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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大水淹了龙王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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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翟北地的身影从棱正的墙角消失,翟静猛地弓下腰,急促地喘着气,一双警惕猫眼紧张的盯着拐角处,直到渐渐听不到声音了,才小心翼翼地踮着脚跟朝反方向奔走。
愈走愈快,愈走愈快。
翻过那条长长的沟渠后几乎跑了起来。眼见快到家门口,又慢了脚步,心跳声震耳,要跳出来似的。
槐树瑟瑟挨着黑暗与寂寞,那明月高悬与苍穹之上,他站在偏房后的土堆前,默了默,转头看向那座曾给予他庇护的渠台。仿佛能透过水泥筑成的高坡,看到那盒被人拿走的,自己偷藏了一个月的火柴。
乡下人的生活很单调,一大早翟老太又在床边收拾着行李,院子内外不见孙子的踪影。
“小哥哥,快起来呀,奶奶要骂你了,快起来呀。”翟安不知怎么拧开了那扇要散架了木门,此时正趴在翟静的床头,凑近了数他的眼睫毛。
翟静一睁开眼慌忙起身,他睡过了头,余光瞥见了破洞外翟老太暗红的衣角,他一个激灵,下意识将翟安扯到身前,死死捂住他的嘴。
翟安扭动了几下,想把他的手拽下去。
翟静小声在他耳旁哀求道:“别动小安,一会儿就好了,你听话。”
翟安眨着眼,抬头看小哥哥,他的眼睛红红的,绷着嘴角,看起来过分紧张。
小哥哥平时会陪他玩,翟安点了下头,窝在翟静怀里不动了。
等了好一会,距离偏房有些远的正厅了传来一阵尖利的叫嚷:“安安呢?你怎么当爹的,孩子丢了都不知道,快去找去!”
“哐啷”一声,貌似是茶具被碰掉,“没看我们正忙着?你先去做好饭,饿了就回来了。”
吵吵闹闹间,翟静轻轻松开了环住翟安的手,他挑起嘴角,对翟安笑了一下,声音仍旧轻不可闻:“你稍等一下,我马上就去做饭了。”
翟安撅起了嘴,不情愿地看着他,翟静生怕他哭出来,忙哄道:“真的,我不骗你,你出去玩一小会,回来就可以吃饭了。”
翟静人如其名,无论做什么都安静,他伸出左手的小指,让翟安拉着,盯嘱他:“不要让奶奶知道你来找我了,如果奶奶知道了,你就见不到我了。”
翟安疑惑的歪了下头,想起什么来,恍然说:“就像……在山上那次一样吗?”
翟静默然不语,没回答他。
那是前年的事了,翟静刚刚初中毕业,叔叔夜里找他谈话,醉醺醺地朝他喷着气:“翟静啊,你爸妈死的早,一撒手享福去了,倒是留你一个。叔叔养了你十五年了,是吧?现在也不求你回报了,明天陪着你婶子去爬个山,这可以吧?”
翟静立在他面前,拼命屏住呼吸。他不懂其中有旁的什么意思,他想,只是爬山而已,大概是给婶子拿东西吧。
答应下来后,叔叔挥挥手,嘴里不停嘟囔着些话,示意他离开。
翟静走的缓慢,因为平时只要叔叔喝多了,意识不清醒,他就可以多吹一会空调。
“滚啊!”叔叔猛的转身,大吼着催促翟静。
原来没喝醉,翟静懊恼地想。
后来婶子领他去了郊外一座空唠唠的山下,指着山顶说:“这山上有座庙,在最上面,你去给安安求个平安符,求到了再下来。”
翟静深一脚浅一脚地爬上去,他的身体本就不好,爬到了正中午,太阳正是烈毒的时候,他还没看到庙,翟静急得蹲在陡峭的土坡上哭了一场,然后又抬脚去找那座庙。
半山腰上住了一家人,看着他绕着山头跑了三圈,眼见就要中暑了,老态龙钟的老太太逮着他,问清了原因,长叹了一口气,什么也没说,只带他回家吃了碗拌面。
那碗面是翟静吃过的最好吃的面。
吃完后老太太报了警,警察送他回了家。
翟静站在警察身后,看着叔婶难看的脸色,终于明白了那座庙是不存在的,他们是想丢下他不要了。
翟静从小到大似乎没少被丢下,但他命好,总是会被人发现,然后又送回家去。
送走警察后叔叔婶婶吵了一夜,最后让他留在家里每天做饭洗衣服,当成仆人使唤。村里好像没人记得他,也没人替他说话,因为叔叔对外说翟静是个弱智,只能勉强自理。
没人会信一个蠢货说自己不是蠢货。
翟静有时饿的狠了会去渠台上烧些东西填饱肚子,他专门挑村子里人少的时候出去,但在昨晚却出了意外。
他背在门后看着院里,趁着没人,赶忙拉着翟安出去,自己放轻脚步,谨慎快步走向厨灶。
翟北地睡到了日上三竿才起床,梁六顺七点多就站在他床头把他喊醒,存心不让人好好睡,翟北地朝他和过来凑热闹的蔡忠旭一人扔一个枕头,将人轰走。
直到下午一点被小妹的电话叫醒,翟北地才下了床,他把电话接通,揣在兜里往外走,翟晓梅叽叽喳喳的声音响起:“二哥!你到家了吗?我屋里的花盆应该都脏了吧,记得帮我擦擦哦。……对了,你干嘛突然回家了,不过回来也好,你一定要来看看我,学校真的太烦人了。……三婶养的小猫还活着吗?上次回去它屁股被咬掉了好大一片毛呢……”
翟晓梅一溜串儿说着,翟北地捧一把水,扑在脸上,凉水刺激的他头脑清醒了些。
等翟晓梅喘下来一口气,翟北地插孔一个个回答她:“明天洗你的花盆,我回来收拾收拾屋里……还有什么来着……猫还好好的。”
翟晓梅提醒他:“来学校看看我。”
“这个啊……”翟北地慢悠悠的不给一个准话,翟晓梅嗓门大了:“你答应过我的!”
