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到无人生还》时辰包子

2、落地 火车晚点，

　　火车晚点了四十分钟。

　　广播响的时候林意微还没完全清醒，王佳宇已经在旁边拍她胳膊。

　　“到了到了，快。”

　　她睁开眼，脖子疼得转不动。靠着硬座椅背睡了半宿，左半边身子全麻了。车厢乱哄哄的，所有人都在起身拿行李，过道堵得死死的。

　　林意微站起来，腿软了一下。她从头顶行李架上拽自己那只箱子，比记忆里更沉——走之前奶奶往里塞了一袋腌菜和两双棉布鞋底，说渭川冷，怕她脚凉。

　　人流推着她们往车门口挤。出了车厢，站台上的风迎面灌过来，干，凉，带着铁轨上的锈味。

　　渭川。

　　她踩在站台上，没顾上抬头看。前面的人走得快，她得跟上，手里拖着箱子，那只歪掉的轮子在地面上发出刺耳的刮擦声。王佳宇拽着她衣角，两个人贴在一起往出站口走。

　　指示牌上的字她认得，但方向感全是乱的。跟着人流走就对了。

　　扶梯口人挤人。

　　她把箱子竖起来靠在身侧，一手扶着，一手抓扶梯扶手。后面有人催，箱子被推了一下，她往前踉跄半步，尼龙绳在那一下终于断了。

　　绳头弹开，箱盖翻起来，里面的东西哗啦啦地往外掉。

　　先是那袋腌菜。塑料袋没扎紧，深棕色的汁水漏了一小摊，沿着扶梯台阶往下淌。然后是叠得整齐的衣服——两件秋衣，一条围巾，全散在扶梯上。奶奶纳的棉布鞋底滚出去两步远，后面的人一脚踩上去，又踢开了。

　　“让一让！走不走了？”后面的人堵成一串。

　　林意微蹲下去捡。手在发抖，不是冷，是那种从喉咙底下翻上来的慌。扶梯还在动，她蹲在上面，身体被往下带着走，后面有人不耐烦地从她旁边挤过去，脚碰到了地上的围巾。

　　没人帮她。

　　也没指望谁帮。

　　她把能够着的东西往怀里揽，先下了扶梯。王佳宇从后面挤过来，脸涨得通红，蹲下来帮她一件一件往箱子里塞。

　　拉链合不上了。箱子侧面的塑料壳裂了一道缝，拉链齿错开了，怎么拽都拉不拢。

　　“有没有绳子？”王佳宇翻她的包。

　　没有了。

　　林意微从兜里掏出扎头发的皮筋，把箱子最容易弹开的那个角勒住。勒不紧，但至少撑得到出站。

　　她抬头的时候看到有人在看她。

　　不是那种恶意的盯，是那种目光不经意扫过来、又很快移开的看。比恶意更让人难受——因为你甚至不值得被正式注意到，只值得被扫一眼。

　　腌菜的汁水浸了半件秋衣。她把那件秋衣从箱子里拿出来，犹豫了一下，又塞回去。扔不起，那是她仅有的三件秋衣之一。

　　她站起来，膝盖上一片灰。

　　出站大厅人更多。林意微拖着那只半死不活的箱子往出口方向走，皮筋勒着箱角，尼龙绳的断头拖在地上。她知道自己现在什么样——整个人灰扑扑的，和这座车站的明晃晃的灯光格格不入。

　　经过一个通道交叉口的时候，她右边的自动门开了。

　　那条通道比她走的这条宽一倍，地上铺着浅色石材，灯光柔和，门口立着两个穿制服的工作人员。

　　一个年轻男人从通道里走出来。

　　她只是余光扫到了。深灰色大衣，个子很高，走路的步子和周围所有人都不一样——不急，不赶，像整座车站的嘈杂跟他没什么关系。他后面跟着一个戴眼镜的男人，手里拎着行李箱，嘴里说着什么酒店、接机之类的话。

　　穿大衣的那个走到通道口时，步子停了一下。

　　只一下。

　　他偏过头，目光落在林意微身上。她那时候正弯着腰检查行李箱底下有没有再裂，碎发贴在额头上，蹲着的姿势让她看起来比实际更小。

　　他看了她一两秒。

　　然后收回目光，继续往出口走了。

　　林意微没注意到他。她甚至不知道身边有人经过。她所有的注意力都在那条裂缝上——裂缝从拐角一直延伸到箱底，再颠一次就彻底散架。

　　“走吧。”王佳宇在旁边催。

　　她嗯了一声，拖着箱子往外走。

　　出了站，光一下子亮起来，晃得她眯了眼。

　　面前是四车道的马路，中间有绿化带，对面一排她叫不上名字的建筑。车多得超出她的想象。公交车、出租车、私家车，一辆接着一辆从面前过，引擎声和喇叭声搅在一起。

　　空气不一样。没有泥土味，没有烧柴火的烟。有一股混着尾气的甜香——她不认识，后来才知道是栀子花。

　　王佳宇举着手机看地图，在原地转了两圈。“百度说地铁往右拐三百米……”

