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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柠檬 只是一片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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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零二五年三月五日上午十点,尹天接到凉城公安的电话,得知林泠月于昨夜坠河,尸体是被早晨一位送孩子上学的家长发现的。
一开始尹天以为是诈骗电话。
她当然是不相信的,毕竟自己和林泠月前一天还在聊天,还一起想象如果以后有钱了,环球旅行的第一站应该去哪里。
林泠月为什么离开,凭什么离开,为何不告而别,是不是被人害了,警察被尹天追问得哑口无言,只能给她看监控录像。
实在没有办法,现在街上到处都是监控摄像头,清清楚楚地记录了林泠月的行动路线、面容着装、入水姿势,甚至她在坠河前还跳了一段奇怪的舞,跳完后冲着摄像头鞠躬,像是谢幕,真的百分百自寻死路,无可转寰。
警察说死者的手机被河水泡坏了,尹天就想难怪自己今天早上无论怎样发消息、打电话都联系不到林泠月。
警察又说在死者外套的内侧口袋里找到了身份证和一张写着尹天电话号码的纸条,两样东西用塑料密封袋装着,所以没有粘上一滴水。
但尹天还是执着地问警察,林泠月真的死了吗?直到后来她在殡仪馆亲眼看见林泠月,那个人面色雪白地平躺着,体温也如雪,安然极了,仿佛只是坠入一场梦。
尹天心里悬挂着的一团火,无论如何旺盛,再碰不到那彼岸的灵魂,只能猛烈地灼烧自己。
林泠月火化后的第五天,尹天去了她生前在青湖公园附近租住的房子,房子在一栋年龄很大的旧楼里。
旧楼外墙贴着白瓷片,千禧年的蓝绿窗户反射出幻梦般的光,楼道里阴冷潮湿,墙面漆壳起皮、裂纹遍布,还被写满了字迹丑陋的脏话。
尹天像往常许多个日夜那样走进其中,钥匙不小心碰到楼梯间的铁质扶手,敲出一声清脆哀鸣。
打开房门,屋内冷气扑面,仅有三十平米的房子一眼可以望到尽头,唯一的窗户朝北,很少透进阳光。
租赁费按月交收,每月五百,房东是个老奶奶,头发花白,精神却很好,听闻林泠月的死讯后震惊又心痛,她让尹天不必着急收拾东西,慢慢整理就好。
但这其实花费不了什么时间,出租屋里的东西大多是房东租房时就留下的,属于林泠月的物品太少了。
内衣裤两套、T恤三件、衬衫一件、卫衣一件、风衣一件、毛衣两件、羽绒服一件、裤子三条、袜子四双、运动鞋两双、数据线两根、耳机一副、手表一只。
各种证书和证件装在一个文件夹里,厨房的油盐酱醋都见了底,抽纸和卫生巾徒留包装,洗衣液洗发水也都只剩下一小半,冰箱里更是空无一物。
尹天颓然地坐到地上,带来的行李箱就只装满了半边,她把自己装进另一半箱子里,蜷缩在其中瑟瑟发抖。
林泠月应该早就计划好跳河了,尹天却天真地以为她们会一起到达世界的每个角落。
是自己做错什么了吗?尹天把房间里的每个地方都翻遍,力图找到林泠月的死因,结果只在床底下发现了一个令她无法理解的东西。
一个骨灰盒大小的深黑色木盒。
木盒上没有装饰,也没有灰尘,像是经常使用的样子,盒盖上虽然挂了一把小锁,但钥匙插在锁芯里。
尹天打开盒盖,发现里面装着一堆杂物,数学错题本、空白草稿纸、半张明信片、贺卡、瓶装幸运星、干枯的四叶草指环、掉漆发卡、银蛇耳夹、细长毛笔……简直像收破烂。
还有一个崭新的笔记本,里面也空无一字,尹天提着本子抖了几下,纸页间忽然飞出一片已经干透了的柠檬,圆片又薄又脆,苦涩的果香和陈旧的金光皱缩其中,只需轻轻用力就可以碾碎。
尹天想起林泠月喜欢喝柠檬水,从小学起就是,她们一开始认识并不在高中,而是在小学。
