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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清风朗月     楚 ...

  •   楚元并没再多思量关于陆昀之的事,心底对她依旧是全然的信任。醉仙居这处地界,她素来也知晓几分,不过是京中寻常用作宴饮的花楼,并无甚特殊。

      “哦?只是喝酒吗?”

      陆昀之闻言,纤长的指尖不自觉蜷了蜷,素来平静的眉眼间掠过一丝极淡的不自然,唇瓣微启,正要出言应答。

      不等她话音出口,身侧的陈曦已提着裙摆缓步上前,素白的手稳稳接过侍女捧着的羊脂玉琴,琴身流转着温润的柔光,与她指尖相映。“殿下不是想听琴音吗?不如陈曦弹一曲,供殿下和陆三宫细细品鉴?”

      另一边,乾兌殿内烛火煌煌,鎏金灯盏燃着彻夜不熄的光,将殿内照得通明。苏无歇孤身立在殿中,浑浊的目光始终凝在大殿正中高悬的牌匾上,“无为而治”四个墨字笔力苍劲,带着历经岁月的肃穆,沉甸甸落在眼底。

      殿外晚风穿廊而过,拂动檐下铜铃轻响,楚律笙立在阶前,静静望着殿内那道瘦削佝偻的老者身影,心头无端浮现出“清风霁月”四字,只觉此人虽身形单薄,却自有一身清正气骨。

      高无忧垂首敛肩,恭谨地立在楚律笙身后,微微清了清嗓子,扬声通传,嗓音尖细却沉稳:“陛下到——”

      苏无歇闻声骤然回神,连忙转身,步履沉稳地撩起官袍下摆,双膝跪地,脊背绷得笔直,沉声叩拜:“老臣拜见陛下,陛下万岁万万岁。”

      楚律笙步履从容地走上前,伸手轻轻托住他的臂弯,将人扶起,语气温和却带着帝王威仪:“爱卿请起,此处并无外人,爱卿不必多礼。”

      苏无歇起身,依旧垂着眼,双手拱手再次躬身行礼,语气恭谨:“陛下深夜传召,不知有何旨意吩咐老臣?”

      楚律笙转身行至龙椅前,并未落座,抬眼望着殿上牌匾,轻声念出那四字:“无为而治。”

      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殿内静谧,落在每一处角落。他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苏无歇身上,语气带着沉吟与考量:“朕始终觉得,唯有励精图治,勤勉朝政,方能铸就乾朝盛世,爱卿心中,作何思量?”

      苏无歇抬眸,对上楚律笙深邃难辨的眼眸,嘴角勾起一抹苦涩至极的笑意,轻轻摇了摇头,随即垂首,声音沙哑却笃定:“大道至简,无欲则刚,无为而无不为;然励精图治,笃行致远,二者从来相辅相成,缺一不可啊。”

      楚律笙这才落座龙椅,指尖轻轻敲击着扶手,目光沉沉地望着阶下之人,语气渐沉:“君臣本应同治乱,共安危,同守江山。若君主自恃贤能,听不进逆耳忠言,臣子不肯尽心匡正,这朝堂天下,岂能不深陷危亡?”

      苏无歇心头猛地一震,脸色微白,慌忙再次跪倒在地,双手撑地,语气满是急切与赤诚:“臣不敢!臣侍奉乾朝多年,一片丹心天地可鉴,绝无半分异心啊!”

      楚律笙不动声色,朝身侧的高无忧递了个隐晦的眼神。高无忧心领神会,立刻弓着身子小步上前,小心翼翼地将苏无歇搀扶起身,温声劝慰:“苏大人切莫慌张,陛下向来最是倚重您,您对乾朝、对皇族的忠心,陛下一直都看在眼里,记在心上。”

      苏无歇被扶着缓缓起身,一身宽大的绯色官袍松松罩在身上,愈发衬得他身形枯瘦,仿佛风一吹便会倒下,肩背却依旧挺着,不敢有半分懈怠。

      楚律笙端坐龙椅,殿角的紫金香炉内,青烟袅袅升腾,丝丝缕缕缠绕,恰好遮住了他下半张面容,只露出一双冷冽的眼眸,声音低沉回荡在殿内:“忠君,自当爱国。此次冬宴的祭祀大典诸事,便全权交由爱卿操办,辛苦你了。”

      苏无歇闻言,再次敛紧宽大的广袖,双膝重重跪在殿内冰凉坚硬的青石板上,脊背挺得如苍松翠竹,额头缓缓叩于地面,袍角在地上铺展成规整的弧度,声音沉肃郑重:“臣,谢陛下隆恩!定不辱使命!”

      深夜的风,裹挟着帝昭城的夜露寒意,吹在身上沁凉刺骨。

      程骞坐在颠簸的马车里,车轮碾过青石路面,发出辘轳声响,在寂静的夜里传得极远。他指尖紧紧攥着袖角,脑海里反复翻涌着一双平淡无波的眼眸,还有那句掷地有声的“鸟则木,木岂能择鸟”,字字句句,都敲在他心头。

      心绪翻涌间,他猛地抬手掀开车帘,凛冽的夜风瞬间灌入车厢,吹得他衣袂翻飞,鬓发凌乱。抬眼望去,帝昭城的深夜灯火连绵不绝,璀璨如星河,亮得晃眼,程府的方向,早已被这万丈繁华灯火淹没,寻不见半分踪迹。

      祖训上镌刻的“光耀门楣”四个大字,此刻在他心中,竟成了烫手的山芋,沉甸甸压得他喘不过气。那日差人送出去的木盒,已然过去三日,却如同石沉大海,半点回音都无,让他心头愈发焦躁不安。

