拽了一下。
要说十四岁小燕平整个人此时的状态,像极了一只本来草原上蹦蹦跳跳,却忽然见着大老虎,于是连忙警觉戒备起来的幼鹿。
——杏仁眼又黑又圆,还有一片长睫。
那人看着他,愣了一下,又忽然笑了一声,没松手,只是微笑着转身:“走吧。”
燕平只好浑身不自在地空着手跟着那人迈开了脚。
两人前一后走出车间,走进被夕阳染成橘红色的厂区。
燕平跟在那人身后半步远的地方,看着他宽阔平稳的肩膀,洗得发白的衬衫后领,还有走路时微微摆动的有力手臂——看不出来啊,这人脸上看着温温柔柔的。奇怪,这人胳膊的肌肉密度不像只是在广州做……
燕平突然后悔了。他觉得真干起架来他打不过这人。
路上遇到几个他相熟的工人,笑着打招呼:“呦,邺生,这谁啊?新收的小徒弟?”
这个叫邺生笑着回应:“老家来的,暂时住我那儿。”语气自然,听不出什么特别。
燕平跟在他身后,没吭声,只是微微垂着头,目光落在邺生步裤略有磨损的裤脚上。
邺生的宿舍在另一栋楼的三层。
楼道比铁皮房那边干净不少,虽然也旧,但至少没有堆积的垃圾和扑鼻的异味。打开门,是一间不大的双人间。
和燕平想象中不太一样,但也……没差太多。两张并排的铁架床,中间隔着大约半米的过道。一张旧书桌靠墙放着,上面整齐地码着几本书、一个掉了漆的搪瓷缸、还有笔和本子。地面是水泥地,扫得很干净,墙上刷的一半斑驳的绿漆。窗户开着,有风吹进来,带走了些闷热。
空气里有股淡淡的肥皂味,还有一点……像是晒过太阳的棉被的味道。简单,整洁,虽然简陋,但比起铁皮房的乌烟瘴气,这里简直像另一个世界。
“你睡那张。”邺生指了指靠窗的空床,床上已经铺好了干净的竹席,放着一个看起来半新不旧的枕头和薄毯,“柜子你可以用下面那格。”他又指了指墙边一个漆皮斑驳的木质衣柜。
燕平站在门口,没立刻进去。他快速地扫视了一圈这个即将成为他临时栖身之所的空间,最后目光落在邺生那张床上。床单是蓝白格子的,像是保留的学校的三件套,洗得有些发白,但铺得平平整整,被子叠成标准的豆腐块,放在床头。
“哦。”他又干巴巴地应了一声,这才走进去,把自己的破背包放在那张空床上。动作有些拘谨,不像在铁皮房那样随意。
邺生没多说什么,把燕平的背包放在他床边,然后走到桌子旁,拿起搪瓷缸:“我去打点热水,你先收拾一下。洗手间在楼道尽头,左边是热水房。”
他端着缸子出去了,顺手带上了门。
房间里只剩下燕平一个人。
他站在两张床之间的过道上,能更清楚地闻到那股属于邺生的、干净的气息。他慢慢走到窗边,往外看。楼下是厂区的篮球场,几个光着膀子的工人在打球,吆喝声隐约传上来。远处,是连绵的、被夕阳镀上金边的低矮厂房和民居。
两张床的过道真的好窄……
他收回目光,看向邺生的床铺,看向书桌上那几本封皮磨损的书——好像是关于机械维修和电工基础的。他又看向衣柜门上半块碎掉又用胶带粘好的镜子。
这里的一切,都带着邺生强烈的个人印记——整洁,踏实,透着一种努力维持着体面的生活质感。
和他那个乱糟糟、充满不确定性的世界,截然不同。
邺生很快回来了,端着两缸子热气腾腾的开水。他把其中一缸放在燕平床边的小凳子上:“凉了喝。晚上要是饿了,我那儿有方便面。”
“嗯。”燕平坐在自己床沿,看着那缸冒着白气的水。水汽氤氲上来,模糊了视线。燕平纠结了半天,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所以你是河北人?”
邺生抬眼看了看他,到也没什么惊讶,端起茶缸轻轻抿了一口水,平平淡淡开口:“那我随便说的。你真信了?”
额,那就好!燕平也吓一跳,以为那黑中介把自己老家地址都卖给这群人了……
邺生目光扫过这少年刚松一口气就又满脸疑虑警惕看着他的眼神,忍不住又笑了笑,放下茶缸,弯着眼睛自我介绍:
“张邺生。河南人。”
晚上,两人简单吃了邺生从食堂打回来的饭菜——依旧是水煮白菜和肥肉片,但邺生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一小碟辣椒酱,拌在饭里,好歹多了点味道。
吃饭时很安静,只有筷子碰碗的轻微声响。燕平吃得很快,几乎是用扒的。邺生吃得慢些,动作不疾不徐。
“你多大了?”邺生忽然问。
燕平夹菜的手一顿,他本来刚想怼一句“没成年呗有本事告我”的,可奈何……吃人嘴短,啧啧啧,虎落平阳被犬欺!哎呀!我们燕赵最孤独的狼,怎么两三吃食就被收编了!
