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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鸟择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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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仙居五楼,早已清退了所有闲杂人等。
陆昀之安坐主位,纪凌鸢在一旁悠闲吃着桂花糕。陆昀之唇角微扬,提笔蘸墨,缓缓写下一行字:
通天楼阁易于坍塌,铭记祖训,笃历好学,礼贤下士,达济民,贫约身。
纪凌鸢凑过来扫了一眼,笑道:“你不愧是陆氏子孙,到这种地方,还不忘背祖训。”
“身为陆氏子孙,自当铭记。只是不知,这程骞,还记不记得自家祖训。”
纪凌鸢晃了晃杯中的酒:“世家大族,本以光耀门楣为己任,程公子自然记得。”
说话间,程骞已到五楼。
门外的红菊早已等候在此,含笑上前行礼,伸手便要接过他手中的酒盏。
程骞望着眼前女子——一身番邦舞姬装束,却是帝昭女子里顶尖的容貌,面若寒冬红梅,肤白胜雪,笑容妖冶,眼底却藏着一丝诡异。
他将美酒递与红菊,迈步走入室内。
高堂之上,陆昀之支着下颌,静静望着他。
一身白衣胜雪,容貌算不上倾国,却灵俏动人,只是衣着并非寻常闺阁服饰。那双眼睛生得极美,却没有半分温度。
“程大人。”她声音轻缓,像在闲话家常,“醉仙居的桂花酒,可比得过程府的私酿?”
程骞躬身行礼,脊背却绷得笔直:“陆三宫说笑了,民间酒肆,怎能与世家珍藏相较。”
“哦?”
陆昀之挑眉,示意纪凌鸢将方才写好的纸推到他面前。
“那程员外,可知‘通天楼阁易于坍塌’,是何意?”
宣纸在程骞眼前铺开,墨字淋漓,笔锋如刀。
他瞳孔骤然一缩,指尖微颤,方才的镇定,瞬间裂开一道缝隙。
他抬头看向陆昀之,袅袅茶烟模糊了视线:“陆三宫的字,风骨凛然。只是下官愚钝,不解其中深意。”
“不解?”
陆昀之轻笑一声,放下茶杯,声音骤然冷了几分:
“程员外是才子,该知道北宋李公麟的《临韦偃牧放图》。你胞弟程二郎,听说失踪了,连他的妻女,也一夜之间消失不见。”
程骞骤然嗤笑一声。
他本就奇怪,弟弟怎么一夜没了踪影,看来,是遭了不测。
“这是下官的家事,不劳陆三宫挂心。”
纪凌鸢端起酒杯,轻晃一饮而尽,语气带着几分讥诮:
“程家早年也是高门,如今空有名头,风光不复当年。就连你这嫡长子,也只做得一个员外郎。本以为程大人会以光耀门楣为己任,不曾想,原来是位高风亮节、要英勇就义的大人物。”
程骞立在下方,一言不发,身子依旧绷得笔直,只是头颅微微低垂,像被一座无形大山压着。
烛火在他身后投下狭长身影,歪歪扭扭,竟比他本人还要单薄。
陆昀之目光扫过他,唇角微勾,随即斟了两杯荔枝醉,从高堂走下,递到程骞手中。
“鸟则择木,木岂能择鸟?程兄有经世之才,必能成就大业。陆某在此,祝程兄前程似锦。”
荔枝醉甘甜清香,六月才有的鲜果,在这将近凛冬的帝昭,竟能喝到鲜酿之味。
纪凌鸢倚在高堂,把玩着桂花糕,笑容慵懒:“程大人倒是快些饮下,酒凉了,可就没那么甜了。”
程骞喉结狠狠滚动。
他听懂了“择木而栖”四个字里的深意。
“陆三宫想要什么?”
“放心,对你不难。”陆昀之轻碰杯沿,眼神依旧淡漠,“听闻程伯书房,有一只檀木盒,帮我取出来便好。”
程骞目光紧盯陆昀之:“我答应你们。但我有个条件——不可牵连程家其他人。”
陆昀之淡淡道:“程家何罪之有?更何况,程家嫡长子牢记祖训、忠君爱国,程家自然百年昌盛。”
程骞指尖一颤,夺过酒杯,一饮而尽,转身便向外走:
“三日。三日后,我把盒子带来。”
程骞走后,纪凌鸢才开口:“那盒子里,真有咱们要的东西?”
陆昀之将空杯丢在地上,缓步走回高位:
“没有。只是看他会不会真的带来。
若是假意投靠——我们早已放出程二郎失踪的消息,届时太后设宴,程伯必定会来探底。
若是真心投靠,他在程家,便是我们的一把利刃。”
杜家祠堂。
杜峑与杜瑶,跪在先祖牌位之前。
杜峑望着杜家列祖列宗,心中百感交集。
他一生无子,杜瑶之母生下她不足一月,便与他一同赴战场,不幸战死。此后,他未再续弦,未再纳妾。
太后有意拉拢,为不让杜氏门楣没落,他让瑶儿入仕,可他绝不容许女儿被权力染黑了心。
“瑶儿,背一遍杜氏家训。”
杜瑶跪得笔直,目光坚定望着祖宗牌位,声音掷地有声:
“杜氏门阀,古贤世家,慎独己出,心怀天下。
先祖杜明,戒奢费靡,祖志勿忘,铭记于心。
先宗源涛,勤武艺,修身性,志在四方。
杜氏子孙,当守国土,扩开疆。”
杜峑欣慰一笑,起身拍了拍杜瑶的肩:
“瑶儿,朝堂之事,原不比带兵打仗容易。你要记住——莫在权力里,迷失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