大概三年级,某个异常炎热的下午,教室靠近校外街道的一侧,垃圾箱蒸发出的令人难以忍受的恶臭爬进窗户,汗水粘黏着校服外套和尹天潮热的身体。
接下来要连上两节语文课,同桌的男生又在抽烟,还嘲笑尹天手指上过于旺盛的寒毛,一切都是那么的让人讨厌。
预备铃响过后,教室里更加吵闹,直到班主任李老师领着个陌生女生进来,班上所有人突然安静了。
女生的个子不高,长发乌黑,白净的脸上嵌了两颗葡萄眼,燕尾般的睫毛落下阴影,没有番茄炒蛋色的校服,她穿了天蓝的圆领衬衣,藏蓝五分裤,戴黑色手表,比芭比娃娃还要好看。
李老师让新同学作自我介绍,女生只说自己叫林泠月,其他什么爱好特长一概不语。
尹天的同桌看得比尹天更入迷,烟灰掉在他的手上,烫得人差点叫出声。
尹天憋着笑,目送林泠月入座,那双乌黑的大眼睛看过来,她立马觉得不好意思,迅速转开了目光。
尹天不再嘲笑同桌了,因为这位插班生确实漂亮,清凉净美,可以驱散夏日一切浮躁热浪。
虽然是同班同学,尹天和林泠月却少有交集,因为班级里的小团体文化,女生们总是结伴同行,包括但不限于上厕所、吃零食、做游戏、谈恋爱、背后议论他人。
尹天并不属于其中任何一个团体,倒不是因为喜欢独来独往,而是很多时候她会觉得不自在,觉得假装快乐很疲惫。
小学时代的小团体第一守则应该是无论对错同仇敌忾,很遗憾,尹天觉得那样很傻。
第二守则是相互分享、财物流转,那更可惜,因为尹天一分零花钱都没有,小时候家里条件不好,再加上她的父亲生病了需要做手术,所以不管学校里流行什么吃喝玩乐,尹天都只能蹭蹭好心同学的赏赐。
尹天成了被落下的边缘人,但她觉得没关系,至少自己可以享有上厕所自由、游戏自由、言论自由,自己所爱的故事、游戏、动漫角色不必受到他人审判。
然而林泠月突然到来了,像一滴水掉进热油里。
林泠月的沉默在尹天之上,明明长了那样一双惹人的眼睛,她的性格却十分腼腆,即便如此,鲜花招蜂引蝶,还是有很多人亲近她。
更严重的问题是林泠月的成绩也在尹天之上,她一来就抢走了尹天常年保持的班级第一宝座。
优秀的成绩是尹天身上坚固的保护壳,它意味着尹天可以获得老师的重视、家长的称赞以及同学们的尊重,孤高的地位让尹天不必承受许多难听的外号和恶意的造谣。
可林泠月轻易地击碎了尹天自尊的盔甲,使她的脆弱之心暴露于浊气,很快尹天成了男生们开黄腔的对象之一,成了女生们口中脚踏好多只船的装货,刚开始尹天还听不懂,后来听多了就理解了。
睡眠过于充足的小学生们把教室当作舞台,每天轮番表演着自创的戏剧,在剧目里,尹天是故事的配角,是传声筒,是见证人,是加害者,亦是受害者。
在别人的口中,尹天喜欢上从未喜欢过的人,说过不曾脱口的刻薄话,他们要她出演什么样的剧情,就把人放到台上,哪怕她的躯体同样坐在观众席冷眼旁观。
以前没有这样严重过,自从林泠月入学,班里就开启了血雨腥风模式,男生们像开了屏的孔雀,竞相炫耀自己并不富有的姿色、钱财和力量,女生们则频频侧目,或羞涩委屈泪眼汪汪,或怒不可遏破口大骂。
尹天不解其中缘由,看着时常处于舞台中央的林泠月,难以自控地怨恨起了这个插班生。
而一切正转折于一杯柠檬水。
日月剪不断的夏天,凉城只要有风就还能喘息,但总有一些例外天,气流停滞,连蚊蝇都热得哑声。
那段时间,校门口新开了一家奶茶店,冰镇柠檬水横空出世,凉城从未有过如此冰凉又时髦的饮料,于是柠檬水迅速在校园里风靡。
四块钱一杯,尹天是当然买不起的,一杯就一根吸管,她也自然蹭不上了,但不妨有其他恶心的人想要蹭上去。
一天下午,林泠月买了一杯柠檬水放在自己的课桌上,吸管尚被塑封,她离开座位不知去向。
隔了一整间教室的距离,尹天的双眼贪婪地渴望着那杯冷饮,杯壁凝结的水珠划到桌面,滑进尹天热气腾腾的领口里,金黄的柠檬漂浮聚雾,吸收夏日滚烫的万物。
尹天那个整天上课睡觉、下课乱窜的同桌也望见了柠檬水,行动力超强的他很快坐到林泠月的位置上,伸手拿起饮料,恰在此时,林泠月回到了教室。
“你要干嘛?”
