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巷微光》江上的木舟

4、不速之客 招标说明会

　　招标说明会设在市规划展览馆三楼的报告厅。

　　陆晏舟到得早了十五分钟。签到台前排着七八个人，他排在倒数第二个。前面那人穿西装打领带，签到的时候露出胸口别着的工牌——"华建联合设计院"。再前面一个人的工牌写着"中南市政规划研究所"。

　　轮到他的时候，接待员看了看他递过来的营业执照复印件，愣了一下。

　　"拾光建筑？"

　　"嗯。"

　　接待员翻了翻手里的名单，又看了看他。大概是因为名单上其他都是某某集团、某某设计院，突然冒出一个"拾光建筑"，像一碗白米饭里混进了一粒石子。

　　"请问贵单位……规模？"

　　"一个人。"

　　接待员的眼神变了一下，嘴角动了动，克制住了什么表情。她在签到表上填好信息，递给他一个资料袋。

　　"请入座。"

　　报告厅能坐一百来人，此刻已经坐了大半。陆晏舟选了靠后排的位置，拆开资料袋——里面是招标文件、项目概况、技术要求和一份片区现状地图。他翻开地图，目光直接落在织造巷尾端的那个位置——灰楼。地图上标注为"待确认建筑"，没有门牌号，没有产权信息。

　　他用铅笔在地图边缘画了个问号。

　　前面几排开始热闹起来。几个设计院的代表互相寒暄，交换名片，声音压得不高但足够周围人听见——"王工，好久不见""我们这次准备了两套方案""听说预算上限八个亿"。

　　陆晏舟没抬头。

　　直到一个声音传过来。

　　"各位，我们盛恒的团队到了。"

　　声音不大，但报告厅前三排的喧哗声明显低了一个档。陆晏舟的手指在地图上停住了。

　　他抬起头。

　　赵培元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四个人。他穿着深灰色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金丝边眼镜在日光灯下反着光。走路的姿态从容得体，和每一个迎上来打招呼的人微笑点头，右手食指习惯性地在裤缝处轻轻敲了两下。

　　五年了，这个习惯动作一点没变。

　　赵培元走到第二排坐下，翻开资料袋的时候似乎无意间往后面扫了一眼——然后他看见了陆晏舟。

　　两个人的目光碰上了。隔着七八排座椅和三四十个陌生人，碰在一起。

　　赵培元的表情几乎没有变化。嘴角的弧度保持着社交性的微笑，眼镜后面的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他看了陆晏舟大约两秒，然后把目光移开了，继续翻资料。

　　旁边一个随行的年轻人凑到赵培元耳边说了句什么，赵培元摇了摇头。

　　陆晏舟把视线收回来，低头在地图上继续做标记。他的手很稳，呼吸也很稳。只是握铅笔的那只手，指节比刚才白了一些。

　　九点半，主持人上台。住建局规划科的一个副科长，四十来岁，讲话带着浓重的官腔，但信息量不小：项目总投资预计六到八亿；改造范围覆盖永安路、织造巷、沿河路三个片区；设计方案征集不限资质，但中标后需与具备甲级资质的设计单位联合实施；评审分三轮——初选看方案概念，复选看深化设计，终选看综合答辩。

　　"本次征集特别强调一点，"副科长推了推眼镜，"方案必须包含片区人文调研报告和原住民意愿摸底。这不是加分项，是必选项。"

　　陆晏舟在笔记本上把这句话画了条线。

　　会议进行到提问环节，各家设计院的代表开始举手。问的都是技术层面的——容积率上限、日照间距要求、地下管网改造方案。赵培元没有提问，坐在第二排安静地翻资料，偶尔在页边写几个字。

　　会议结束后，人群开始往门口移动。陆晏舟没急着走，坐在座位上把资料袋里的文件重新翻了一遍。

　　"你也来了。"

　　他抬头，沈栀站在他旁边的过道里。今天她换了一件深绿色的外套，头发还是很短，右耳后面别着一支录音笔的夹子——大概是全程在录音。

　　"你也在？"他问。

　　"纪录片需要记录整个改造过程。招标会是第一步。"她低头看了一眼他铺在腿上的地图，"你标注了灰楼？"

　　"地图上写的是'待确认建筑'。没有产权信息，没有门牌号。"

　　"我问过周叔，他说那栋楼以前是一个染坊的仓库。解放后做过街道办的办公室，再后来就空了。但具体是什么时候空的，他也说不清。"

　　她在他旁边坐下来，压低了声音。

　　"昨天晚上我又去看了。灰楼二楼的灯又亮了。而且这次我看到有人从灰楼的后门出来，开了一辆黑色的SUV走了。车牌号我拍下来了。"

　　"什么号？"

　　她翻出手机给他看。照片很暗，但车牌在路灯下勉强能辨认。

　　陆晏舟看了一眼，没有说话。那个号牌的开头三位，是盛恒集团的公务车编号段——他在盛恒待了五年，每天上下班都在地下车库见到。

　　"认识？"沈栀看出了他的表情变化。

　　"盛恒的车。"

