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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家宴 亲吻的时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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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05
听到金雨澍竟要让自己下车,裴斯言只好收起在嘴边连贯的营销话术。
“好的。谢谢您来接我。”裴斯言收敛起赔笑表情,老实闭上嘴。
金雨澍不回话。他现在的脸色很臭。
三年过去,她毫不关心他的近况,哪怕假意的寒暄三分也没有,冷不丁上来就是搞业绩。
他想谈的不是业绩。
说多错多,裴斯言只好端起手机,假装忙工作,找晁汐算账。
【臭晁汐,今天不值班为什么不来救救我】说着发了两个拳头的表情过去。
【清汤大老爷,我这是成全你】晁汐无辜道。
【差点被他赶下车了[赔笑]】
【?你骂他啊?】
【我……营销他】
【还不如骂他……前任相见,你好歹问一句‘最近怎么样’吧。】比起裴斯言,晁汐的恋爱经验丰富得多。
【有什么好问的?看得出来很好啊,奥迪Q7的车,积家月相的表。好得我有点浑身难受了[憨笑]】
三年过去,他们的境遇天差地别。她原是个无忧无虑的,现在一身债,而他恰恰相反,从穷小子成为了公司高管。
不是,他是不是克她啊?
【你别和光和我聊啊,和他说点话】
【现在完全尬住了,根本不知道说什么……如坐针毡】
【这种时候适合直接亲上去就好了,真的】
【直接亲上去,说得容易……】
输入到这里,裴斯言转头去看他的嘴唇,不厚重,也不过分薄饱满而湿润。
她记得他的唇在亲吻的时候,她会有置身在温水浴缸里的感觉。
裴斯言喉咙鼓动一瞬。
现在是回味环节吗?
车里没有播放电台或音乐,裴斯言的键盘声霹雳啪啦的,在空寂的车里格外明晰。
直到她注意到金雨澍皱着眉头,闷闷地把屏住的鼻息呼出,伸手去把音乐打开。
裴斯言最擅长读空气,他呼出来的气息是,他不高兴了。
她的职场经验给了她一些刻板印象,像他这样晋升飞快的年轻男领导,基本不好惹,甚至大部分都是Npd,情绪不稳定,擅长施压。
迫于这种无声压力,裴斯言再度开口:“金总,中午还有其他您家里的亲人吗?比如您父母?”
“大姨是我唯一的亲人,我跟着她长大的。”金雨澍握着方向盘,语气平淡。
天哪。她可太会问问题了。
车子穿过黑暗逼仄的隧道之后迎来了晚春浅白的日光,沿着滨海大道行驶,碧海白沙,大王椰子林立。
裴斯言才意识到她和金雨澍交往的时间太短,刚毕业的小年轻恋爱,只聊吃的喝的早安晚安,了解家庭情况是后来的流程,他们远远没到那个份上。
“抱歉。我不太了解情况……那这些年,你们一定不容易。”裴斯言这句话听起来官方,但她说的是真实想法。
“大姨很辛苦,先是照顾我外公,外公走了不久我妈也走了,她就只能养我。”
金雨澍说这些的时候很平静,但短短几句就概括了金阿姨波澜起伏的大半生以及还有他的成长苦难。
裴斯言顿时产生了一种悲悯,对金阿姨,也对金雨澍。
虽然二十几岁开始成为家庭支柱的青年人不在少数,她很辛苦,但至少她自己双亲健在。
那是一种“更幸福者”在情感上的慷慨。
“所幸现在你们过得很好,金阿姨也算是苦尽甘来了。”
“但也许她心里很空虚吧,才会被骗。”金雨澍语气无奈。
原来,那天在警局门口,金雨澍的轻松语态只是掩饰,金阿姨遭遇杀猪盘的余韵在他和阿姨之间的阴霾还没有完全过去。
“我之前听阿姨说,她退休了没什么事儿,才开始成天刷手机。其实可以让她去散散心,多看看其他地方,这样慢慢的会心宽很多。毕竟,失恋还是蛮痛苦的。”
路遇红灯,金雨澍轻轻点住刹车,极轻微地嗤笑一声,接了一句:“是挺痛苦。”
他这句话明显是经验之谈。
气氛微妙,裴斯言又在猜,难道是因为她的断联,导致他说了这句话——
还是因为别人?
