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生之书》夜知更

4、女鬼 请勿惊扰鬼

　　尹天把林泠月的遗物装进行李箱，临出门时又打开箱子，跑到楼下小卖部买了一个两块钱的打包袋。
　　衣服裤子、瓶瓶罐罐、碎渣尘屑，尹天将林泠月遗留的一切全部扔进口袋里。一个人如果不想存活于世，别人又何苦将她保存呢？
　　袋子丁零当啷地被尹天怼在垃圾箱旁边，她拉着自己空无一物的行李箱离开出租屋。
　　街道上空无一人，整个青湖公园放眼望去都空无一人，凉城的阴天总是晦暗不明，乌云眼看着聚拢，水汽就快凝结，尹天被冷出了一身鸡皮疙瘩，搓着手臂返回垃圾箱前。
　　她从打包袋里翻出一件林泠月生前常穿的黑色卫衣套在身上，犹豫了一会儿，又把那个无法理解的木盒放进行李箱里。
　　尹天拖着行李箱，蹬着两条腿回家，途经一家早餐店，甜粥的米香味扑面而来，于是尹天进店和老板要了一碗粥，在升腾的热气里慢慢地填充肠胃。
　　白雾润湿人的眼睫，尹天用手按了按眼睛，拂去上面的水汽。
　　她想起和林泠月重逢后的第一个月，最常做的事情就是一起吃饭，不知不觉吃遍了青湖公园附近所有叫得上名字的餐馆。
　　那段时间，只有和林泠月一起，尹天才不会把吃过的饭菜吐出来，也不会走在路上莫名其妙地开始流眼泪。
　　尹天的肠胃向来不好，吃不了辣，但舌头又很麻木，不吃辣尝不出什么滋味，林泠月则喜欢清淡饮食，总是在尹天吃完重口味食物后带人喝各种粥。
　　人民医院的餐厅很擅长熬粥，口味丰富、米烂汤浓，喝进胃里暖暖的很熨贴，餐厅到了饭点人很多，但大家都吃得克制，不会有外面餐馆那种客人们大呼小叫聊天敬酒的吵闹气氛。
　　她们经常坐在远离餐厅大门的一个角落里吃饭，周围是高大干净的落地窗户，阳光畅快地照在身上，驱散初春的寒冷。
　　林泠月吃饭很慢，归结于她喜欢在这种时候给尹天讲鬼故事。
　　“人民医院以前是片坟地。”
　　尹天想这是很老套的开头，但凡城镇扩张建设，免不了要迁坟。
　　“一座坟就是一扇门，连接灵界与人间，供思念在特定时间交汇。”
　　尹天又想，故事背景还算温暖，网络上不是流行一句话吗？每个飘荡的亡魂都曾经是某个人的至亲至爱。
　　“门随坟移，然而这片坟地上有一个女鬼没有坟头，便走不出原地，被留在了后来新建的医院里。”
　　尹天猜测接下来林泠月会说这位无坟的女鬼被医院多年的负面情绪滋养，具备了独自开门的能力，成为了作恶的医院鬼怪，但她没有料到林泠月的叙事更加凌厉。
　　“前不久我见到了那个鬼，你应该也知道她。”
　　“我？”
　　“你应该还记得小学的时候，学生们口中的窗帘女鬼吧。”
　　被林泠月说中了，尹天确实记得那个女鬼，如果用小学作文的题目表述，应该叫“最难忘的一件事”。
　　那是三年级结束，四年级开学的第一次班会，老师向家长们宣布了学校将会在校内开设兴趣班的事情。
　　兴趣班由学校的老师进行教学，每周五下午放学后在艺术楼进行书法、舞蹈、音乐、绘画等课程的学习，时长一个小时，需要交额外的辅导费，学生自愿报名。
　　尹天的母亲希望她参加舞蹈班，觉得学舞蹈可以培养女孩子的气质，父亲希望她报名钢琴课，觉得女孩子弹钢琴很优雅，但是尹天坚决地选择绘画，只因为她自己喜欢。
　　要么早点放学，要么让自己画画，尹天的父母认为有爱好总比没有的好，于是允许了她的喜欢。