“口渴,送我了呗。”
“还给我。”
“哦,你说给就给,求我呀。”
男生把柠檬水举高,迫使林泠月跳起来抢,周围的人开始起哄,尹天感觉自己眼睛疼耳朵痛,烦得敲脑袋。
那个混蛋得意又猥琐地笑着:“衣领开那么大干嘛?勾引人。”
尹天这辈子第一次知道了痛恨一个人是什么心情,也是在那个瞬间,她忽然领悟了语文课本上牛郎织女故事的悲哀。
仙女落凡尘,洁净染污浊,俗人称赞她、围堵她、调戏她,只为把她禁锢,等她心甘情愿,再无力回天。
旁观者们的嗔痴惧笑让这出烂俗剧目就快唱到高潮,尹天起身准备退场,从后门离开教室,台上的人却突然看了过来。
林泠月要哭了。
尹天停下脚步,心想林泠月为什么要看自己呢?她是个无能为力的边缘人,既不强壮,也不勇敢,更没有什么威望。
林泠月应该去求助那些总是声称喜欢她的男生,求助那些经常和男生对抗互骂的女生,又或者跑去办公室告老师。
可那双漆黑的眼睛如此执着地望着尹天,好像尹天是什么岸边的芦苇,只有拼命地将其扯住,往水里按,自己才不会溺水。
恶心的声音再次响起:“咦?怎么不抢了?愿意给我了?”
尹天低下头,听见自己的心跳声震耳欲聋,她深吸一口气,迈步上前。
吵闹的观众席被尹天撕开一道裂口,她身上无战甲,手中无刀剑,只有一颗决然必胜的心,扯下敌人的手臂,怒视丑陋的嘴脸,将那冰水猛砸到混蛋头顶。
杯壁碎裂,冰块四溅,尹天甩甩自己发麻的手,在周围潮水般的惊叫里冷静地说:“不是口渴吗?喝呀。”
“你他妈有病!”
“你怎么不去死?”
尹天和男生扭打在一起,场面一时间变得异常混乱,直到老师们从办公室赶来把他们分开。
父母和老师都知道尹天是为了维护林泠月才引发的冲突,虽然没有责骂,却也认为她的反击太过,不许再有下次。尹天的母亲则深感后怕,说还好那个男生只是擦破点皮。
风波渐平,教室里依然恶臭,但经此一役,无人敢再惹尹天,至少明面上的坏话从不传到她的耳朵里。
那时候尹天才知道,原来一个人想要保护自己,不必借助优秀的成绩作支撑,不必利用他人的地位进行威慑,她可以挥出自己的拳头,大声地说拒绝的话语。
班主任给尹天换了座位,尹天离林泠月近了许多,她发现林泠月的周围好像罩了一个玻璃壳,不再像以前那样遭受别人随意的拉扯。
她们又被人放到了舞台上,被迫扮演关系亲密的朋友,但只有两人知道,林泠月插班以来的两个月里,尹天和她说过的话总共不会超过十句。
后来林泠月专门给尹天买了一杯柠檬水,作为尹天帮她解围的感谢礼。
第一次吃别人给的东西不再是受赏赐,那股掺杂着微小勇气的凉爽成了尹天此生都不会忘记的味道。
十五年后,与林泠月重逢后的第二个周末,尹天去人民医院时捎带了一杯柠檬水,林泠月接过饮料,低头敛目了好一会儿才望向尹天,神情里充满旁人无法领会的决然。
林泠月用很轻的声音说:“你怎么不去死?”
彼时一辆救护车从两人面前呼啸而过,惊心的警报声里,尹天没有听见林泠月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