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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谢什么!我什么都没帮 老婆为我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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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邺生最烦的就是半大不小的混混。
尤其是那种十三四岁,穿件跟身形不相称的宽衣服,叼根烟,自以为很拽的半大孩子。他去县城里常常见到这种人——书念不进去,活又干不来,整天游手好闲,成群结队地骑着改装过的破摩托在街上呼啸而过,喇叭摁得震天响。
邺生见过太多这样的人。
这种揣着点不知天高地厚的叛逆,以为冷着脸、不搭理人就是酷。
他不喜欢这种孩子,尤其是想到自己妹妹要是被这种人缠上……
所以六月初夏,在广州那个闷热嘈杂的电子厂车间里,邺生下意识就在一群高矮胖瘦的人里注意到燕平。
那孩子站在一群新来的暑期工里,瘦,但不孱弱,像根被风吹弯又顽强弹回的竹竿。穿一件卡通黑T恤,洗得领口都松了,露出清晰的锁骨线条。下面套条皱巴巴的牛仔裤,膝盖处磨得发白。最扎眼的是那眼神——明明才十三四岁的模样,眼睛里却装着跟年龄不符的戒备和孤傲,看什么都带着刺。
装什么装。邺生心里冷笑,这种故作高冷的小屁孩他见多了,无非是想显得自己与众不同。
终究是没规矩的小混混。
可接下来几天,让邺生有些意外。
“混”,是浮在燕平身上的一层螃蟹壳。
——壳下的蟹肉鲜嫩白净,令人……垂涎。
休息时间,其他半大孩子凑在一起吹牛打牌,他就一个人蹲在厂房外的墙角阴凉处,用捡来的铁丝编东西。
邺生有次路过,看见他手指翻飞,细铁丝在指尖缠绕、弯折,很快变成一只歪歪扭扭却活灵活现的蚂蚱。
编完了,燕平捏着那只铁蚂蚱看了看,似乎还算满意。然后他起身,左右张望了一下,确定没人注意,才快步走到厂区后巷的垃圾堆旁——那里有只瘸了条后腿的流浪狗,平时总趴在阴影里。
燕平蹲下来,把铁蚂蚱放在狗鼻子前。狗闻了闻,没兴趣地别开脑袋。燕平啧了一声,从口袋里摸出半块早上剩的馒头,撕成小块,和铁蚂蚱放在一起。
“吃吧,傻狗。”他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不耐烦,“吃完赶紧滚,别让人看见我喂你。”
狗摇着尾巴吃起来。燕平蹲在那儿看了几秒,突然伸手,在狗头上胡乱揉了两把,边揉边笑。动作很粗鲁,像在打架。揉完了,他猛地起身,一脚轻踢在狗屁股上:“走了!”
邺生那次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
夕阳从巷子尽头斜射进来,把燕平整个人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汗湿的黑色衣服紧贴着他瘦削的背脊,能看见微微凸起的肩胛骨形状。那截露在短袖外面的胳膊,细细的,却有着少年人特有的、柔韧的线条。
真有意思。邺生想。明明心软得要命,偏要装出一副混不吝的模样。
直到那一天。
邺生终于对那人开了口,说(喂狗就喂狗)踢它干什么?