燕平最终只事不关己似的平淡开口:“……十四。”
“还在上学?”
“不准备继续上了。”燕平的声音低下去,“念不进去。”
邺生“嗯”了一声,没追问,不知道在想什么,他只是又问:“家里老人身体还好?”
燕平抬起眼,看了邺生一眼。邺生正低头吃饭,侧脸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轮廓分明。
“就那样。”燕平说,顿了顿,难得地多说了几个字,“爷爷奶奶带着,爸妈在天津打工。”
“哦。天津离河北不远。”
“……嗯。”燕平眸光暗了暗。
不远也回不了家陪他。这人啥也不知道,瞎评价啥呢。
又是一阵沉默。但这次沉默,不像在铁皮房吃饭时被嘈杂包围的那种空洞,也不像刚才的拘谨。是一种……有点生疏,但奇异地并不让人难受的安静。好像不说话,也能这么待着。
吃完饭,邺生准备收拾碗筷去洗。
燕平想去帮忙,被邺生拦住了:“你去玩会儿吧,或者歇着。”语气自然,带着点年长者对年幼者惯常的、不容置疑的照顾。
“你为什么……嘶。”燕平脱口而出,问的有些焦急——他是想问为什么要对他这么好吧?
很诡异啊!咱燕平作为天生地养纯野生混混啥时候有这家养待遇了!
邺生步子一顿,侧身微微蹙着眉笑了一下,又垂下了眼,片刻才开口,桃花眼里带了点不太认真的笑:
“看你可爱。”
其实就是看燕平手巧,干的多错的少,想预先留个人情,避免人被挖到别的小组里。就这么简单。
不是因为可怜,不是因为心疼,不是因为喜欢,就是因为这样随手照顾一下,钱就赚的多一点。
这就是邺生。
情绪稳定、温润顾家、外热内冷的张邺生。
这种人明明可以体面过一辈子的,可惜他遇见错了人。
等邺生收拾完回来,燕平已经拿着换洗衣服,准备去洗澡了。
“楼道黑,小心点。”邺生提醒了一句,递给他一个塑料盆和一块看起来半新的香皂,“用这个。”
热水房果然比铁皮房那边好太多,虽然也简陋,但热水管够,人也不多。
燕平站在水龙头下,想着邺生的话脑子里乱糟糟的,脸颊也红的不行,只能任由温热的水流冲刷过身体,洗去一整天积攒的汗腻和疲惫。他用邺生给的香皂,打出细密的泡沫,那股干净的皂荚香味钻进鼻腔,莫名让他紧绷的神经松弛了一些。
唯一不好的就是,他身上全是那人的味道了。
洗完澡回来,邺生正坐在书桌前,就着台灯看一本厚厚的书,手指间夹着一支铅笔,偶尔在书上划一下。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
刚洗完澡的燕平,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脸上被热气蒸得有些发红。
他换了衣服,穿的自己是一件软绵宽大的白汗衫,以及一条宽松的短裤,露出少年人清瘦但已隐约有了线条的胳膊和腿。少了白天那层故作冷硬的壳,在昏黄的灯光下,竟显出一种难得的、属于他这个年纪的干净和……柔软。
邺生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很快移开,合上书:“洗好了?早睡吧,明天还得早起。”
“嗯…不用你说……”燕平打了个哈欠晃了两步到自己床边,融化了也似的软趴趴栽下,胳膊晃晃悠悠地抬起拉过薄毯盖到胸口。
广东的竹席有点硬,他有点趴不习惯。
灯关了。房间陷入黑暗,只有窗外远处工地的探照灯光,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隙,在地上投下一道模糊的光带。
与此同时,另一张床上,才慢慢传来邺生躺下时铁架轻微的吱呀声,然后是布料摩擦的窸窣声。
很快,燕平的床上就传来了平稳悠长的呼吸声。
那呼吸声并不响,但在绝对安静的黑暗里,却异常清晰。一下,一下,像某种规律而安稳的节拍。
邺生却还一动不动地躺着,睁着眼,看着那道模糊的光带。他身体也很累,但脑子却清醒。
他片刻,他又借着那条模糊的光带查看起了手心里的一个小物件。
那是一张小照片,里面印着一对兄妹。哥哥背着妹妹,哥哥唇白齿红,眉眼工笔细描;妹妹明眸皓齿,眼角水墨浓染。
那也是一个乌漆麻黑的夜晚,两个小孩在聚光灯下笑得很灿烂。
过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探照灯似乎都变换了方向,邺生才放回了照片,在那种陌生的、却奇异地让人安心的气息和节奏里,沉沉地睡了过去。
南方的夏夜,依旧闷热。但这一晚,这里没有人在汗湿中惊醒,也没有人被任何噩梦侵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