　　林泠月也报了名，去了书法班学写毛笔字，书法教室就在绘画教室的隔壁，每周课程结束后，她们总会在走廊上遇见，然后一起往校外走。
　　艺术楼闹鬼是在兴趣班开设大概两周后出现的传闻。
　　凉城五小位于古城中心，学校修建于上个世纪，面积不大，总共只有四栋楼，一栋行政楼，两栋教学楼，以及一栋常年被铁链锁住大门的艺术楼。
　　艺术楼总共七层，楼体并不宽，每层仅有两间大教室和一个卫生间，兴趣班只使用到第五层的教室，五层通往六层的楼梯被铁门截断着，禁止人员通行。
　　“其实是可以上去的。”
　　林泠月告诉尹天，在大人们眼里，那扇铁栏杆拼接的门可以阻挡不被允许之人进入，但对年幼的小学生来说，铁条间的缝隙是如此巨大，任何一个孩子，只要不是过度肥胖，都可以轻松地越过禁止线。
　　尹天忍不住疑惑：“有人上去过吗？”
　　林泠月转头看尹天，脸上显现出微笑，使她平时总是安静的脸看起来生动了许多。
　　“当然了，你不知道吗？女生们都在偷偷讨论艺术楼七楼有女鬼的事情。”
　　尹天心想就算有鬼也是被学生们念出来的鬼。
　　总之，无论传闻源于何人，在那个流火未尽的初秋，确实能给学生们带来清凉的感觉，或许这正是艺术楼顶楼女鬼存在的意义。
　　可处于那个季节的林泠月和尹天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传闻会降临在她们身上。
　　国庆假期来临前，艺术楼女鬼有了更加详细的信息，偷听同班女生的悄悄话可知，女鬼躲在七楼一间教室的窗帘背后，黑发蒙面，穿着校服，会在风吹起窗帘时出现。
　　有一天放学，林泠月拦住了尹天，说想和她一起去艺术楼。
　　“今天不是星期五，兴趣班不上课呀。”
　　“不是去上课，是去探险。”
　　尹天马上明白了林泠月的意思，去见鬼嘛，她想反正自己放学都是坐公交车回家，耽误十多分钟也不是什么大事，于是就跟着林泠月走了。
　　两人逆着人流来到艺术楼下，非使用时间，艺术楼的大门套了锁，林泠月带着尹天熟练地从一楼卫生间未上锁的窗户翻进楼里。
　　这把尹天吓了一跳，她没想到平时总是沉默寡言、成绩优秀，任谁都会夸赞一声乖乖女的林泠月翻起墙来竟然如此干脆。
　　尹天不甘示弱地学着林泠月的样子爬到窗台上，林泠月敞开双臂在下面护着她，她摇了摇头，示意林泠月站远一点。
　　林泠月依言退开，等尹天跳进楼里时却赶忙上前抱住对方。
　　“没受伤吧？”
　　尹天望着近在咫尺的那双大眼睛，猛地后撤一步，脱开林泠月的怀抱，然后手忙脚乱地原地转了一圈，表示自己完全没事。
　　楼里静悄悄的，洗手台上的水龙头规律地滴下水珠，尹天上前把水龙头拧紧，铁锈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林泠月突然阻止尹天的行动，用比水珠滴落还小的气息向尹天耳语：“保持安静！”
　　尹天从容的心情被林泠月一下子拉紧，不由得对周遭小心谨慎起来。
　　楼梯就在卫生间旁边，她们踮脚往楼上爬，走廊窗外，天空忽然黯淡，乌云抹布似的揉拢，恐怕很快会有大雨。
　　走过三楼书法教室旁边时，狂风一鞭子抽打到窗户上，裂出一道惊雷，林泠月的脚步突然停顿，她把手伸到尹天面前，尹天牵住林泠月，摸到林泠月手心里的一点潮热。