那少年耳朵红的都透明,连脖子都漫上血色。嘟囔了一句“关你屁事”。
后来。邺生侧身从他旁边走过去时,肩膀擦过燕平的手臂,邺生觉得那个触感很轻,却带着灼人的温度。
可惜了,燕平居然也没被气跑。
——可邺生真想趁他走了,弯腰把那铁蚂蚱揣进口袋。
为了绩效——他后来是这样如实跟燕平解释道,虽然感觉这样确实会给对方自己不少坏印象,但是邺生觉得,诚实的交流才是两人共度一生的前提。
燕平搬来后,邺生有时候就靠在门框上看他铺床。
被子铺得歪歪扭扭,四个角都没拉平,燕平跪在床上,皱着眉跟那团布料较劲,汗衫下摆随着动作卷起来一截,露出一段细窄的腰。
有的时候那故作凶狠的姿态跟这种种情态叠在一起,邺生会心里某个地方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其实本来邺生都已经做好准备,去跟燕平说:“燕平,我家里的事,跟你没关系。——我妹妹,更跟你没关系。少打听,也少动不该动的心思。”
……结果燕平没问,倒是他一股脑说了。
偶尔邺生说起开封老家,说起地里的麦子,说起身体不太好的爹娘,说起爱画画的妹妹盈仓,燕平会抬起头,眼睛很亮,听得很认真。
而且邺生跟他相处这几个月,是觉得这河北人,大概率是在男女之情这块是还没开智……距离勾引他妹妹,那更是差了十万八千里。
可是,说一千道一万,邺生那句逗他的话,好像,终究不完全是玩笑。
08年的暑假快结束时,邺生要回河南收秋。临走前,他们互相给了地址,那个时候还没有微信,邺生把QQ号和手机号写在一张烟盒纸上递给了燕平。
“有事打电话。”他说得轻描淡写。
燕平接过纸片,捏在手里,手指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脸上却还是那副满不在乎的表情,只眸光却失落落的:“……能有什么事。”
果然,开学后没几天,邺生就接到了燕平的电话。
用的是公共电话,背景音嘈杂,少年变声期特有的沙哑嗓音从那头传来,说着学校里无聊的课,村里那些破事,还有他又收编了哪个厉害小弟。
邺生听着,嘴角不自觉弯起来。他能想象出燕平的样子——靠在话吧油腻的墙上,一条腿曲着,脚尖点地,嘴里说着最拽的话,眼睛却不安地瞟着窗外,生怕被熟人看见自己在跟谁打电话。
“少打架。”邺生总是说,“你好好念书。”
“理论科学太玄乎了,念不进去。”燕平每次都这样回,还会小声嘀咕一句,“…又不是你弟,管呢。”
邺生就在电话这头轻轻笑:
“没把你当弟。”
燕平那边安静了一瞬,邺生怕他过度解读,连忙笑着反问:“怎么,当盈盈二哥你不愿意?”
那边就半天小声嘟囔一句:“切……谁稀得要妹妹。”
一直到2009年,上课,放学,帮爷爷奶奶干零活,和那群半大孩子继续在村镇边缘游荡。可燕平好像就是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他心里揣了个秘密,沉甸甸的,滚烫的,像一颗偷来的火种。
燕平有了一个必须去网吧的理由。
学校附近那家烟雾缭绕、键盘油腻的网吧,已经成了燕平每周必去的据点。他省下早饭钱,就为了能在那台嗡嗡作响的旧电脑前坐上一个小时,登上那个企鹅图标。
邺生的QQ头像从来没换过,一直是那张和妹妹的合照。燕平的头像当时是个非主流的骷髅图案,话里话外也总带着那个年代特有的疼痛文学气息。
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就这样通过一根细细的网线,维系着微弱的联系。
ヤ燕趙蕞菰獨の誏彡(2:07:12):
睡了没?
邺(08:15:33):
刚起。又通宵?
燕平通常下午才会看到这条回复,心里会泛起一点隐秘的甜,好像两个人的时间线交错,又短暂地重叠了一下。
ヤ燕趙蕞菰獨の誏彡(16:45:20):
嗯。打游戏。你干啥呢?
他有的时候又觉得自己矫情又傻逼,发完就后悔了,恨不得立刻撤回——如果当时有这功能的话。
邺(17:02:11):
刚从地里回来。过两天去县里帮工。
他们的对话常常是这样,鸡毛蒜皮,没什么营养。邺生很少主动问什么,但燕平说的每一句,他似乎都记得。
有一次燕平随口抱怨镇上那家台球厅的杆子不好使,下次聊天时,邺生就提了一句:
邺(20:11:05):
我们县里那家,新换了台子。他们球杆看着挺顺。
ヤ燕趙蕞菰獨の誏彡(20:11:18):
?
