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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欲擒故纵 马车 ...


  •   马车碾过帝昭城深秋的青石路,车轮与路面摩擦出滞重的咯吱声,像极了刑房里,程二郎压抑的喘息。

      车帘外,翠绿枝叶被晚风卷落几片。陆昀之恍惚间,竟像是回到了那年秋天的陆府——
      阿娘端着刚蒸好的桂花糕,轻放在后花园的石桌上,甜香漫过青砖;阿父正教她和阿兄读《论语》,指尖点着竹简,声音沉稳:

      “人之生也直,罔之生也幸而免。”

      他说,人活在世上,当为正直君子;那些卑躬屈膝的小人,不过是暂免于难罢了。

      这时,秦伯父带着秦凌出来了。
      秦凌出攥着纸包的手指泛白,眼角藏着细碎的笑。趁大人闲谈的间隙,飞快将纸包塞进她掌心,指尖蹭过她的手背,带着点微凉的汗意。

      阿父与秦伯父只装作没看见,唯有阿兄缠着她,追着问纸包里藏了什么。

      陆昀之斜倚在车厢软垫上,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口。残留的腥甜气息顺着布料蔓延开来,将她从温暖的回忆中,骤然拽回现实。

      “荀怀民……”

      她低声念出这个名字,舌尖涌上一丝苦涩。
      这几年,秦府与荀怀民交往密切,是朝廷有目共睹的事实。无论秦府是否真的牵涉其中,都免不了要被牵连。

      她掀开车帘一角,凝望灯火通明的帝昭城——
      这繁华盛世的背后,藏着多少肮脏的交易、血腥的杀戮?
      就像她从前从未想过,自己的手上,竟也会沾满鲜血。

      她放下车帘,脸上恢复冷然。仿佛那点残存的暖意,也随着车外晚风,一同被碾得粉碎。

      “终究还是要见一面了……”

      她喃喃自语,眼底闪过一丝决绝。
      程二郎的供词绝不是空穴来风,荀怀民与秦府的关联,一定要查个清楚。

      马车稳稳停在陆府门前。
      门外小厮迅速将朱红色脚踏安放妥当。

      映入眼帘的“陆昭府”三个大字,闪着鎏金光泽——那是她从明山回来第二年,太后亲赏的御笔。
      门外两座青石狮子坐镇,獠牙外露,威风凛凛;门口侍卫垂首恭立,气息敛得极轻。

      片刻后,朱红大门配着铜制铺首,缓缓向内开启,露出府内幽深的回廊。

      纪凌鸢快步迎上来,在陆昀之耳旁低语:“太后传召,让您傍晚与孔雀台阁主陈曦一同入坤离宫。”

      陆昀之深吸一口气。
      纪凌鸢随后递上卷宗:“这是太后交给您的。”

      她不动声色扫过卷宗——是程伯府近一月的访客记录。
      荀怀民和秦凌出的名字,赫然在列。

      她手指握紧卷宗,低声道:“把程二郎的供词再核对一遍,备好哑药。”

      坤离宫烛火通明,恍如白昼。

      一位身着墨绿色领袍的少女,双手交叠于额前,深深叩首:“微臣孔雀台陈曦,参见太后娘娘。”

      少女梳着利落马尾,黑发如墨,衣上绣着白金鸢尾纹,腰间佩戴着上好的月白云纹玉佩。叩首时,玉佩轻撞青砖,发出细碎声响。

      “起来吧,不急,等一会。”

      帘内斜倚的身影甫一抬眸,便摄住满室光亮。
      她生得一副明艳样貌,瞳仁浸了霜华,笑时带三分甜柔,唇峰清晰的唇瓣涂着正红色胭脂。

      “娘娘,陆三宫到了。”身旁宫女轻声禀告。

      烛火摇曳,宁芷漫不经心“嗯”了一声。

      “微臣陆昀之,拜见太后。”

      陆昀之这日穿了一件白色圆领袍,上绣金色祥云纹,腰间缀着一串黄色琉璃腰珠。

      宁芷美目微睁:“昀之,可收到卷宗了?”

      陆昀之跪拜在地,回道:“微臣已收到卷宗,与程家二郎所说基本一致。但若是贸然搜府,恐师出无名。且目前证据不足,只有程二郎一人口供。”

      “陈曦,你觉得呢?”太后声音不高,豆蔻色指尖轻轻敲击着案几。

      “微臣斗胆,想看一下程二郎的供词。”陈曦向宁芷躬身行礼,目光看向陆昀之。

      陆昀之抬头,对上陈曦的眼,淡淡笑道:“当然可以。”

      “避泉,传纪凌鸢。”宁芷看向陆昀之,“昀之,起来吧。”

