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沾亲带故》春揽神树

3、白日搬家相交错 十

　　十月总是多雨，满村的槐树被雨水冲刷过，绿意拔萃。

　　今天稍稍放晴了点，大块的云被风吹的松散，映成淡淡的白金色。

　　翟向磊抄着手站在大门口，面色阴沉。翟勇又从后街的小路上溜达出来，见了翟向磊，先露出了个笑，没注意到他的低气压似的，歪了歪身子，脸对着他说：“磊子啊，吃过饭了吗？”

　　翟向磊腮帮子绷紧，咬紧了后槽牙，面上也不大好看，压着火气说：“没呢！六叔吃了？”

　　“嗯！我是不比你们年轻人了，早吃了。”本是拉家常，说两句就该走了，但翟勇却停在了路边，摸出烟锅头，慢悠悠地点上，吐出的烟圈掩着他嘴角的不屑。

　　他面对着路口，也不和翟向磊搭话，全神贯注地对付手里铜黄的烟斗。

　　大开的门里响起一声声呼唤。

　　“磊儿！回来吧，回来，咱关上门再商量商量，回来啊磊儿。”翟老太声音里带着哭腔，失了全身气力，瘫坐在堂屋的大椅子上，一下一下地叫着儿子，手镯磕在扶手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翟向磊转身回屋，示威一般将铁门“哐当”摔上。

　　翟勇等里面传来一阵吵嚷声，终于正脸看着那门，嘴上冷哼：“谁不是畜生呢！”他身体转过去，踱步到两米高的房檐下，就着喧嚣的吵嚷声抿了一口旱烟。

　　门内，翟向磊一摔上门，就疾步跨进屋里，指着最西边的偏房：“我就问你带着他干什么？！火车钱你来出，房子你来买！我和萍儿已经够穷了，你到底想干什么，啊？”

　　他忽然又压低了声音，食指梆梆敲着桌子：“我哥死的时候不见你好心，现在装起来好人了？我告诉你，搬家这事我带着你就已经够孝顺了。你要一定带着他……”

　　翟向磊一扭头，不看亲娘：“那你也别去了。”

　　翟老太垂着泪，唉声叹气：“我想着平时让他给你们做个饭，干个活啥的，你们也能轻松点儿。萍儿不愿意就算了，算了吧……”

　　翟向磊仍不解气，骂骂咧咧地在屋内打转。正对门的供桌上翟家父子俩的遗照摆在全家福前面，翟静父亲年轻的面庞带着笑，黑白的半身照永远都是病气萦绕的文秀模样。

　　“吱——”
　　门被合上，翟静蹲下身捂着胃，那儿一阵阵泛酸，顶的他脸色发白。

　　他埋下脸，眼眶忽然砸下一颗滚圆的泪，扑在地上转瞬被蒸发掉了。

　　城东区临近高速口，春禾路一整条街大多都是汽修店，生意好的已经开了分店，成胜汽修就是其中之一。

　　今早店长接了一个电话，急急忙忙就安排人收拾店面。

　　五一假期前后店里生意火爆，维修工都外派出去了，只剩翟老板看店，一辆小轿车后轮胎没气了，勉强开到店门口，等着翟老板换一个。

　　这不算什么大问题，刚撤下千斤顶，一辆车就从马路上旋了过来，直直往翟北地身上撞。结果是左臂骨折，还好躲得快，否则不单单是一条胳膊的事了。

　　原以为翟老板会多休息段日子，谁知现在今天临时通知要来。

　　九点整，翟北地从家里开出车，村口要修一段路，暂时封住了，最近的一条道就是从对面绕过去。

　　后面住的几户人家大多都搬了出去，只剩下两三家老人留在家里。

　　刚开到路口，一只黄狗忽然夹着尾巴叫唤着跑出来，翟北地踩下刹车，等着它过去，中间的大门内传来隐约人声，接着被一把拉开，一个看着颇文气的男人提着大包小包站在门口，他没注意翟北地的车，正训斥着人：“墨迹什么呢！等会车都要来了，你快点儿。”