邺(20:13:40):
碰巧看见的。
ヤ燕趙蕞菰獨の誏彡(20:14:18):
?什么意思
ヤ燕趙蕞菰獨の誏彡(20:14:19):
你想学台球我教你
ヤ燕趙蕞菰獨の誏彡(20:14:40):
别找他们
燕平盯着屏幕,放下键盘,心里忽然就有些难受,好像邺生去了他以为他本来永远不会去的脏地方,好像邺生已经出入了什么不干净的场所。
邺生怎么成这样了!邺生哥哥在他心里补是这样的!!
半天——燕平回过味之后,也不知道对面对着屏幕嘲笑他了多久。
邺(20:20:01):
嗯。
邺(20:20:07):
不找他们。
这什么意思,这不是哄孩子呢?没办法可某些人就是吃这套,丢死人了没脸说。
他们就这样保持着若即若离的联系。直到那天,邺生跟燕平提起盈仓在学校被排挤的事。
二〇一〇晚秋
“盈仓放学回来这几天状态很不对。”邺生声音里是掩饰不住的疲惫,“可她回家什么也不说,但我看她眼睛是肿的。我问了,她就摇头。”
邺生他们一家人,性子大约就是都比较软。
盈仓刚上小学时,有次被邻村高年级的几个孩子堵在放学路上,推搡了她,还抢了她口袋里唯一一颗他哥买给她的水果糖。
她衣服沾了土,手肘蹭破点皮,没哭,只是回家后躲在灶膛边不说话。邺生看见她袖口的泥印,问出来,第二天就拉着她去找那孩子的老师。
老师是个面善的中年人,虽然客客气气地听着,末了也只和稀泥了事。
邺生当时也只不大一点,站在办公室的水泥地上,背挺得笔直,拳头在裤缝边攥了又攥,所有准备教训的话——
盈仓却牵起哥哥汗湿的手:“哥,我以后绕远路走……咱们别被他们报复了。”
——都堵在喉咙里。
最后,很久很久,点头,拉着妹妹的手,走出学校,肩膀颤抖——那是气的。
农民是总这般……温良,不惹事,遇见事就先忍耐。——可这是农民的错吗??
那天傍晚下地时,邺生格外沉默,锄头落得又深又狠。
盈仓跟在他后面,小声说:“哥,其实……糖也不甜的。”邺生没回头,只是“嗯”了一声。风很大,把他们的身影吹得有些模糊。
此时此刻,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邺生以为信号断了。
“知道了。”燕平最后只说了三个字,语调很冷,然后就挂了。
几天后,盈仓主动给邺生打来电话。女孩的声音听起来轻快了许多,她说那几个调皮男孩最近不再找她麻烦了,好像被什么人“劝”过,现在见到她都绕着走。
“哥,是不是你……”盈仓这句话显得有些小心翼翼,大约是怕哥哥受伤。
邺生握着手机,望向窗外开封阴沉的天。麦子已经收完了,地里光秃秃的,一片焦黄。他想起燕平在电话里那短暂的沉默,想起少年提起自己那些“小弟”时故作成熟的语气,想起广州夏夜路灯下,他对流浪狗龇牙咧嘴的模样。
“不是我。”邺生说,“不过你没事了就好。”
——
燕平收到邺生短信的时候,正蹲在村口台球厅外的台阶上抽烟。
傍晚的风黏糊糊的,带着河沟里水草腐烂的腥气。他叼着烟,眯眼盯着短信屏幕上那行字:“最近跟人动手了?”
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半天,啧了一声最后摁下一行:“关你屁事。”
发送。然后深吸一口烟,烟头在暮色里明灭。
台球厅里传来球体碰撞的脆响和哄笑声。黄毛从里面探出头:“平哥,进来打两杆?”
“边去。”燕平头也不抬,手里把玩着他拿广东工资买的诺基亚。
黄毛缩回去了。燕平盯着屏幕,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
邺生没再回。
他心里那点烦躁像野草一样疯长,扯了扯汗衫领口——这件洗得发白的灰色老头衫,领口已经松得能看见……但他懒得换,都是兄弟无所谓。
又抽完一根烟,手机震了。
还是邺生:“额角的伤,怎么回事?”
