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到无人生还》时辰包子

3、破烂的出租屋 林意微与王

　　巷子比照片里更窄。

　　两只行李箱并排拖不过去，林意微把箱子提起来，侧着身往里走。地上铺的水泥坑洼不平，箱子轮子卡了一下，她拽了一把，继续走。

　　两边的墙很近，伸开手臂几乎能同时摸到。墙根长着一层黑色的东西，看不清是霉还是苔。头顶的电线把天切成碎片，有根线垂下来，她侧了一下头躲过去。

　　后面传来箱子轮子碾过地面的声音，王佳宇跟上来了。

　　走了大概五十米，巷子拐了个弯，更窄了。一扇铁皮门半开着，门口堆了几个泡沫箱，里面是烂掉的菜叶。旁边贴着一张红纸，手写的，字歪歪扭扭——“有房出租电联”，下面一串号码，和帖子上的一样。

　　林意微抬手敲了敲铁皮门。

　　里面传来拖鞋踩地的声音。一个穿着白背心的男人走出来，五十多岁，头发剃得很短，手里夹着半根烟。

　　“打电话那个？”

　　“嗯。”

　　男人上下打量了她们一眼，目光在两只行李箱上停了一下。“跟我来。”

　　他带着她们往巷子深处走，拐了两个弯，停在一栋三层小楼前面。楼的外墙贴了白瓷砖，脱落了大半，露出下面的红砖。楼道口没有灯，黑洞洞的。

　　“二楼。”男人踩灭烟头，先上了楼梯。

　　楼梯很陡，台阶窄得只能放下半只脚。林意微一手提着箱子一手扶着墙往上走，墙面湿的，手指碰上去黏了一下。

　　二楼走廊尽头，男人掏出一串钥匙，打开了最里面一扇门。

　　“就这间。”

　　门推开的时候有一股味道扑出来。不是臭，是闷。像什么东西在密封的空间里捂了很久，水汽和灰尘混在一起，发酵出一种说不清的气味。

　　房间比照片里还小。

　　一张铁架床靠着墙，床板上铺了一层薄垫子，灰白色，看不出原来是什么颜色。对面的墙上有一扇窗户，大概三十厘米宽，糊着一层油烟纸，透不进多少光。地面是水泥地，角落里有水渍，深一块浅一块。

　　床尾塞了一张折叠桌，桌腿有一条短了，底下垫着一块纸板。

　　没有柜子，没有椅子，没有空调。墙角钉了两根钉子，挂着一根铁丝，大概是用来挂衣服的。

　　“卫生间在走廊头上，公用的，一层一个。”男人靠在门框上。“水电费分摊，一个月大概四五十。做饭的话楼下有公共灶台，自己买煤气罐。”

　　林意微站在房间中间，不用伸手就知道，两步就能从门口走到窗户底下。

　　“三百一个月，押一付一，今天交钱今天住。”

　　王佳宇站在她背后，她能感觉到王佳宇想说什么但没说。

　　“能便宜吗。”林意微问。

　　男人看了她一眼。“姑娘，这条巷子你找不到更便宜的了。”

　　“两百八。”

　　“两百九，不能再少了。押金也是两百九，一共五百八。”

　　林意微回头看了王佳宇一眼。

　　王佳宇抿了下嘴唇，点了一下头。

　　林意微从自己书包夹层里摸出几张钱，数了数，又看向王佳宇。王佳宇也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里面抽出来几张。两个人凑在一起，一张一张数。

　　五百八，刚好。

　　男人接过去，捻了捻，塞进裤兜里。从钥匙串上拧下一把钥匙递过来。

　　“门锁不太好使，有时候得往上提一下再转。”他往外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晚上十一点以后别在走廊说话，隔壁那家上夜班的，觉轻。”

　　脚步声下了楼梯，拖鞋啪嗒啪嗒的，越来越远。

　　门关上以后，房间里安静了。

　　也暗了。

　　窗户那点光照不了太远，门口那片已经完全是阴影。林意微摸到墙上的开关按了一下，头顶的灯管闪了几闪，亮了，白光发青，嗡嗡响，照得墙上的水渍更明显了。

　　王佳宇把行李箱靠墙放好，站在床边没动。

　　林意微走到窗户前，把那层油烟纸撕了一个角。外面是另一栋楼的墙壁，离得不到一米，看不到天。

　　她把纸按回去。

　　“先收拾吧。”

