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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过敏 冷血之蛇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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渐冻症,又称肌萎缩侧索硬化,是一种病因不明、现代医学尚无法对其进行根治的罕见病。随着病情发展,患者的运动神经功能将逐渐丧失,直至死亡。
林泠月火化后的第二天,尹天独自一人到人民医院散步,医院神经内科的病房在住院部第十三层。
正值饭点,楼层里静得出奇,只有护士站的一位年轻护士俯身桌后,拿笔在纸上点提横折,她写得非常专注,是以没有注意到尹天。
护士站对面是巨大的落地玻璃,玻璃上开了两扇窄窗,高楼多强风,两个窗框时不时被震得吱呀作响。
从玻璃内向外远望,穿过拥挤的住宅楼,可以窥见青湖公园的湖面,一条一条被房屋切成竖直的细丝。
这是尹天第一次在十三层停留,她与林泠月从未在病房里交谈过,她们以前总是在楼下的花园中见面。
说是花园,但其中并没有什么花树,只有一小片草坪,绿甸绒绒,上面零星点缀着几丛灌木。
林泠月曾在这片绿意上对尹天说自己得了渐冻症,迟早有一天会变成一件丑陋的展品,所以要趁着还能自由行动的时候多晒晒太阳,延缓腐烂的到来。
尹天是坐在花园长椅上得知的病情,那天的天气好过了头,晒得人头晕眼花。
尹天给林泠月带了冰棍,本想让人凉快凉快,听闻绝症后话却卡在了嘴边,虽然渐冻症并不是身体真的被冻住,但尹天总觉得这话要是说出口,会有点不是人。
林泠月没有在意尹天的沉默,撕开包装开始咬冰棍,咔嚓咔嚓,仿佛碎冰机。
“你吃慢点,小心冻伤舌头和肠胃。”
林泠月瞧了尹天一眼,叛逆地加快咀嚼速度。
“怎么就只有一根冰棍,你的呢?吃完了?”
尹天张开嘴,用手指着自己的喉咙:“前两天吃冰西瓜,把扁桃体冻发炎了,现在呼吸都疼。”
林泠月突然凑到尹天眼前,对着敞开的衣领吹了一口气,使尹天惊得几乎跳起来。
促狭鬼满意地闪开,留下一阵凉幽幽、甜丝丝的冷意绕住尹天的喉咙,结果尹天的头也开始疼了。
看到尹天皱眉,林泠月不安地问:“很疼吗?”
尹天对自己的虚弱感到生气,用手使劲拍打自己的脖颈,林泠月扯住她的手,另一只手抬起尹天的下巴,示意尹天张开嘴。
尹天心想,世界上哪儿有这样的高中同学,毕业六年从不联系,重逢也才一周,凭什么亲近到展示扁桃体的程度?
然而尹天的下巴此刻正掌握在别人的手里,林泠月看尹天闭嘴不动,浓黑的眉压低,试图把手指挤进尹天的口腔。
尹天张口想说等等,林泠月却率先扣住手中之人的牙齿,逼得尹天重心后移,只能赶忙用手撑在长椅上。
林医生观察结束后把人扶正,尹天手脚发麻、心有余悸,头倒是被吓得不疼了。
“扁桃体肿得发亮,难怪连呼吸都痛。”
“哦。”
“牙挺好的,很锋利。”
尹天眼前一黑,可惜自己锋利的虎牙没能戳死林泠月。
空气迟滞凝固,尹天缓慢地吸气,又轻微地吐气,试图控制气流避开肿胀的小舌,然而技术太过糟糕,反倒是把自己搞得咳嗽起来。
肋骨几乎要把肺从喉咙处挤出,尹天用手捂住口,拼命把内脏们往身体里按。
不清楚咳了多久,总之最后终于平静下来,尹天卸去手上的劲,慢慢抻平被自己扯得皱巴巴的衣服。
然后她才抬头,差点撞到林泠月的下颌,林泠月没有避开,更加凑到尹天面前,把三人座的长椅硬生生挤成了单人座。
尹天被撵在角落,清晰地看到林泠月蓝白条病号服上的纹理,纹理中散出微弱的清凉的气息,镇静剂似的稳固住尹天暴跳的神经。
林泠月的手十分轻柔地拂过尹天的脊椎,像电流、像喟叹、像舒畅的风,尹天不禁感到惶恐,又不忍拒绝,甚至,有些享受。
“尹天,去挂个号吧,不要总是忍耐。”
很正常的一句话,却不知为何,让本来已经恢复平静的尹天差点流下泪水,她低头避开林泠月的视线,蚊呐般嗯了一声。
诊断结果出人意料。
“过敏?”
医生把目光转移到电脑屏幕上:“以前没出现过这种情况吗?”