      陆昀之礼毕,微微颔首,双肩自然下沉,退至一侧。

      纪凌鸢捧着供词卷宗快步上前,指尖轻按页脚,呈给陈曦。

      烛火映着泛黄宣纸,程二郎的供词字迹歪斜、墨迹淋漓,一眼便能看出,是刑讯时战栗所写。

      “荀怀民与秦公三日前探访程伯府,酒席后书房密谈,言及先帝密诏,及炎王密函。”

      陈曦垂眸细读,腰间月白云纹玉佩随翻页动作,偶尔发出细碎碰撞声,与殿外晚风卷过窗棂的声响交织在一起。

      陆昀之立在一侧,指尖无意识摩挲腰间琉璃腰珠。冰凉触感,让她思绪清明。

      陈曦翻完卷宗与证词,抬眸向太后躬身:“回太后,供词细节详实,与卷宗访客记录相互印证。但密诏下落未提,交接之物也无说明。此时搜府,确实容易打草惊蛇。”

      宁芷指尖停在案几上,丹蔻轻点漆面,漫不经心抬眼:“以你们之见,应当如何?”

      陆昀之上前半步,躬身行礼,声音沉稳:“微臣以为,此事事关先帝密诏,又与程、荀、秦三家有关,盘根错节。与其打草惊蛇,不如欲擒故纵。

      先放出程二郎已招供的消息,试探程家、荀怀民的态度。再找合适的机会,召他们入宫。若不入,便是抗旨不遵;若入了,届时可以放程二郎为饵。二人若有所行动,便可人赃并获。微臣已备好哑药,他不会反供。”

      宁芷看着陆昀之,露出满意的笑,轻声问道:“若是不入呢?”

      陈曦开口回答:“程伯远在潞城,若是拒召回京,便是抗旨不遵、拥兵自重。”

      宁芷看向纪凌鸢。
      纪凌鸢低头回道:“微臣会找合适的人传递消息,娘娘放心。”

      宁芷笑道:“安排人进程府监视,盯住秦家和荀怀民。退下吧。”

      秦府。

      正厅匾额上写着“慎独”二字,字迹工整,大气沉稳。
      厅内陈设极简,案几上摆着一对白瓷茶杯,杯上绘着雪中玉君图案。

      庭院内种着老松,松枝横斜如剑,投下的影子在地面交织成网。府内异常安静,唯有西院偶尔传来细碎的翻书声。

      书桌上摆着《庄子》。
      白衣少年手中端着白瓷茶杯,杯中是帝昭城前两年流行的雪中醉梅。

      一阵黑影闪过,在书房窗上敲了三声:
      “咚、咚、咚。”

      秦凌出推开房门,屋外冷风灌入,让他不禁一颤。
      墙角石头下,映入眼帘的是半枝桂花,和一块醉仙居的入门腰牌。

      醉仙居,是文人墨客、贵族富商的聚集地,素有“进门十两金”的说法。

      醉仙居顶楼莲房内。

      陆昀之看着弹琴的白衣公子,心头微动:不急,很快就要见到了。

      身旁红衣女子腰系金铃,鲜红指甲剥着葡萄,递到陆昀之嘴边。
      屋内点着梅香。

      屋外婢女进来传禀:“公子到了。”

      陆昀之示意,让众人退下。

      秦凌出一身白衣,外披白狐披风,上用银丝绣着竹叶纹:“拜见陆三宫。”

      陆昀之望着眼前人,心头恍惚:她们到底,多久没见了。

      她摩挲杯沿。
      秦凌出垂首而立,白狐披风上的银丝竹叶,在烛光下微微闪烁。

      屋外金铃声渐远,屋内梅香萦绕。

      “起来吧。”陆昀之偏头看向香炉。

      秦凌出也望向香炉。

      “今日邀你前来,并非叙旧。我只是劝你——劝秦家,不要参与不该参与的事。”

      说罢,她从身后取出一个折子,放在桌案上。
      折子上,赫然写着:
      禀秦程谋宝

      陆昀之眼神微红,看向秦凌出,声音却强撑着坚定。

      秦凌出面上依旧柔和:“可我今日来,只为叙旧。秦某谢三宫今日保全秦家。但君子论迹不论心,他日若大祸降临,烦请三宫置身事外。”

      陆昀之不可置信地望着秦凌出:“你这是打算,让秦家一族担上谋反的罪名?只要秦家与程家撇开关系,我保证,我会保住秦家。”

      秦凌出苦笑,思绪也回到那年夏天——
      陆府满园的荷花开得正好,只是原本碧色的池水,被染得鲜红。
      记忆里的姑娘,也变成了他不认识的模样。

      “已经怯懦一次了,这一次,还是勇敢一些吧。新帝年幼,太后掌权,可这天下,姓楚,不姓宁。阿昀,对不起……我们不要再见了。”

      陆昀之望着秦凌出的背影,恍惚间,也看见倒在荷花池里的父母身影。
      她又何尝不怯懦,只敢躲在假山中,连哭都不敢出声。
      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三叔,灭了自己满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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