　　翟北地关上车窗要离开，旁边又一声巨响，一个灰色的小行李袋在空中滞留，瞬间摔在车前。

　　“催催催，就显着你聪明了，急着上吊是不？”尖利的女声炸响，男人慌张看了眼车上的人，似乎觉得丢脸，额角青筋隐隐暴起，张嘴谩骂的更厉害，翟北地被拦着路，微不可闻地叹气，推门下了车。

　　上前几步拉住男人的胳膊，挡在前面，他个子高，衬得旁边的人活像个斗鸡，问道：“咋了这是，有话慢慢说。”

　　翟向磊别着脖子瞪自家妹子，翟果儿畏缩了一下，恨恨朝外面白了一眼，嘴上停了，东西乒里咣当摔在前院。

　　翟向磊胸膛起伏了几下，对翟北地换了副笑面孔，“北子啊，让你看笑话了，哥这两天忙着搬家也没请你吃个饭，真是……”

　　翟北地截住他话，边应和着边往车上走：“这是什么话，怪我，有时间了一定请磊叔喝一杯。”

　　翟向磊搓搓手，显出些农村人家的无措来，翟北地隔着半降的车窗点了下头。踩下刹车时他余光瞥见了左房外垒的一小堆沙土，一个略显熟悉的身影在上面艰难的攀着。

　　他透过后视镜看，那个叫翟京的少年以一种怪异的姿势扒着满是泥灰的砖墙，悄悄地望着这辆车远去。

　　翟北地转过眼睛，兀地愣了下神，他心想，大冷天的只穿这个不冷吗。

　　黑车渐渐消失，翟向磊满腹的怨气冲天，翟家又开始鸡飞狗跳的吵闹起来。

　　翟静下了土堆，盯着车离开，眼里说不清道不明的渴望与期待也渐渐湮灭，浓而直的睫毛随着主人的动作显露出来，翟静苦恼地呆立在原地，那个人没认出来他吗，为什么不问问他，说不定小叔就同意带他走了。

　　他漫步边际地想着，这时，后巷“啪”地轻响了一声，像是野猫跑过。他慌忙攀上墙面，想回到偏房里躲着。

　　后巷里翟勇颤着手捡起地上的烟斗来，混沌泛黄的眼迷蒙看着前面。翟静翻身坐在墙头，忽然不动了，似乎发现了翟六叔，但又像什么都没看到，他的腰身慢慢停住，半跨着骑坐在墙头。

　　翟勇眼睛一瞬不眨地看着他。翟静似乎是找到了落脚点，双手撑着身下的黑砖，薄长袖被扯得绷起，腰身瘦，薄。
　　这穷乡僻壤的农村竟还长出了这样柳条儿般的少年。

　　翟勇着了迷，烟斗拿在手里却忘了移动，青烟缕缕往上飘。翟静下了墙，只余一双手攀在墙上。

　　陡然，翟勇神经兮兮地咧开嘴，喉咙口嘶哑发出“呵呵”声，嘶哑难听。

　　店长在店里等候多时，却迟迟不见翟老板身影，没一会儿耳根子最软的梁老板也来了店里，张江浩上前跟着，撵着问他：“老板老板，怎么今天都要来这儿啊？我是不是要被开除了？”

　　梁六顺好笑地看着他，张江浩本就没底气，见此急得乱转，嘴里嘟囔着什么“老天，我再也不让亲戚来这上班了，怎么办怎么办……”

　　这家店虽然小了点，但福利待遇还是很好的，张江浩心里清楚没了这村也没了这店，死乞白赖求梁六顺说说好话。

　　正说着话，门口的帮工拉开了门，翟北地一身黑色衣服，头上还扣了个帽子，袖子挽到了小臂上，随着快速走动，劲瘦有力的肌肉明显。旁人第一眼就能看出这个人不好说话，浑身的气派太强势，但偏偏只瞧你一眼就转脸，仿佛压根儿就没注意到你，更让人觉得憋屈。

　　翟北地一进门就看见梁六顺吊儿郎当的立在柜子旁，头发还整了个美式前刺，对着张江浩笑得一脸贱样，他“啧”了一下，发出点动静，梁六顺直起身，一把搂住翟北地的脖子，笑嘻嘻地拽着他去了内间。

