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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废墟上的镜头 云溪旧城片 ...

  •   云溪旧城片区比他记忆里更破了。

      陆晏舟站在永安路和织造巷的交叉口,面前是一堵两米多高的蓝色施工围挡,围挡上喷着白漆大字:"云溪旧城片区综合改造项目——盛恒建筑设计集团"。字迹已经被太阳晒得发白,边缘处翘起了皮。

      围挡后面,一栋三层的骑楼露出半个灰色的屋顶。瓦片残缺不全,像一嘴缺了门牙的笑。

      他绕到围挡侧面,找到一处被人掰开的缺口。铁皮的边缘卷曲着,上面挂了几缕布条——看起来经常有人从这里钻进钻出。他侧身挤了进去。

      围挡里面是另一个世界。

      永安路曾经是这片区最热闹的商业街。他小时候跟外婆来过,两边全是骑楼,底层是店铺——卖布的、打金的、修钟表的、做糕点的——二楼以上住人,阳台上晾着花花绿绿的衣服和被单。那时候这条街总是吵的,吆喝声、收音机里的粤剧、自行车铃铛、邻居之间隔着阳台聊天的声音,全搅在一起。

      现在安静得不正常。

      大部分店铺已经人去楼空,卷闸门拉下来,上面贴着"已搬迁"的红色告示。少数几家还开着,但门口冷清,看不见什么客人。地面上散落着碎砖和水泥块,一台挖掘机停在路中间,黄色的机械臂垂着,像一只累了的手。

      陆晏舟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支自动铅笔和一个小本子——不是外婆那个速写本,是新买的——开始走走停停地记录。他观察墙面上的裂缝走向,用手指摸骑楼立柱上的灰塑纹样,蹲下来看排水沟的石板是不是原装的。偶尔停下来画几笔速写,标注尺寸和材质。

      他走到织造巷口的时候,听见了一个声音。

      不是施工噪音,是人声。准确地说,是一个女声,语调不高但很清晰,像在跟什么人说话。

      他顺着声音往巷子里走了二十几步,拐过一个弯,看见了一个人。

      她背对着他,蹲在一扇半开的木门前,右手举着一台微单相机,左手在门板上轻轻敲了两下。门里面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然后一个老头的声音响起来:"谁啊?"

      "周叔,是我,沈栀。上次说好来拍您修钟表的,您忘啦?"

      门开了一半,一个穿灰色汗衫的老人探出头来,瘦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河床。他看见门口蹲着的女生,皱着的眉头松了松。

      "哦,是你这丫头。进来吧,别蹲在外头,地上脏。"

      "没事,我先拍两个您开门的镜头,自然一点。"

      她调整了一下相机的角度。陆晏舟注意到她的相机是索尼的老款A6400,机身上贴了一张创可贴——大概是哪里磕了一下。她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卫衣,牛仔裤膝盖那里蹭了灰,头发剪得很短,耳朵后面别着一支圆珠笔。

      他本来打算退回去,不打扰她采访。但就在他转身的时候,脚下的碎砖块发出一声脆响。

      她回头了。

      两个人对上视线。

      她的眼睛不大,但很亮,像那种在暗处也能反光的石头。她看着他的表情说不上警惕,更像是一种快速的判断——在决定眼前这个人是否值得分出注意力。

      "你是谁?"她问。语气很直接,没有敌意,也没有客套。

      "路过的。"他往后退了半步。

      "这片区围挡拦着呢,你怎么进来的?"

      "跟你一样,从侧面那个口子。"

      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他今天穿着深蓝色的工装衬衫,袖子卷到小臂,手里拿着速写本和自动铅笔。她的目光在速写本上停了一下。

      "你是搞测绘的?"

      "建筑设计。"

      "哪个公司的?"