车子驶到骑楼长街门口,看来是到了。
这一片区是城南滨海大道附近,虽说和裴斯言住的城西一样是老城区,可这一片都是有历史的骑楼群建筑,是麓屿的旅游打卡地之一。一楼是各类特产商铺,二楼及以上才是居所。
虽说年久显得老旧,但这里才是属于最正宗的土著居民的住所,学区极好,地价金贵。除了靠街一侧修缮精美供游客购物,骑楼内部保留着上世纪的风貌,电线杆凌乱、道路狭窄。
金雨澍在街口停车场停下车,带着裴斯言走入长街,七拐八绕地在骑楼内堂穿梭。
长街楼道进口很多,裴斯言提着礼品跟得很紧。生怕一个拐弯金雨澍就不见了。
上楼途中,他们一前一后在楼道经过一位老伯,笑眯眯地拍拍金雨澍的肩膀,然后慈祥地看向自己。对着“阿澍”说了句当地话。裴斯言没太听懂。
金雨澍笑笑回了句方言,她听不懂,但他说方言没有那种麓屿独有的“地瓜腔”,而是一种软绵绵的乖巧。
裴斯言跟在后面,看着金雨澍的高大背影,而后她礼貌朝着老伯笑笑,忽然觉得这画面有些乱真。
好像他们本该经历这一幕似的。
跟着上到三楼,金雨澍按了智能门的门铃。
隔着门裴斯言听到拖鞋快速踏着地面的声音,金阿姨风风火火地跑来开门。
“阿言,来啦,快进来。”金阿姨说话尾音永远带着波浪线,带着麓屿口音,嗲嗲的和蔼可爱,穿着围裙笑盈盈地在给裴斯言找拖鞋换。
金雨澍更熟练地打开鞋柜拿好一双,规整摆在裴斯言双脚前方。
“阿澍啊,你快去救救鸭子,分明都是按照你说的炖的呀,闻味道感觉不对劲!”
“……我说让我来吧,你又不听。”金雨澍语气恹恹,但还是听话朝厨房走去,脚上是一双大大的卡通拖鞋,颇有反差感。
裴斯言把茶叶和太妃糖礼盒拿到金阿姨手里,金阿姨笑着接过又放在玄关:“是我们家请你吃饭,等下带回去。”
金阿姨带着裴斯言走到客厅,厨房飘来她时常在小区闻到的饭菜香味,甚至还要更浓郁,引人垂涎。
这三年她家里经历太多,天知道她多久没吃过“家宴”。
金阿姨的家看得出年代,小而紧凑,窗外暖暖的阳洒在屋内红木风的老式家具和南洋风小绿花砖上,能看出经过精致翻新修缮,还配置了扫地机器人和高级吸尘器,科技与复古并存。
再靠墙是一方一米的老式红木书桌,盖上一块玻璃桌板,玻璃压着一块复古的红色绒布,夹着许多老式照片,裴斯言想起小时候去奶奶家,也有这样充满回忆的桌子。
最左边是一位中年男人和两个美丽的年轻女孩几张黑白老旧的图片。
裴斯言几经辨认,看出其中一个短发女孩是金阿姨,身材丰腴,穿着靓黄斑点吊带,双手自信地插着腰摆着姿势,开朗大方。
另一个女孩,有着极美丽的容貌,瘦削白皙的脸,深邃的眉骨,一双忧郁的眼睛,大大的波浪卷发,白衬衫束在黑西裤里,身材修长,像香港电影女主角——她有那个年代独有的娴雅清丽,还特洋气。
再往右边,照片上两个女孩成熟许多,还多了个一个俊俏的小男孩,是金雨澍。
“阿澍他妈妈漂亮吧,阿澍像妈妈。”金阿姨看出裴斯言的目光投射在桌上的照片集上,微笑解释。
“一家人都漂亮,”裴斯言笑笑,又看向其他图片,金雨澍幼年时期占大多数,照片背景是十分豪华的老钱风家庭。再长大,只剩下寥寥几张初高中证件照,“他小时候还蛮可爱的。”
小时候萌萌的爱笑还会摆造型,现在脸很臭。照片一对比观感更直接,孩童时期脸上无忧的笑容,和长大后的矜傲大相径庭。
再往上抬眼,书桌前方的墙壁上满满都是橙色红色的证书、奖状。
金雨澍几乎年年拿“三好学生”,高中连续三年的运动会都拿到“跳高第一名”。
金阿姨也不遑多让,裴斯言看了看奖状内容,才发现金阿银退休前是位出租车司机:xx出租车公司业务骨干、巾帼楷模,还有两面“拾金不昧”的锦旗,大大小小琳琅满目。
