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生之书》夜知更

5、窗帘 一片吻和一

　　“可是这和医院里的女鬼有什么关系呢？”
　　十五年后的尹天被十五年后的林泠月拉着往人民医院旧住院楼的顶楼爬，按照林泠月的说法，这是饭后散步。
　　人民医院旧住院楼和凉城五小的艺术楼一样，都有七层，楼里很多房间已经不再使用，白色窗帘甚至落满灰尘。
　　“当年的传闻虽然多种多样，但有一点没有说错，凉城五小曾经确实有女学生从艺术楼楼顶跳了下去，所以艺术楼才会封闭多年。”
　　尹天知道林泠月是在讲鬼故事，所以没问事情真不真，而是示意人继续讲。
　　“那个女生死后，尸体无人认领，学校没有办法，只好把人埋到郊外的一片坟地里，人死后没有活人送行，做墓碑的人又不仔细，把女生的名字刻错了，女鬼就没有了属于自己的门，亡魂被永远钉在了那块地上。”
　　爬到旧住院楼的顶层后，林泠月领着尹天往七层的走廊上走，天花板悬挂下来的指示牌上印着心血管内科的字样，走廊里没有开灯，也没有医生和病人，只有很多胡乱横斜着的废旧病床。
　　一间间相似的病房向远处延伸，看不见尽头，走廊里采光不好，临近傍晚，显出阴森衰败的景象。
　　“亡魂到不了灵界，入不了轮回，只能永远看着人间生死交替，直到有一天。”
　　林泠月突然收声，尹天疑惑地看她。
　　“有一天？”
　　林泠月微笑着继续说：“有一天，女鬼发现自己能跨过另一扇门，化作丧亲者思念之人的样貌，贪食恶念与悲伤，时间久了，医院里便闹了鬼。”
　　尹天点点头，问林泠月故事之后的发展。
　　林泠月靠近尹天，几乎贴在尹天的身上，瘦长的手揽住腰，轻声耳语如同水珠滴落。
　　“你说呢？尹天，你就没有思念的人吗？”
　　尹天的耳朵酥麻痛痒，心脏停跳，僵硬在故事戛然而止的回声里。然后她嗅到了林泠月领口清凉的气息，重新恢复了呼吸。
　　尹天转过头：“所以你想说自己就是那个女鬼？”
　　温热的呼吸喷到颈侧，林泠月放开自己盘住尹天腰腹的手，大失所望地叹气：“唉，还以为能吓到你的。”
　　尹天点点头，向她竖了个大拇指：“确实吓到我了。”
　　“真的？”
　　“真的。”
　　“那你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大概因为心脏被吓停了，所以做不出什么反应吧。”
　　林泠月终于满意地笑起来，尹天以为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却没想到林泠月又拉着她的手说要去病房里找鬼。
　　“还来？我们又不是小学生了，怎么还要去探险？”
　　尹天抗拒地拉住林泠月，毕竟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住院楼里很快就会陷入漆黑，先不说找不找得到鬼这件事，万一走的时候不小心绊到磕到什么桌椅床角的也会疼啊。
　　“不是小学生就不能探险了吗？照你这么说，那些开鬼屋的人岂不是要饿死？”
　　尹天无语凝噎，现在是讨论鬼屋老板能不能赚到钱的时候吗？她放开林泠月，独自朝出口走去。
　　林泠月站在原地不动：“还是说你害怕了？尹天，没关系的，要是你害怕，我们就走吧。”
　　激将法而已，尹天无奈地摇头，她不可能上当。
　　“对对对，我就是害怕了，怎么办，林泠月，我好害怕哦，我们一起走吧，好不好？”
　　尹天夹着嗓子向林泠月撒娇，装作楚楚可怜的样子，但技巧实在拙劣，任谁听了都应该只会心生怒火，恨不得冲她来上两拳。
　　林泠月果然走了过来，然而却是不由分说地抱住了尹天，摸着尹天的脑袋轻声细语：“没事没事，不怕不怕，我们很快把病房逛一圈，然后就出去，好吗？”
　　尹天震惊于林泠月竟然还是不走，这让她不禁思考病房里是否真的有鬼，以至于某人非要打个招呼才肯罢休。
　　“好吧，那就逛一圈呗。”
　　尹天无奈地陪林小学生在医院废弃的大楼里摸黑探索，她们行进缓慢，这种情况下，要是一直不说话气氛会非常的诡异。
　　于是尹天清了清嗓子：“林泠月，你怎么发现这种地方的？医院这么大面积都不够你闲逛吗？”
　　林泠月靠到尹天身边低声说：“我之前从医院其他病人那里听到的，他们有人半夜睡觉的时候听到走廊里有金属敲击的声音，被吵醒后往房间外面一看，竟然看见了自己曾经死去的亲人还有朋友，于是跟了出去，结果一眨眼就到了旧住院楼的顶层，然后看着熟悉的背影晕了过去，一睁眼又回到了自己的病床上。”
　　尹天想这不就是做了个梦，一睁眼梦醒了而已。
　　“这鬼还挺友好的，把人叫出来都不吓一吓，还把人送回去。”
　　林泠月正色道：“尹天，看到已经死掉的人突然出现在面前还不够吓人吗？”
　　“吓人吗？要是我哪天死掉了，你看见我也会被吓到吗？”