　　走到五楼，两人看见一截白色窗帘从舞蹈教室的窗户里探出，随风飞扬在昏暗的走廊上，尹天的手被捏得更紧，隐约有些生疼，所以不得不靠近林泠月，低声安抚。
　　“没事，应该只是教室窗户没关。”
　　林泠月往后退了一步，几乎贴在尹天身上，尹天想或许她们应该下楼离开了，然而林泠月却拉着她的手站到了铁门前。
　　她们把臃肿沉重的书包放进舞蹈教室里，然后轻易地越过了拦截在楼梯上的铁门。
　　六楼与下面的楼层并没有什么不同，可能只有灰尘比较厚。
　　站在通往七楼的楼梯前，两人不约而同地看向对方，窗户被狂风吹得哗哗作响，林泠月的眼里没有要逃跑的意思，所以尹天拉着她往上走。
　　七楼也和下面一样，两间教室和一个卫生间，两个女生都松了一口气，说不清楚是高兴还是失望。
　　突然，楼下传来脚步声！
　　太慌张了，以至于来不及思考鬼有没有脚这个问题，林泠月推着尹天躲到七楼一间没有关门的教室里。
　　楼外暴雨忽然倾倒，楼里浓墨晕开，偶有闪电照亮教室里堆叠的桌椅。
　　“有人吗？”
　　一个陌生的女声幽幽地从教室外面传来，尹天和林泠月蹲在墙角僵硬得没法回答，即使她们是人。
　　“上面没人，你快上来。”
　　紧接着是一串混乱的脚步声，犹豫着停在了楼梯中间。
　　“又不是来找人的，你应该问有没有鬼。”
　　是一个陌生的男声，尹天心里镇定了许多，外面的人一定是和她们一样来艺术楼探险的学生，但现在出去估计不太合适，大概会把人吓死。
　　蹲在尹天旁边的林泠月再次加重了手上的力量，尹天借一道闪电歪头看人，林泠月双眼紧闭，眉头紧锁，像是在强忍痛苦。
　　尹天轻拍身边人的肩膀，林泠月看向尹天，拉着尹天的手盖在自己的右脚脚踝上，无声地表示她刚才崴到脚了。
　　教室外的两人仍然没有离开，甚至有深入教室继续找鬼的意思，尹天有些焦急，正想着要不要发出声音时，外面突然砰的一声，像什么东西砸在了墙上。
　　尹天吓得双耳竖立，仔细分辨半天才在呼啸的风雨里捕捉到两道缠绵的喘息。
　　“你干嘛啊？”
　　“我...我喜欢你...我...”
　　蹲在教室里的尹天此刻比见了鬼还震惊，因为外面的两人居然在闹鬼的顶楼玩壁咚强吻的戏码！
　　林泠月也反应了过来，她咳嗽了一声，像是被吓的。
　　墙外的女主角轻声细语：“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什么？没有，不是风声吗？”
　　尹天心中暗骂，风个鬼啊？能不能换个地点搞，懂不懂尊重一下鬼？
　　也许是苍天有眼，楼外雨声骤然加剧，雷暴不停，强风从没有关严的窗户口灌进来，把一张歪斜的椅子刮倒，白色窗帘在闪电里舞出层叠幻影，教室外接吻的两人被吓得跌坐在地上。
　　林泠月扶着尹天的手站起来，尹天看见她把自己乌黑的长发甩到前面盖住脸，一瘸一拐地往教室的后门走去。
　　尹天捂住自己的嘴，心想这下可真是要见鬼了。
　　果然，在刺耳的男女声混合尖叫里，尹天看见了林泠月微笑的嘴角。之后她们趴在七楼的走廊窗台上，目送两个偷偷亲嘴的小学生连滚带爬地跑出校园。
　　第二天，艺术楼女鬼有了新的传言，有人说鬼是学校里曾经因为情伤跳楼的女学生化成的，也有人说鬼是淹死在水池里的女生留下的冤魂，所以会在大雨天出现。
　　反正不管什么原因，都不会让尹天和林泠月再感到害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