“我知道,有空就去看你,后天让你蔡哥给你送点零食,好吧?”
翟晓梅不记仇了,笑嘻嘻的卖乖:“谢谢二哥,二哥最帅了。”
电话里传来一阵上课铃声,翟晓梅话都来不及说,“砰”的一下将电话撂下。
翟北地擦干净手,把手机拿出来,手指触到了一个偏硬的壳子,掏出来一看,是昨晚摸来的火柴。瞧见这个,翟北地的心情就有些复杂。昨天大半夜他围着房子绕三圈找人,又在渠台上等了一个小时,最后翟北地硬是被气笑了,直到天都蒙蒙亮才躺到床上去。
他和梁六顺得空聊天时说了这事,梁六顺说:“估计是谁家的孩子叛逆期到了,闹绝食结果半夜饿了。”
他们一笑了之,不再过问这事。
一年没回来,院里的玉兰树叶已经卷着了黄边,吃过了饭,翟北地拿了把大扫帚“沙沙”扫着昨天铲过的杂草。
村庄里依旧安安静静,只有几个赶去茶馆打牌的老人家,拎着小凳子在门前的水泥路上蹒跚走过。
村子里的年轻人本就少,翟北地突然回来可谓是件新鲜事了,一时间留在村里的人家都隔三差五地找他说话。
“北子,今年多大了?”刘桂芬站在渠台上,耸拉着的眼皮透着精光。
“三十多了。”翟北地坐在太阳下,心里无奈,这些年纪大的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话。
果然,前门的大娘紧跟着说:“也不小了,抓紧找个对象吧,大娘遇见好姑娘就给你介绍介绍。”
翟北地收了长腿,坐直道:“不用,现在不着急。”
从前急着赚钱,没空考虑这些,现在倒是已经习惯了一个人。
翟北地的家里还有两个哥姐,大哥已经有了两个龙凤胎,爸妈去了他家帮忙照顾小孩。二姐在大学当老师,忙着工作一直没结婚。
有人看不惯翟北地和翟清芝,戳窜着二老让他们去相亲。
俩二老摆着手拒绝:“管不着他们,爱找找,不爱找拉倒。”
只有老家的这些人仍要给他们绑上一段姻缘。
翟北地转移了话题,问三婶道:“您知道村里有谁叫‘翟京’吗?”
三婶想了半天,“嘶”了一声,转身站在路口对着茶馆喊:“秀儿,过来,来!”
李婶过来了,两人在一起嘀咕一阵,她一拍腿,说:“后边儿那个!”
李婶凑近翟北地,很神秘的样子:“是个傻子,没爸没妈,可怜呦。”
翟北地眯了眯眼,他潜意识觉得不太对,但这个解释确实合理,否则怎么能干出来烤菜吃的事来。
他追问道:“爸妈怎么没的?他跟着爷奶生活吗?”
“呷——孩子爸身体不好,孩子妈做饭的时候摔了一跤,你猜怎么着……早产了!当时就去了,孩子爸受不了,没两天也走了。他爷奶偏心小儿子,早产的孙子又正好是个傻的,人把他当畜生使呢!不过好歹愿意给口饭吃,不至于饿死。”
翟北地许久不在老家了,没听说过这样的事。
他想起那夜透亮月光下的那张脸,清秀好看。俗话说‘眼正心正,眼邪心邪’,翟京的眼睛是很正的,像是五月槐树的成串槐花,干净透亮。全然没有痴傻的症状。
“可惜了。”翟北地说了一句。
那盒松散潮湿的火柴,印象里落在了窗台上,硌得他心里莫名异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