      他顿了一下:"自己的。"

      这个回答让她微微挑了下眉,但没追问。门里的周叔喊了一声"丫头你进不进来",她应了一声,转身推门进去。

      陆晏舟继续往巷子深处走。织造巷比永安路保存得好一些,两边的老房子虽然旧,但结构还在。墙根处长着藓苔,青灰色的砖缝里挤出来一两棵野草,顶着小白花,在风里颤。

      他在一栋两层老宅前停下来。这栋房子的门楣上有一块石匾,刻着"永庆堂"三个字,字迹被风雨磨得只剩浅浅的痕迹。他仰头看二楼的窗户——木窗框已经朽了半边,但窗楣上的砖雕还在,是一组缠枝莲花纹样,刀法利落,保存得相当完好。

      他掏出手机拍了两张照片,又在速写本上画了个局部放大图,标注了砖雕的尺寸和风化程度。正画着,身后传来脚步声。

      是她。

      "你在画什么?"她凑过来看了一眼他的速写本,"永庆堂的砖雕?"

      "你认识这个地方?"

      "我在这片区拍了半年纪录片了,每栋房子都认识。"她指了指门楣,"这栋是清末的,原来是一个布商的宅子。二楼里面还有一组完整的木雕花窗,是我见过保存最好的。"

      陆晏舟转过头看她。她说这些的时候,眼睛比刚才更亮了,那种亮不是兴奋,更像是一个人谈起自己真正在乎的东西时,身上自然散发出来的光。

      "你的纪录片拍什么的?"他问。

      "旧城区。这里的人,这里的房子,这里正在消失的东西。"她拍了拍相机,"名字叫《砖与骨》。砖是建筑,骨是住在里面的人。"

      "谁投资的?"

      "目前自费。"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他低头继续画砖雕的细节,铅笔在纸上沙沙作响。沉默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

      "你是做旧城改造的?"

      "嗯。"

      "哪种改造?推平了盖楼那种,还是修修补补留着原样那种?"

      他的笔尖顿了一下,抬头看她。她的表情很平静,但问话的方式里有一种刻意的直白——她在试探他。

      "你觉得呢?"

      "我觉得来这片区的建筑设计师,十个有九个是来给拆迁方案画图纸的。"她把手插进卫衣口袋里,"剩下那一个,大概也是来看看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可以搬走。"

      这话说得不好听。

      "那你刚才还让我看你的镜头?"他合上速写本。

      "我在观察你。你画砖雕画了七八分钟,标了尺寸、材质和风化程度。来拆房子的人不会在意这些。"

      "但你还是不确定。"

      "不确定。所以我问了。"

      她直视他的眼睛。目光很稳,没有挑衅,但也没有退让。

      陆晏舟把速写本翻到前面几页,递给她看。上面是他今天画的七八张速写——骑楼柱础的细节、排水石板的纹路、一扇老虎窗的结构分解。每一张都标注了保存状态和修缮建议。

      她接过去翻了翻,翻得很慢,在排水石板那一页停留的时间最长。

      "你想保留这些?"她抬头问,语气里的防备松了一点。

      "如果做旧城改造,我的第一条原则是保留原有的街巷肌理。"他说,"拆掉一栋有年头的老房子只需要一台挖掘机和半天时间,但这栋房子里一百多年的生活痕迹,拆了就没了。"

      她把速写本还给他,没有接话。

      安静了几秒,她说了一句让他意外的话:"你说得好听。但我听过太多说得好听的人了。"

      "我不需要你信。"

      "那你需要什么?"

      "我需要看看这片区到底还剩下什么。哪些结构可以保留,哪些必须翻新,哪些已经不可逆地损坏了。"他指了指面前的永庆堂,"比如这栋。主体结构还行,但西侧山墙有裂缝,需要加固。二楼的木窗你说保存完好,但我需要进去确认是不是只是表面完好——有些老木头外面看着没事,里面已经被白蚁蛀空了。"

      她听完,嘴角动了一下,不确定是不是在笑。

      "你想进永庆堂?"

      "可以吗?"