燕平下意识摸向额角——那里有一小块结了痂的擦伤,藏在一点碎发下面。
其实挺丢脸的,在一群冀中的兄弟中间,居然还被对方投掷的书包带子刮了一下,当时没什么大感觉,回来才发现破了皮。
好丢脸……
他正想回“磕的”,突然觉得不对。
邺生怎么知道他额头有伤?
燕平感觉有点不对,反应了好一会才猛地抬头。
村口那棵老槐树下,站着个人。
傍晚最后一点天光从西边斜射过来,给那人周身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他穿一件简单的白色衬衫,洗得发白但干净挺括的布裤,站在那里,像一株挺拔的白杨,跟这个破败脏乱的村子格格不入。
他猛地抬头,正好撞进邺生含笑的眼里。
完了。燕平脑子里只剩下这两个字。
燕平嘴里叼着的半截烟掉在地上,溅起几点火星。他愣愣地看着邺生朝他走来,一步一步,不紧不慢,鞋底踩在尘土里,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燕平甚至腿瞪着地,胳膊带着屁股还下意识往后挪了挪。
直到邺生在他面前站定,燕平才回过神。
“你……”他张了张嘴,声音卡在喉咙里。
邺生比他高不少,燕平感觉成年了他也长不过这人。
邺生此刻正微微低头看他。
傍晚的光线里,燕平第一次这么近、这么清楚地看见邺生的眼睛。
是标准的桃花眼,眼型长而微弯,内眼角深邃,外眼角略略上挑。瞳仁是很深的褐,阳光下金橙的像琥珀,此刻正静静地看着他,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倒映着燕平自己那副傻愣愣的模样。
最要命的是,邺生眼里带着笑意。那种很浅的、几乎看不见,但燕平就是能感觉到的笑意。
燕平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要烧起来了。他这么邋遢这么窝囊这么脏的模样……他没收拾呢!他甚至这会儿还没厂里干净呢!
他不是耳朵红,是全身的血都在往头上涌,脸颊烫得能煎鸡蛋。燕平慌乱地别开视线,却正好看见邺生垂在身侧的手。那双手指节分明,手背上能看见清晰的青色血管和骨头走向,指甲也修剪得干净整齐。
“路过。”邺生开口,声音还是那么温和,像夏天傍晚吹过麦田的风,“来看看你。”
?河南去广东能路过河北啊,额,绕了地球一圈吗。
燕平喉咙发干。
他想说“谁要你看”,想说“关你什么事”,但所有逞强的话都在邺生那双桃花眼的注视下碎成了渣。
他只能低头,盯着自己脚上那双开胶的帆布鞋,鞋头上沾满了泥点。
怎么不说话了,邺生看着燕平笑意更深了。
“伤怎么弄的?”邺生又问,声音近了些。
燕平这才发现邺生已经靠得很近了,近到他能闻见邺生身上那股干净的味道——不是肥皂味,而是一种强烈的稻穗麦浪下的泥土味,混着阳光晒过的棉布味,好闻得要命。
“磕、磕的。”燕平听见自己结结巴巴地说。
“磕哪儿能磕出这种伤?”邺生轻声问,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额角的痂。
那触碰轻得像羽毛,却带着电流。燕平整个人颤了一下,想躲,腰轻轻颤抖,脚却像钉在地上。他能感觉到邺生的指尖微凉,能看见邺生垂下的睫毛,很长,微微翘着,在眼下投出短短的阴影。
“我……”燕平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邺生收回手,插回布裤口袋。
“吃饭了吗?”他问,语气自然得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燕平机械地摇头。
“那走吧。”邺生转身,往村里走,轻笑,“带我去你家蹭顿饭。”
燕平愣愣地跟在他身后。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燕平看着地上邺生挺拔的影子,又看看自己那瘦巴巴的一小条,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是自卑,又像是别的什么。
晚饭是在燕平家吃的。爷爷奶奶对邺生很热情,一个劲给他夹菜。邺生坐得笔直,吃饭慢条斯理,连拿筷子的姿势都规规矩矩。尤其是问起家里情况,长辈也是连连称赞,明显对邺生这样子满意极了,光想让燕平朝人家学学。
而燕平缩在桌子对面,只是埋头扒饭,汗衫领口随着动作歪到一边,露出小半截锁骨和肩膀。
他偷偷抬眼瞟邺生。
邺生正耐心听他爷爷讲村里的事,侧脸在昏黄的灯泡下显得格外柔和。桃花眼微微弯着,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浅浅的阴影。
真好看。燕平想。然后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跳,赶紧低头,扒饭扒得更凶了。
吃完饭,燕平送邺生出门。两人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站定,夜风终于凉快了些,吹得树叶哗啦响。
“你妹妹……”燕平突然开口,声音很轻,“没事了吧?”
