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各自的战场 工商登记窗 ...
-
工商登记窗口的办事员把材料递回来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见多了的倦怠。
"名称审核没通过。'拾光建筑设计工作室','拾光'这个词跟已注册的一家公司重名了。换一个。"
陆晏舟在窗口前站了三秒,然后说:"拾光,加个'之'字行吗?拾光之建筑设计工作室。"
"你自己觉得顺口吗?"
"不顺口。那就……"他想了想,"'拾壹间'呢?拾壹间建筑设计工作室。"
办事员敲了几下键盘,摇头:"也有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了翻备忘录里列的备选名单——全部划掉了。
"你这名字起得都挺文艺的,"办事员瞥了他一眼,"起个实在点的不行?"
他沉默了一下,忽然说:"拾光。不加别的字。就叫拾光。"
"刚说了重名——"
"拾光建筑。不是拾光建筑设计。"
办事员又敲了几下键盘,这次停顿了一下,抬头看他:"这个倒是没有。但你经营范围写的是建筑设计咨询,用'拾光建筑'做工作室名称的话——"
"可以。就这个。"
从行政服务中心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方骁靠在停车场的车引擎盖上刷手机,看见他走过来,扬了扬下巴:"搞定了?"
"搞定了。名字叫拾光建筑。"
"拾光?"方骁品了品,"拾起来的光?"
陆晏舟没接话,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
"行吧,文艺青年。"方骁发动车子,"仓库那边谈好了,房东说你什么时候搬都行。月租三千五,押一付三。我先帮你垫了。"
"我会还你。"
"急什么,我又没催。"方骁把车开出停车场,"你真打算一个人干?连个画图的助手都不请?"
"先自己扛一阵。"
"你账上还有多少钱?"
陆晏舟没有正面回答,而是侧过头看窗外。城市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有些慵懒,行道树的影子被太阳拉得很长。
方骁瞄了他一眼,叹了口气:"别逞强,真缺钱我还能凑点。上个月建筑评论那篇稿子的稿费刚到账。"
"不用。够了。"
"够个屁。押一付三加上设备采购,你那点遣散费能撑多久?"
车在红灯前停下。方骁转过头看着他,难得收起了嬉皮笑脸的表情。
"晏舟,我说句你可能不爱听的。你从盛恒出来,带着一张被篡改的图纸和一肚子气,想自己做旧城改造项目。想法我理解,但你现在是一个人——没有团队,没有资质,没有甲方资源。你拿什么去投标?"
"方案。"
"方案?"
"一个好的方案,不需要资质也不需要团队。"他顿了一下,"至少在初选阶段不需要。先进入候选名单,后面的事情后面再说。"
方骁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没反驳,踩了油门。
仓库在旧城片区东侧边界的一条支路上,原来是一个五金建材店的库房,店倒了之后一直空着。两百来平方米,挑高四米多,钢架结构,水泥地面坑坑洼洼。四面墙刷着掉了皮的白灰,窗户只有靠顶上的一排气窗,打开之后能看见外面的天。
陆晏舟把这个空间在脑子里切割了一下——靠窗那一侧做制图区,摆桌子和绘图板;中间做模型区,放工作台;里面那个隔间改成休息区,扔一张行军床。
他站在空荡荡的仓库中间,脚下踩到了一颗锈掉的螺丝钉。弯腰捡起来看了看,指甲盖大小,铁锈把它染成了深棕色。他把螺丝钉搁在窗台上,从随身带的速写本里撕了一张纸,用铅笔在上面写了四个字——"拾光建筑"——然后用方骁车里找到的透明胶带贴在了仓库的铁门上。
A4纸,手写,透明胶带。
这就是陆晏舟新工作室的第一块招牌。
方骁站在旁边,看了看这张纸,又看了看他。然后从兜里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
"留着。将来你成功了,这张照片值钱。"
"万一不成功呢?"
"那就更值钱了。写到你的悼词里去——'陆晏舟同志曾在一个破仓库里追逐过梦想'。"
陆晏舟没忍住,嘴角弯了一下。这是他从盛恒离开后第一次笑。
---
同一天下午,城市的另一边。
沈栀坐在出租屋的地板上,面前摊着一台笔记本电脑、三块移动硬盘、一堆数据线和半杯凉透的咖啡。电脑屏幕上是剪辑软件的时间线,密密麻麻的色块铺了满屏。
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赵总投资方"。
她盯着那几个字看了两秒,然后接起来。
"沈导,忙着呢?"对方的声音很客气,是那种商务场合训练出来的客气,滴水不漏。
"赵总,您说。"
"是这样的,关于《砖与骨》的投资,我们内部重新评估了一下。综合考虑市场风险和回报周期……"
她的手指在咖啡杯的边缘慢慢画了一个圈。
"您直接说结论吧。"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然后笑了笑:"沈导就是爽快。那我也直说——后续的三十万投资我们不跟了。之前已经到账的十五万正常使用,不需要退。但后面我们不会追加了。"
她没有立刻说话。出租屋的窗户开着一条缝,外面传来楼下便利店的喇叭声——"老板来条中华"。
"理由呢?"她问。
"市场评估的结果是,纪录片的变现路径不够清晰。尤其是旧城拆迁这个题材,说实话,沈导,现在没人看这个。观众要看的是吃播、探店、旅行vlog——"
"赵总,"她打断了他,声音很平,"上个月你说愿意投这个项目,是因为看了我之前的作品《最后的弄堂》,说被打动了。你说这个题材有社会价值。"
"是,是,社会价值有,但社会价值不能当饭吃嘛。"赵总的声音里多了一丝不耐烦,但很快又被客气包裹住,"沈导,我建议你考虑一下转型。你的镜头语言确实好,拍城市旅游宣传片其实很合适——"
"我不拍宣传片。"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那就……沈导再想想吧。有什么需要的随时联系。"
电话挂了。屏幕暗下去,她看见自己映在黑色屏幕上的脸——眼睛下面有明显的黑眼圈,嘴唇干裂,头发乱糟糟的。
她把手机放到地板上,然后仰头靠在身后的墙壁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是某个地方的地图,但她想不起来是哪里。
十五万。已经到账的十五万,减去设备租赁、交通、住宿和唐可柔的工资,还剩四万出头。四万块钱,够她拍多久?