　　她拉开自己的箱子，里面东西不多。几件换洗衣服叠得很紧，一条薄毯子卷在最外层，牙刷毛巾装在一个塑料袋里，最底下压着两本书和一沓证件。她把衣服拿出来挂到墙角的铁丝上，薄毯子铺在床垫上面。床垫摸上去有点潮，不知道多久没人睡过了。

　　王佳宇也开始收拾。她的箱子比林意微的大一号，里面东西也多，还有一个毛绒玩偶。她把玩偶塞到枕头位置，又掏出一包抽纸和一瓶洗手液摆在折叠桌上。

　　两个人的东西加在一起，十分钟就收拾完了。

　　房间还是那个房间。没有变干净，没有变大，只是多了一些人住过的痕迹。

　　铁架床吱的一声，王佳宇坐下来了。

　　“这个床两个人睡……”她没说完。

　　林意微坐到床的另一头，试了一下。床板很硬，垫子几乎不起作用，弹簧在某个位置咯吱响。两个人都不胖，但这张床也只是刚好够侧着身挤一挤。

　　“将就吧。”

　　王佳宇把腿盘起来，低着头。过了好一会儿，她说了一句。“剩多少钱了？”

　　林意微从书包里把自己那份拿出来，又看了看手机里的余额。

　　“我这边，现金加线上，还有三百二。”

　　“我还有一百出头。”王佳宇的声音很小。

　　四百多块。

　　在这个城市里，四百多块意味着什么她们都清楚。手机话费八块三已经扣了，公交车花了四块，刚才交了五百八的房租。吃饭还没算。

　　“今天先不吃了。”林意微说。

　　王佳宇抬起头。“我包里有饼干，火车上没吃完的。”

　　她翻出来半包，苏打饼干，已经有点碎了。两个人坐在床上，一人几片。饼干在嘴里干得划嗓子，林意微去走廊尽头的公共卫生间接了一瓶水。

　　卫生间很小。一个蹲坑，一个水龙头，地上永远是湿的。水管锈了，拧开的时候水先是黄的，放了一会儿才慢慢清。

　　她灌了一瓶回来，两个人分着喝。

　　窗户没有纱窗。下午以后蚊子开始多了，嗡嗡绕着灯管转。王佳宇打死了两只，手心一片血。

　　“明天得买个蚊香。”她说。

　　“明天先找工作。”林意微把手机打开，又搜了一遍渭川的招聘信息。餐厅服务员日结一百，超市理货夜班一百二，奶茶店兼职时薪十二块。她没有经验，也没有可以写在简历上的东西。学历那一栏，她想了想，关掉了页面。

　　“先去线下看，网上的不一定靠谱。”

　　王佳宇嗯了一声。她已经靠着墙歪过去了，眼睛半闭着。从昨晚上火车到现在，她们都没怎么睡。

　　林意微关了灯管。

　　房间里黑得彻底，窗户那点光被对面的墙挡住了，什么都看不见。黑暗里，各种声音冒出来。水管里什么东西在响，隔壁不知道谁在打电话，声音模糊地穿过墙壁，走廊里有脚步声经过，停了一下，又走了。远处有狗叫。

　　铁架床很窄，翻身的时候两个人的肩膀碰在一起。床垫的潮气从后背渗上来，凉的。

　　王佳宇翻了个身，背对着她，声音闷闷的。

　　“林意微。”

　　“嗯。”

　　“你后悔吗？”

　　黑暗里安静了几秒。

　　“没什么好后悔的。”

　　王佳宇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呼吸变均匀了，睡着了。

　　林意微没有睡着。

　　她睁着眼睛看天花板，什么都看不见。脑子里在算账。四百多块，省着用大概能撑一周。一周之内必须找到工作，有收入进来，才能活下去。

　　活下去。

　　她把这三个字在脑子里翻了一遍。以前这三个字离她很远，是课本里的词，是新闻里的事。现在它落到了一张铁架床上，落到了一个连窗户都打不开的隔断间里，落到了身上剩下的三百二十块钱上。

　　不难。

　　难的是之前。

　　她闭上眼睛。蚊子落在手臂上，她拍了一下，翻了个身。

　　铁架床又响了。

　　明天六点起。先去巷子口那条街，挨家挨家问有没有招人的。从近到远。不挑，能干的都干。

　　她给自己定了闹钟。

　　屏幕亮了一瞬，六点，设好了。光灭下去之前，她看到王佳宇的后脑勺，头发散着，肩膀缩成一团。

　　这个城市不会因为她们来了就对她们客气。

　　但她们已经来了。

　　手机暗了。走廊尽头水管在滴水，一下，一下。

　　她闭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