      他深吸一口凉气,沉声吩咐车夫:“绕路,去城西永安街。”

      那是程二郎妻女此前暂住的地方,偏僻破败,却藏着他此刻最想求证的心事。

      马车缓缓停在幽深巷口,程骞掀帘下车,远远便望见那座破旧的小院里,亮着一盏昏黄的油灯,微弱的光透过窗棂漏出来,在漆黑的夜里显得格外孤寂。他眉头微蹙,心头满是疑惑,放轻脚步,缓缓朝着院门走去。

      小院之中,秦凌出孑然立于梅树之下。

      他一身素色云纹长衫,身姿挺拔如竹,外罩一件绣着银线竹叶纹的白狐披风,披风下摆垂落,轻轻扫过脚下的青石砖,悄无声息。额间几缕碎发被晚风拂动,微微垂落,恰好遮挡住眼底翻涌的情绪,肤色是常年深居简出养出的冷白,眉眼温润,却又透着几分疏离。

      听见脚步声,秦凌出缓缓转过身,缓步朝着程骞走来,步履轻缓从容,衣角随风微动,裹挟着一缕淡淡的绿萼梅香,清冽雅致,沁人心脾。他站定身形,双手拱手,礼数周全,语气平和:“程公子。”

      程骞连忙收敛心神,拱手回礼,随即抬眸,望向夜空里那轮皎洁的圆月,月光洒在他脸上,映出眼底的愁绪,声音低沉沙哑:“二郎如今不知所踪,多方打探无果,我怀疑,他怕是被人暗中扣押了。”

      “程伯可知晓此事?”秦凌出闻言,眉头瞬间紧紧蹙起,眼底掠过一丝清晰的担忧,指尖不自觉地摩挲着袖口。

      程骞转头看向他,目光带着几分迟疑与试探,语气凝重:“若是太后所求,并非程家藏宝图,秦公子心中,希望程家站在哪一边?”

      秦凌出缓缓抬头,澄澈的目光望向那轮孤月,清冷的月光铺满他的肩头,心中蓦然想起“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的诗句,眸光微动,沉吟良久,才缓缓开口,语气认真:“不论站在哪一边,只要是遵从本心的选择,便无愧于心。但盼世间君子,论迹不论心,行事但求坦荡。”

      院墙边,绿萼梅开得正盛,枝头花苞簇簇,暗香浮动。程骞抬手,轻轻折下一枝开得最好的绿梅,递到秦凌出面前,梅枝清瘦,花香冷冽。递出花枝的瞬间,他心中似有了几分决断,随即不再多言,转身迈步,登上等候在旁的马车,朝着程府而去。

      程骞回到程府时,浓稠的夜色早已浸透了整个庭院,万籁俱寂。仆从们早已熄灯歇息,唯有门房处,一盏孤灯燃着昏黄的光,在夜色里守着门户。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抬手解下身上的披风,随手递给迎上来的小厮,指尖轻轻一捻,还残留着绿梅枝的冷冽香气,那香气干净纯粹,与朝堂上厚重的檀香味、醉仙居奢靡的酒香味截然不同,带着一股孤绝的决绝。

      他步履沉稳,径直走向书房,抬手推开那扇沉重的木质房门,“吱呀”一声闷响,在寂静的庭院里格外刺耳。

      书房内,烛火燃着微光,案头还摊着白日里未曾批阅完的礼部公文,笔墨搁置一旁,旁边放着程伯前些日子差人送来的家书,宣纸上字字句句,皆是叮嘱他“谨言慎行,光耀门楣”。

      程骞站在案前,盯着那八个字看了半晌,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笑声里满是自嘲与无奈,眼底翻涌着挣扎与坚定,家族重担与心中道义,在他心底反复拉扯。

      他缓步走到窗边,抬手推开半扇窗,晚风卷着寒意猛地灌进来,吹得书案上的纸张微微翻动,也吹得他鬓角碎发胡乱飞舞。

      永安街小院里,秦凌出那句“不论站在哪一边,只要是自身的选择就好”,依旧清晰地回荡在耳边。

      选择?

      他活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过真正的选择。从前的左右逢源,不过是在君子道义与家族重担之间,做一枚任人摆布的棋子,从来不敢违背祖训,不敢辜负家族期望。

      可方才递出那枝绿梅的瞬间,他忽然通透了,所谓依附强权,所谓寻求靠山,从来都不是程家的长久安身之道。

      程骞缓缓闭上双眼,对着空无一人的书房,低声开口,声音是从未有过的坚定,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爹,孩儿不孝。”

      顿了顿,他攥紧双拳,一字一句,掷地有声:“程家,绝对不能沦落为谋逆的帮凶!”

      窗缝漏进的晚风,吹得案头烛火轻轻摇曳,光影在他脸上明暗交错。他抬手轻轻合上窗,转身望向书房门楣上镌刻的“清风朗月”四个大字,眼神愈发坚定。

      他轻手轻脚地走到门楣下,踮起脚尖,小心翼翼地从牌匾后取出程伯的私印,转身回到案前,提笔蘸墨,借着微弱的烛火,缓缓写下一封书信。

      与此同时,帝昭城的深夜,醉仙居依旧灯火通明,歌舞不休。楼中女子身着艳丽华服,宽袍展袖,纤腰轻摆,一颦一笑,比院中繁花更娇,丝竹管弦之声,彻夜不绝。

      程骞差遣的亲信,捧着一只全新的檀木盒,悄无声息地送入醉仙居,只是这一次,他叮嘱亲信,务必将木盒,亲手交给绿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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