　　“先打电话。”林意微说，“你表姐联系好了吗。”

　　王佳宇的动作卡了一下。

　　“发了微信，还没回。”

　　她把手机翻过来给林意微看。最后一条消息是昨晚十一点发的。对方头像灰着，没有任何回复。

　　林意微没说话。

　　“可能还没起。”王佳宇把手机揣回去，语速快了。“先找个地方坐一下，等她回。”

　　车站广场边上有一排花坛。两个人拖着行李走过去，坐在花坛沿上。石头沿子有灰，林意微没在意。她把箱子立在两腿之间，和候车厅里一样的姿势。

　　手机震了一下。短信，移动的——欢迎来到渭川，套餐余额八块三。

　　她关掉短信，打开浏览器。搜索框里打了五个字：渭川 租房便宜。

　　第一条结果是个租房平台，首页推荐的房子月租一千五起步，带独卫精装修。照片干净得不真实。

　　往下翻。八百，七百，最便宜的合租也要五百多，押一付一。

　　押一付一就是一千出头。她和王佳宇的钱加在一起也不够。

　　“你那边什么情况？”她问。

　　王佳宇又看了一遍手机，摇头。

　　两个人在花坛上坐了将近一个小时。广场上人来来去去，拎着干净的行李箱，穿着她叫不出牌子的衣服，步子带着风。没有人多看她们一眼。

　　十点二十三分，王佳宇的手机亮了。

　　她一把抓起来，表情先是亮了一下，然后一点一点暗下去。

　　“怎么了。”

　　王佳宇没说话，把屏幕翻过来。

　　一条微信回复：“不好意思，我这边最近住了人，腾不出地方。你们先找个旅馆过渡一下吧。”

　　林意微看完，把目光移回自己手机。

　　她不意外。所谓的远房表姐，从头到尾就是个借口。王佳宇心里清楚，她也清楚。只是谁都没挑破，因为挑破了就没有退路了，而她们需要一个上路的理由。

　　王佳宇眼眶红了。她侧过头去，声音压得很低。“对不起……我以为她至少……”

　　“没事。”林意微打断她。语气不是安慰，是陈述事实。“先找房子。”

　　她删掉搜索框里的字，重新输入。

　　“渭川 城中村出租。”

　　结果出来了。比刚才那些干净的页面粗糙得多，字体混乱，配图模糊。有个帖子写着“城中村隔断间，月租两百五，限女生，拎包入住”。

　　两百五。押一付一就是五百。

　　她点进去，里面只有一张照片：一间窄得几乎看不出形状的房间，一张铁架床，一扇没有纱窗的小窗户。墙皮脱落了一块，露出里面灰色的水泥。

　　地址写着渭川市丰安区柳巷第三弄。她不知道那是哪儿。

　　王佳宇凑过来看了一眼。“这也太……”

　　“打电话问问。”

　　林意微拨了帖子上留的号码。响了七八声才接。

　　“喂，柳巷那个房子还有吗？”

　　对面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带着口音。“有，你什么时候来看？下午都在。”

　　“两个人住行吗？加钱也行。”

　　“隔断间就一张床，挤挤能睡。要两个人的话，旁边还有一间，稍微大一点，三百。你们来看了再说。”

　　她挂了电话，把地址发给王佳宇。

　　“走吧。”

　　王佳宇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两秒，把手机收起来，没再说话。

　　两个人拖着行李，跟着导航，从广场走到公交站。等了十五分钟，上了一辆挤满人的公交车。林意微把箱子竖在脚边，一只手抓着吊环，一只手护着箱子。车里很闷，有人的胳膊贴着她后背，她往前挪了半步，挪不动了。

　　窗外的景色在变。高楼越来越少，路越来越窄，楼房越来越矮，颜色越来越旧。

　　四十分钟后，她们在一个她念不出名字的站下了车。

　　面前是一条很窄的巷子。两边的楼挤在一起，之间只留了不到两米的缝隙，抬头看天只有一条线。地上湿漉漉的，有水渍，混着什么说不清的味道。电线在头顶交缠成网，晾着的衣服几乎能碰到对面的窗户。

　　柳巷第三弄。到了。

　　王佳宇站在巷口没动，手握着行李箱的把手，嘴唇抿成一条线。

　　林意微先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