这一家人还真是努力又好强。
裴斯言由衷敬佩:“阿姨,您也太厉害了,这儿还有个‘见义勇为’搏斗歹徒呢,太牛了。”
“那你说得是没错,开出租车我也要开出点成绩,爱拼才会赢嘛对不对——”金阿姨脸上的色调又暖起来。
“金阿兰,来拿碗筷。”金雨澍的声音从厨房传来,
“看不出来,金总还挺贤惠哈。”裴斯言原以为他是个会学习读书且只会上班的年轻男人,可听他喊人吃饭的语气,有一种常喊人吃饭的娴熟。
没喊过三五百遍是喊不出那种感觉的。
金阿姨叹了口气:“哎,我阿澍以前家境好,哪里会这些。”
“那是自己有兴趣喜欢下厨?”裴斯言有些好奇。
“阿澍初中之后和我一起生活,我之前的积蓄都拿去给他外公治病,家里真的没钱,我开出租天天不着家,阿澍很懂事,说外面的馆子不好吃还贵,就开始自己学做饭,他脑子又聪明,学得很快,做得还好吃呢。”金阿姨欣慰笑笑。
裴斯言心里松动,她在想,是不是人生总要渡过一段有些难捱的日子?
那坏运气降临的时候,从不考虑人的年龄,乳臭未干的小子也好,走出象牙塔的青年也罢,昨天还无忧无虑,坏运气劈头盖脸地来了,就要当场长大,承担一切。
见金阿姨走进厨房,裴斯言极有眼色,挤进厨房试图帮点忙。
这家里是真做饭的,各种工具,物什繁密,五脏俱全。她租的房子厨房极干净整洁,因为几乎不去。
正清理厨房的金雨澍的一转身,裴斯言被他结实点肩膀擦了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金雨澍极快速地扶住她手臂。
确认她站稳轻轻把她往厨房门外一带:“差点就帮上忙了。要洗手去那旁边洗。”
她哪里是想洗手,她想装乖端菜。
她想吃饭的心很明显吗?
酱色油亮浓香十足的姜母鸭,鲜绿脆亮的虾酱芦笋,奶黄的蟹粉豆腐,石斛鲍鱼汤色泽清亮,还有一小碗清爽的渍包菜。
最后金雨澍端出来一锅子飘着热气的卤红烧肉,晶莹透亮的。他舀起肉块的时候没有忽略浓郁的汤汁,轮流浇淋在三碗粒粒分明的米饭上。
再铁石心肠的人看到这样的一桌饭菜也会礼貌地分泌几滴口水。
她看着餐桌上好整以暇的几盘菜,内心居然没出息地有了“激动”的情绪。
“哎呀,吃饭啦吃饭啦,阿言,吃吧。”金阿姨热情招呼。
裴斯言连连点头,夹起一块红烧肉,笑着说:“我来麓屿工作好些年了,从来没在当地的家里吃过饭,看起来就超好吃,阿姨您太厉害了——”
在工作时间,裴斯言的漂亮笑容一贯经过设计,甜美又精明,但是此刻因食物产生的高兴,使她举着筷子笑得又憨又甜,很纯粹。
这些全被金雨澍看在眼里,使得他的冷脸在不自觉中噙着笑容。
“那你常来好不好啊?你男朋友不会介意吧?”金阿姨慈爱地试探。
裴斯言恬静地笑了笑,摇了摇头:“没有男朋友,工作太忙啦——”裴斯言早猜到了今天家宴的主要目的,她早已应对自如,这样问她的阿姨很多。
“诶,阿澍也是单身。”金阿姨连忙接过话,生怕接慢了裴斯言就不是单身了似的。
金雨澍兀自夹菜吃饭,但注意力都在裴斯言那里。
他需要一个被断崖分手的理由。
莫名其妙的裴斯言,前一天还和他接吻,第二天就断联。
这三年,他都在想为什么。
裴斯言谦卑笑笑,把额前发丝绕到耳后:“我哪儿配得上金总。”
她讨好阿姨们惯了,这句话好使又体面。
金雨澍哑然失笑,裴斯言瞥见他下颌一紧,点了点头,自顾自摘下碗中牡蛎的外壳,轻蔑地说了句:“是配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