　　一个玩笑而已，林泠月却低头认真地思考，周围光线昏暗，尹天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只能听出林泠月回答里的欣喜。
　　“那我肯定第一时间冲上去抱紧你，随便你把我带去任何地方。”
　　尹天不解，这是什么奇葩行为？到底谁是鬼？她如果是鬼都要害怕了。
　　“别恶心鬼好吗？”
　　林泠月点头，然后继续讲她的鬼故事：“刚才我还没说完，那些被女鬼叫出去的人没过多久就死了，但都不是死于他们原来的病症，而是像溺水一样窒息而亡，你说这是为什么呢？尹天。”
　　“因为这个鬼当初是被溺死的。”
　　“恭喜尹天选手，回答正确。”
　　“那你知道溺水而死的人会有什么特点吗？”
　　“不知道。”
　　林泠月忽然停住脚步，抬手掐住尹天的脖颈，冰冷僵硬的触感瞬间夺走尹天身体的热量，使人呼吸一滞。
　　“会变得很冷哦。”
　　尹天伸出双手覆在林泠月的手上，试图帮她暖手。
　　“你的手怎么总是这么冷？”
　　林泠月哭笑不得的把手放下，过于修长的手指勾缠住尹天的手腕，热量持续不断地传递到她手上，冰凉的骨头被逐渐捂热。
　　“尹天，我在吓你哎，你知道吗？能不能配合我一下，不然我感觉自己好失败啊。”
　　“我已经努力地配合了，可是你的手真的很冷，比你的鬼故事还要吓人，故事下次编得再好一点，说不定我就被吓到了，行吗？”
　　“都这样了还不吓人？时间、地点、人物哪一个不行？你指导指导我呗。”
　　尹天拉着林泠月的手往出口走，思索着要怎么回答，毕竟只要林泠月做鬼，她就不可能被吓到。
　　“林泠月，你下一次吓人的时候化个妆或者戴个面具吧。”
　　“为什么？”
　　尹天转头看林泠月，因为看得不是很清楚，所以又用手摸对方的脸。
　　“长得这么好看的女鬼，比起吓人，好像更让人心动呀。”
　　林泠月的表情凝固了，尹天摸着她的脸所以感觉得出来。
　　然而等尹天想要把手拿开时，这位过于漂亮的女鬼却突然把自己的手覆在了尹天的手上，带着尹天描画起自己的脸来。
　　瘦削的下颌、柔软的耳朵，额头饱满、眼窝深刻，浓眉、长睫，高挺笔直的鼻梁，弧度上扬的嘴角和温热的薄唇。
　　尹天暗自感慨林泠月真是有一副完美的骨骼和皮肉，让人不禁嫉妒女娲造人时的偏心。
　　“林泠月，你在用我的手洗脸吗？”
　　压抑的笑颤抖着传递到尹天身上。
　　“嗯，这块毛巾真不错，热乎乎的。”
　　无语的毛巾扯着失败的女鬼走到楼梯口，突然，一束手电筒的光线穿越黑暗，从楼下射来，还带着一串脚步声！
　　未及反应，林泠月推着尹天往病房里躲，月光晦暗的窗边，尹天踉跄地绊倒了一张椅子，重心不稳就要往地上扑。
　　林泠月试图拉住尹天，但没有成功，尹天伸手够到窗帘，不料那窗帘悬挂日久，早已腐坏，竟被她扯落下来。
　　月光透进窗户，在病房里飞旋。
　　尹天、窗帘、林泠月摔作一团，混乱之中，尹天吻到了一片柔软的灰尘，然后咳嗽着爬起来。
　　林泠月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尹天担心地问：“你怎么了，有没有事？”
　　林泠月的手臂忽然触电一般地颤抖，尹天急得要命，林泠月却没有说话，只是坐起来，抱住尹天。
　　这个拥抱实在用力，还伴随着狼狈的喘息，像是要把人摁死在怀里。
　　尹天不敢反抗，直到自己实在受不住后，嘴里泄出一声痛呼，林泠月才一下子松了劲，力竭地靠在尹天肩膀上。
　　晃荡的月光将两人的影子来回拉扯，导演出一场舞蹈。
　　又过了一会儿，林泠月终于把尹天从怀里剥离：“对不起，吓到你了吧。”
　　尹天不喜欢病人道歉，用手拂去林泠月额头上的冷汗。
　　“不用对不起，你刚才怎么了？是因为渐冻症吗？”
　　林泠月低着头，尹天看不见她的表情，只好俯身仰头从林泠月的黑发里看她。
　　林泠月见尹天凑过来，好笑地把人掰正。
　　“嗯，是的，我们走吧，刚才应该只是保安上楼巡逻，他不会进到病房里来的，我们悄悄出去就好。”
　　“你怎么这么清楚？”
　　“因为我为了吓你，提前来这里踩过点。”
　　“那你不早说！”
　　“没办法，谁叫我天生丽质，做鬼也只能让人心动呢？”
　　尹天很想让林泠月再吓自己一次，这样她就可以很好地配合，不辜负林泠月的认真和努力了。
　　被辜负了的林泠月却微笑着，似乎很满意这次冒险。
　　两人牵着手走到医院门口，临告别时，林泠月又把尹天叫住，她走到尹天面前，郑重无比地表示欠尹天一个回答。
　　尹天歪头回忆了半天，实在想不起来林泠月欠了自己什么。
　　林泠月还是微笑，穿着黑色外套的身体几乎融化进冷夜，一伸手触碰就如涟漪般碎裂。
　　“尹天，如果有一天我会迎来死亡，那你来做我的行刑人吧，这样我就不会找不到通往灵界的门了。”
　　尹天心想这应该是鬼故事最后的结局了，于是回答林泠月。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