“从来没有,这是人生第一次。”
“花粉、灰尘之类的细小粉尘都可能会导致过敏。”
尹天恍然大悟,最近自己上班的路上有楼房正在拆迁,每天灰尘弥漫,想必就是因此才会过敏。
“药开好了,去一楼结账取药,按照说明书服药,平时记得带口罩,如果还是难受再来医院。”
整个诊断过程只耗时五分钟,尹天惊叹于医生的效率之高,怀着感激的心情退出了诊室。
下午还得上班,林泠月送尹天到医院门口,她们约定周末再见面。
尽管离上班时间只有三分钟,尹天却踩一步退半步,走得很慢,因为她和商场的吴经理在一个办公室里工作,而今天下午吴经理要在办公室召开销售复盘会,那将是一件无比痛苦的事情。
商场近年来的销售数据一直下滑,总部派来一位吴经理,到任差不多一年左右,身负扭转颓势的重任。
尹天比吴经理晚来半年,因为具有大学毕业两年内尚未就业的失业人员身份,商场人事毫不犹豫地录用了尹天,每月工资2208.56元,外加一份人身意外保险。
吴经理是个长了手脚的高大葫芦,脑袋圆身体也圆,葫芦里装满激昂又漂亮的空话,每隔一段时间就需要倾倒出来。
垃圾桶是商场的几位主管,日常时间,主管们只用“他”来指代吴经理,很多时候甚至没有主语,但大家都知道在说谁,他们的话语里充满嘲讽和无奈,对“他”既无尊重,也无情义。
下午三点,会议开始,一上来就是例行的资源询问环节,主管们会根据手中的大单交易估计出下一周的销售情况及金额,肉类、海鲜、水果、饮料、熟食、粮油、酒类,每一样都与上周差距甚微,以致于旁听的尹天已经可以代为回答。
然后吴经理会再次询问主管们还能不能找出其他资源,没有技巧,就是干问,结果常常不如人意,气氛会在此时陷入低谷,再经由吴经理一番慷慨陈词,在一声声鼓励与要求中把氛围重新抬高。
“希望大家努力工作,我们卖出去的东西越多,收益越好,最后回馈的是商场的每一个员工,请大家打起精神吧。”
主管们满口好的好的、一定一定,如同一堆故障的复读机,尹天听得想笑,只能用手撑住自己的脸,做好表情管理。
这次会议比较重要的内容是吴经理想要开一个分店,以吸引更多的客流,这对包括尹天在内的所有员工来说都是晴天霹雳。
且不说需要付出的人力物力财力,光是店里和总部的沟通就得费尽精神,尤其是分店的选址十分不妙,正打算开在凉城另外一家大型商场的附近,据尹天了解的市场调研情况,那家商场的商品价格一直比他们店的更低。
然而没有人反对。
好的好的、可以可以。
过敏的喉咙扯着神经撕开半边脑袋,肩膀里的齿轮嘎吱哀鸣,冷水顺着食管进入尹天的身体,却起不到一丁点浸润和降温的作用。
时间蜗速前进,六百年后终于到达下午六点,尹天把缠在椅子上的腿脚解开准备下班,却被旁边的吴经理叫住了。
“小尹,我明天早上要述职,你帮忙做个PPT吧,做完发到我手机上,我审核一下。”
商场位于地下一层,经理办公室里的灯光是阴森的冷色,没有空调和取暖器,常年泡在冰凉里。
尹天深吸一口气,微笑着对吴经理说:“好的。”
吴经理给的东西很多很乱,文字、表格、图片一大堆挤在他自己做的PPT上,尹天找出往年的模板,一页一页对照着修改,眼睛干痒得恨不能抠出来拿水冲洗。
来电铃声响起,尹天的母亲问尹天要不要回家吃饭,尹天捂着咕咕响的胃说已经吃过了,今天加班。
直到夜里九点半,尹天终于走出商场,路灯明晃晃,汽车哗啦啦,夜空这块黑胶布粘住人们的嘴,尹天踩一步退半步,走到过街天桥上。
口罩不知道丢去了哪里,凉城灰蒙蒙的风吹拂过尹天,吹得人筋骨松软、灵魂出窍,她恍惚地想,干脆掉下去,摔个清清净净的好。
杂乱刺耳的周围,尹天隐约听到了自己的名字,穿越潮水尘埃、三千世界,一往无前地钩住她。
“尹天!”
声音忽然冲至面前,不由分说地将尹天裹挟,眼前蓝白衣领上的纹理清晰可见,透出月一般清冷的气息。
或许因为今晚的路灯太过刺眼,尹天才没有看到月亮,又或许因为今天努力完成了工作,上天才奖赏尹天一个月亮。
尹天颤抖地挂在她的月亮上,任由其环抱着往前,下天桥,过鬼火,重新走进人间里。
凉城的深夜总是亮着很多烧烤店,两人坐在一家小店里,林泠月不许尹天吃烤串,尹天只好嗅着老板碳炉上的肉香吃自己面前清淡的三鲜面。
桌对面的人不吃东西,抱着手一言不发地看着尹天,脸色冷冰冰的,活像有人欠了她一百万。
“你不吃点什么吗?”
“吃过了,不饿。”
林泠月生气了,而且丝毫没有遮掩,尹天从额前碎发里偷瞄她,林泠月在病号服外穿了一件黑色卫衣,宽大的衣服挡不住瘦削的身体,尤其那脸颊,一点多余的肉也没有,让人不禁怀疑这个人是不是真的吃过饭了。
模样怪惹人怜惜的,但尹天这个刚刚还被病人搀扶的人,没有立场对此说些什么。
“尹天,我很好看吗?”
林泠月突然主动发言,尹天如蒙大赦地回答:“很好看。”
林泠月翻白眼,尹天嘿嘿嘿笑得像个色狼,但她是真心地觉得自己这个同学长得十分漂亮。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生了病的原因,林泠月艳丽的眉眼间总沾染着一分脆弱,却偏偏肩背挺拔,在昏暗的夜里傲然得像枝盛放的昙花。
尹天突然很讨厌林泠月,厌恶她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自己面前,在自己一无所成,每天晚上辗转反侧的时候出现,带着不可治愈的病症还神色自若地关心别人。
因为快要死了吗?那怎么不早点去死?
尹天积蓄多年的负面情绪仿佛找到了出口,心里生出邪念,想要折断眼前这枝昙花,让她永生永世做自己胸口洁白的勋章。
月黑风高夜,尹天对刚刚重逢不久的昔日好友说:“林泠月,既然你早晚有一天会痛苦地死去,那不如让我先杀了你,可以吗?”
林泠月愣怔地看着尹天,像某种冷血的爬行动物,嘴角扭出诡异的弧度,没有做出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