　　“我说你真是个操心命，你有啥不放心的让我跟蔡哥来一趟不就成了呗，你还非闲出屁来了要来这儿视察工作，人小浩以为你要开除他了呢。”

　　屁股一挨着座梁六顺一骨碌话就滚出来来了，翟北地从地上拿起来两瓶矿泉水，往他面前一放，舒坦坐在一边，说说：“没作孽他心虚什么，怪不着我。你今天来干嘛呢？”

　　梁六顺神色一正，不自然地咳了两声，突然捏扭捏起来了。他手里摩挲着水瓶，捏的“咔咔”作响，好一会儿才开口：“我一个朋友……他吧，有一个朋友，哎你别笑！”

　　他们认识了这么多年，合伙干了这么长时间，梁六顺还是一紧张就捏东西，偏偏自己无知无觉。

　　翟北地拿手挡着脸，示意他接着说。

　　梁六顺憋了口气，道：“他朋友吧，对他很好，然后呢，现在老是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像，过年带你回家见家长啥的，这是什么情况？”

　　翟北地讶然看着他，他们的交际圈相似，他没想出来哪个朋友会开这种玩笑，谨慎起见，他问：“女性朋友吗？”

　　话一出口，梁六顺像炸了一样向上弹起，攥着拳结结巴巴的说：“是女朋友还用问你啊？肯定是男的我才整不明白。”

　　翟北地不明所以，他略有嫌弃地挥开挡着视线的人，说：“那我怎么知道，开个玩笑挺正常的吧。”

　　梁六顺闭着眼倒在椅背上，嘴里喃喃自语：“挺正常……正常？正常就完蛋了。”

　　翟北地站起身，留他自己冷静冷静。张江浩拿着块儿抹布背对着办公室门，一下一下擦着车，翟北地冲他挥挥手，翻开手机给他看客户发来的改装要求。

　　和店员沟通好已经过了下班的点，张江浩说的口干舌燥，一口气喝完了整瓶水，翟北地摁着额角，说：“到点了，先回去吧，有事明天再说。”

　　张江浩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撑着扶倚说：“我和梁老板打个招呼就走。”

　　“他还没走？”翟北地问道。

　　“没呢，刚还看到他了。”说着梁六顺就从内间推门出来了。翟北地问他：“晚上去哪儿吃？”

　　梁六顺揣着兜，一副没睡醒的样，头上倒扣着个帽子，慢吞吞走过来说：“去西珍那儿，你去吗？”

　　翟北地检查一遍店内，拿起钥匙，说：“走。”

　　高架桥上梁六顺开着车，他睡饱了觉来了精神，一路上听着歌连喊带叫的，翟北地面无表情回着信息。梁六顺嫌他不捧场，不停言语骚扰，翟北地放下手机，转头告诉他：“蔡忠旭等会儿也去吃饭。”

　　梁六顺忽然安静了，面不改色地换挡，问：“来他来呗，和我说干嘛。”

　　车随着他的话猛的向前一顿，翟北地拍开他手，把挡换回去：“你紧张什么。”

　　梁六顺冷笑一声：“搞笑，我怕过谁啊请问。”

　　翟北地没接话，只余音响嘹亮的歌声在车里回荡。

　　梁六顺不自在地扭了扭，咳了下，嘱咐道：“见了他别说漏嘴了，我们没一点儿事。”

　　翟北地终于凉凉开口：“跟我说没用。”

　　车开到店门口，服务员领着他们去了定好的包房，蔡忠旭堵在门前，梁六顺看看走廊的摆件又看看地砖上的花纹，就是不看蔡忠旭，翟北地的衣服被他攥得死紧，两人硬是走不动了。

　　服务员疑惑地看着他们，手指着门口的方向，翟北地微笑着点了点头道：“你先去忙吧，多谢你。”

　　等服务员离开，翟北地一点点抽出衣角，与蔡忠旭擦身而过。

　　“费心了。”蔡忠旭错身时低声对他道，眼睛却还是一错不错地紧盯梁六顺，“过来，到哥这儿来。”

　　这话就不是对他说的了，翟北地推门进了包房，没管身后的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