      "门锁了。但我有钥匙。"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晃了晃,"这条巷子六栋老宅的钥匙我都有。房主搬走之前给我的,说怕房子没人看着出事。"

      他看着那串钥匙。六栋老宅的钥匙,被一个拍纪录片的姑娘攥在手里。他忽然觉得这件事有一种难以言说的重量。

      她打开了永庆堂的锁。门推开的瞬间,一股潮湿的霉味涌出来,混着木头和石灰的气息。阳光从二楼破损的天窗漏下来,在积灰的地面上画出一个不规则的光斑。

      他在里面待了将近一个小时。她没有走,拿着相机在旁边拍。有时候拍房子,有时候拍他——拍他蹲在地上检查地基、用手指敲墙壁听回声、把脸凑近柱子仔细看木头的纹理。她拍得很安静,快门声几乎听不见。

      从永庆堂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巷子里的光变成橘红色,打在对面的灰墙上,把每一道裂纹都照得清清楚楚。

      "你叫什么?"她问。

      "陆晏舟。"

      "陆晏舟。"她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确认什么,"我叫沈栀。做纪录片的。如果你真的想做保留性改造,我可以帮你联系这片区的住户。但如果——"

      "如果什么?"

      "如果你只是在走过场,或者你背后站着的是那帮要把这里推平的人,"她的眼睛又变回刚才那种不退让的亮,"我会知道的。"

      他没有回答,只是点了一下头。

      两个人从围挡的缺口钻出来。外面的世界忽然变得很吵——汽车喇叭、广场舞音乐、烧烤摊的排风扇——和围挡里面像是两个不同的时空。

      她朝左边走了几步,停下来,像是想起什么事。

      "对了。"她转过身,"你知道那边那栋吗?织造巷尾巴上的那栋灰楼?"

      "灰楼?"

      "三层的,没有门牌号。围挡把它单独隔开了。"她从相机里调出一张照片给他看——照片里是一栋灰色的小楼,看上去跟其他骑楼风格不同,更像是民国时期的工业建筑。

      "我一直想拍那栋楼的内部,但进不去。门是从里面锁的。"

      "从里面锁的?没人住的房子,门从里面锁着?"

      "对。而且——"她把照片放大到一个局部,"你看这个。"

      照片上,灰楼二层的窗户内侧,隐约可以看到窗帘的缝隙里有灯光。微弱的、暖黄色的灯光,和这栋明明应该是废弃状态的建筑完全不匹配。

      "这是我昨天晚上十一点拍的。"

      陆晏舟盯着那个亮着灯的窗户看了好几秒。

      "废弃建筑,门从里面锁着,深夜有灯光。"他说。

      "嗯。"她关掉相机屏幕,"我还拍到了别的。"

      "什么?"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了看周围——人行道上有几个散步的行人,对面烧烤摊的老板正在给铁签子刷油。

      "不在这儿说。"她从口袋里摸出那支圆珠笔和一张皱巴巴的收据,在背面写了一串数字递给他。"加我微信。我把视频发给你。"

      他接过那张收据。她转身走了,帆布鞋踩在路面上没什么声响,走了几步,卫衣兜帽被风吹起来,她随手按了下去。

      陆晏舟站在围挡外面,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手里捏着那张收据,纸上的字迹有点潦草,但数字写得很清楚。

      他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掏出手机。

      微信搜索框里打完号码,跳出来的头像是一张黑白照片——一面老墙上爬满了藤蔓,墙根处蹲着一只猫。昵称很简单:栀。

      他发送了好友申请,备注写了两个字:陆晏舟。

      三分钟后通过了。沈栀发来一段视频,十七秒。

      画面是深夜的云溪旧城片区,镜头对准施工围挡的一处缝隙。围挡后面,可以看到一台小型挖掘机正在作业——没开灯,只有微弱的手电光在废墟间晃动。挖掘机旁边站着两个穿反光背心的人,正在把什么东西从地里往外搬。

      视频的最后一秒,一个人影转了一下头,镜头捕捉到了反光背心上印的字——

      "盛恒建设"。

      陆晏舟把手机屏幕按灭,站在原地没动。晚风从旧城区的方向吹过来,带着一点潮气和灰尘的味道。他把那张写着号码的收据对折起来,塞进速写本的第一页。

      然后他重新打开手机,给沈栀回了一条消息:

      "明天方便见一面吗?关于那栋灰楼,我有些事想确认。"

      回复几乎是秒回的:

      "行。早上九点,织造巷口。别迟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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