唐可柔在隔壁房间剪片子,隔着墙传来鼠标点击的声音。沈栀犹豫了一下,没有去告诉她。过一会儿再说。
她重新打开电脑,把时间线拖到最近拍的一段素材上——周叔坐在钟表铺里,老花镜架在鼻梁上,手里拿着一把螺丝刀,正在拆一只上海牌座钟的机芯。阳光从侧面的小窗照进来,在他满是皱纹的手上画出明暗分界线。
周叔的声音从耳机里传出来:"这钟跟了我三十年。打那场火的时候从二楼摔下来的,外壳摔碎了,但机芯没坏。我把它修好了,又走了三十年。"
"那场火"。
周叔已经不止一次提到"那场火"了。但每次深入追问,他就岔开话题。沈栀知道这片区几十年前经历过一场大火,烧毁了好几栋老建筑,但具体的起因和细节,她在官方资料里查不到。
她把这段素材标记为"重点",然后揉了揉眼睛。
手机又亮了。这次是微信消息。
她拿起来一看,是昨天加的那个人——陆晏舟。
"在吗?有个事想跟你确认。"
她本来不太想搭理。刚被撤了资,心情不好。但她想了想,还是回了:"说。"
"我查了一下云溪旧城片区的规划公示。市住建局官网上挂了一份新的招标公告——云溪旧城片区综合改造项目设计方案征集,向社会公开征集,不限定投标单位资质等级。截止日期下个月15号。"
她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你确定?不限定资质等级?"
"确定。公告原文我截图了。"
他发来一张截图。公告文号、发布日期、项目编号,所有信息都在上面。
沈栀盯着截图看了一会儿,然后打出一行字,又删掉了。重新打了一行:"你想投标?"
"嗯。"
"就你一个人?"
"目前是。"
她没有回复。把手机放在膝盖上,看着窗外。太阳正在落山,天空被染成一种说不出颜色的橘灰色,像一块洗了太多遍的旧布。
四万块钱。一部拍了半年的纪录片。一个刚从大公司出来的孤独建筑师。一个公开的招标机会。
命运有时候就是这样,把几条毫不相干的线拧到一起,然后打了个死结。
手机又亮了,陆晏舟发来第二条消息:
"招标公告里有一条——投标方案需包含片区人文调研报告和居民意愿摸底。你在这片区拍了半年,应该比任何人都了解住户的情况。"
她忽然明白他在说什么了。
不是在问她要不要帮忙。是在说——你手上有我需要的东西,而我可能有你需要的东西。
她把半杯凉咖啡端起来喝了一口,苦得皱了下鼻子。
"你想让我给你的投标方案做人文调研?"
"对。作为交换,我可以给你的纪录片做建筑方面的专业顾问。如果方案中标,我会在设计中优先考虑保留你记录的那些老建筑。"
沈栀读了两遍这段话。
这个人说话跟他画速写一样,一笔一划都很清楚,不兜圈子,不打感情牌。他没说"我们一起改变这个地方"之类的漂亮话。他说的是交换——你给我调研,我给你顾问。很实际,也很坦诚。
她想了想,发了一句:"你的设计理念和盛恒不一样?"
"完全不一样。"
"怎么证明?"
"明天见面我带方案初稿给你看。织造巷口,早上九点。"
她又沉默了一阵。隔壁唐可柔的声音传过来:"栀姐!这段周叔讲钟表的要不要加字幕?"
"加!"她喊了一声,然后低头在手机上打字。
"行。明天见。但我丑话说在前面——如果你的方案跟那帮人一个路数,别浪费彼此的时间。"
"不会。"
"还有一件事。"她打字的速度快了一点,"我拍到盛恒建设深夜施工的视频,你看了吧?"
"看了。"
"那段视频,你觉得他们在搬什么?"
陆晏舟的回复隔了十几秒才来。
"不确定。但那个位置在织造巷尾端——就是你说的那栋灰楼附近。如果他们在挖地基,那说明盛恒已经在没拿到正式批文的情况下提前动工了。"
"违规施工?"
"有可能。明天我去现场看看。如果地面有新的扰动痕迹,基本可以确认。"
沈栀把手机屏幕关掉,闭了一下眼睛。
她知道自己正在走向一个分岔口。往左走是安全的——接几个商业片的活儿,赚够钱,慢慢攒,过两年再重新启动纪录片。往右走是一条看不见尽头的路——跟一个刚被公司开除的建筑师合作,卷入一场可能得罪资本的旧城保卫战。
但她想到周叔。想到那双布满皱纹的手拆开钟表机芯时的专注。想到他说"这钟跟了我三十年"时眼神里那种不舍。想到永庆堂二楼那组完整的木雕花窗,阳光穿过镂空的花纹,在地上铺开一片碎金。
那些东西如果没了,就真的没了。
她睁开眼,重新拿起手机,给唐可柔发了一条微信:
"可柔,忙完过来一下。有件事跟你说。"
然后她打开了电脑,在剪辑时间线上新建了一个序列,命名为——
"《砖与骨》第二阶段:云溪旧城改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