“没事了。”邺生转头看他,“谢谢你。”
“谢我干什么!”燕平咋咋呼呼地连忙反驳,别开脸,“我、我什么都没做!”
邺生笑了笑,没接话。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但奇怪的是,并不尴尬。燕平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敲鼓一样。
“对了,”邺生开口,语气听起来像随口一提,目光却落在燕平被汗浸得微湿的鬓角,“你有照片没有?发我一张。”
燕平一愣:“……干嘛?”
他心里那点没散尽的慌乱又聚拢起来,混杂着一丝莫名的期待,像水底悄悄泛起的气泡。
邺生侧过脸看他,桃花眼里映着最后一点天光,显得格外柔和。他像是才想起要解释,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我妹妹想认识认识你,你这个二哥……她闹着要照片。”
这个理由听起来合情合理,甚至有点“我也是拿妹妹没办法啊!”的无奈,甚至还带着央求意味——只觉得像羽毛尖搔在心口最软的地方。
燕平喉咙发干,手指下意识抠了抠汗衫的下摆——那件洗得松垮的老头衫,领口歪着,又在麦秸堆里滚过,沾着几点草屑,皱得像咸菜干。
他一直这幅样子,哪有什么能拿得出手的照片?
“额。”燕平别开脸,盯着路边一丛蔫头耷脑的狗尾巴草,又尴尬地挠了挠脖颈,“没拍过。额,主要是手机也没摄像头。”
声音越说越低,最后几乎成了嘟囔。一种混杂着窘迫和自卑的情绪漫上来,把他那点刚冒头的、隐秘的欢喜又压了下去。
邺生静静看了他几秒。
少年低着头,脖颈弯出一个倔强又脆弱的弧度,汗湿的碎发贴在皮肤上。那件不合身的旧汗衫空荡荡地挂在他身上,却莫名勾勒出一种介于男孩和男人之间的、青涩的骨感。
“没事。”邺生声音放得更缓,像怕惊动什么。他脚步停下,侧身完全转向燕平。
晚风恰好吹过,邺生抬起了手,做了一个他早就想做的事——撩起燕平汗衫那根已经松脱、滑到上臂的灰色肩带。邺生的视线很自然地落在那处,然后,他伸出手。
动作很轻,甚至有些随意,指尖只是轻轻捏住那根软塌塌的棉布带子,将它从燕平微凉的手臂皮肤上提起,捋顺,重新搭回他清瘦的肩头。
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肩窝那处浅浅的凹陷,一触即分,快得像错觉。
“下次。”邺生收回手,目光却没有立刻从燕平瞬间绷紧又泛红的肩颈线条上移开,声音里那点笑意更深了些,也更温和,“下次见面,我帮你拍一张。”
下次。
这个词轻轻落下,却在燕平心里砸开一圈涟漪。他抬眼就撞进邺生含笑的眼里。那眼神温和,却带着某种笃定,仿佛“下次”不是客套,是一个必然会兑现的约定。
晚风吹过,卷起干燥的尘土。
燕平低下头,只是含糊地“哦”了一声。
土路尽头,村庄的灯火次第亮起,昏黄温暖。两个影子被拉得长长的,偶尔交错,又分开,最终一同没入那片渐浓的暮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