　　她把手机收回去，表情没什么波澜，像是早就猜到了。

　　"现在确认了。盛恒在招标结果出来之前，就已经在旧城区进行未经批准的施工。那栋灰楼是他们的落脚点。"

　　"别急。"陆晏舟把地图折起来放进资料袋，"现在还不能确定他们在做什么。可能是前期勘探，也可能是……"

　　"也可能是在销毁什么东西。"

　　他看了她一眼。她的语气很冷静，但那双不大的眼睛里有一种不容退让的东西。

　　"你是不是已经有什么猜测了？"他问。

　　"还不确定。但跟周叔提到的'那场火'有关系。我需要更多的信息。"

　　报告厅里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主持台上的工作人员在收拾投影设备，几个迟走的人在门□□换名片。

　　"合作的事，你考虑好了？"他问。

　　沈栀没有立刻回答。她偏过头看着窗外——窗外是一片城市的天际线，高楼的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我有条件。"她说。

　　"你说。"

　　"第一，我的纪录片独立拍摄，你作为建筑顾问出镜，但不干涉拍摄内容和剪辑方向。"

　　"可以。"

　　"第二，如果你的方案最终中标，在后续的设计和施工过程中，必须保留我在调研中记录的每一栋有历史价值的建筑。名单我来定。"

　　"看名单再说。但原则上我同意。"

　　"第三——"她转过头直视他，"如果在合作过程中，我发现你跟盛恒那边有任何私下的联系或者利益交换，合作立刻终止，我拍到的所有东西都会公开。"

　　他承受住她的目光，没有躲闪。

　　"我从盛恒出来的原因，不是我泄露了商业机密，是他们需要一个替罪羊。"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晰，"我跟赵培元之间没有任何余地了。你想确认这一点，随时可以。"

　　她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点了一下头。

　　"行。下周一开始，我带你去见织造巷的住户。先从周叔那里开始。"

　　"好。"

　　她站起来，把录音笔从耳后取下来塞进口袋。走了两步又回头。

　　"你刚才看到赵培元了？"

　　"看到了。"

　　"他看见你了。"

　　"我知道。"

　　"他知道你来投标了。"

　　"我知道。"

　　她看了他一会儿，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确定算不算笑："你胆子挺大的。"

　　"不是胆子大。是没有退路了。"

　　她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绿色外套的背影在门口消失。

　　陆晏舟在座位上又坐了一会儿，把资料袋里的文件全部看完，然后起身。走到报告厅门口的时候，他的余光捕捉到了一个人。

　　门外的走廊里，靠着窗台站着一个女人，穿黑色职业装，长发在脑后扎了一个低马尾。她手里拿着手机，看起来像是在刷信息，但手机镜头的角度——对着报告厅的出口。

　　她发现陆晏舟在看她，微微一怔，然后手机往下放了放。

　　林薇。

　　盛恒集团公关总监，陆晏舟的前同事。三年前入职盛恒，入职培训时跟他分到了同一组。她做公关，他做设计，平时交集不多，但偶尔在茶水间碰到会聊几句。她对建筑有一点粗浅的兴趣，他对公关完全无感，所以大部分时候是她在问他答。

　　她并不在赵培元今天带来的团队名单里。至少签到台的名单上没有她的名字。

　　"好久不见。"她率先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的轻松。

　　"你也来了。"他站住了。

　　"替公司来看看情况。你知道的，公关部要提前了解舆论环境。"她微笑了一下，"没想到在这里碰到你。"

　　"是挺巧的。"

　　他没有多说，点了个头就往电梯方向走。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林薇还站在窗台那里，手机已经放进了包里，但目光一直跟着他。

　　电梯门打开，他走进去。在门合上之前，他看到林薇掏出手机，快速地打了几个字，然后放到耳边——是在打电话。

　　她在跟谁汇报他出现在招标会上？

　　电梯往下走。陆晏舟靠在电梯壁上，看着楼层数字一个一个跳。12，11，10……

　　赵培元知道他来了。林薇在场外拍照。前公司的触角比他想象的伸得更远。

　　手机响了，是方骁的消息："怎么样？会上什么情况？"

　　他打了一行字："盛恒派了赵培元亲自来。还有林薇在门外盯着。"

　　方骁秒回："卧槽。赵老头亲自上阵？这项目他们志在必得啊。林薇来干嘛？她不是做公关的吗？"

　　"不知道。但她在拍我。"

　　方骁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发来一个表情——一个脑袋上冒汗的黄色小人。

　　"兄弟，你这是在人家眼皮子底下跟他们抢食。小心点。"

　　陆晏舟把手机收起来。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他走出展览馆，站在门口的台阶上。

　　阳光很好，广场上有几个小孩在喷泉边跑来跑去。远处的城市天际线在蓝天下切出一道干净的边界。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资料袋夹在腋下，朝公交站走去。

　　身后的展览馆大楼，玻璃幕墙把他的背影映成了一个小小的、正在远去的剪影。而在三楼走廊的窗户后面，林薇放下手机，目光穿过玻璃，看着那个剪影消失在人群里。

　　她的手机屏幕上，最近通话记录的第一条——"赵总"。通话时长：47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