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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裂痕    ...


  •   苏棠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偏院的。

      她的腿在发抖,手也在发抖,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刚才的画面——那个男人掐住她脖子的瞬间,他的手指冰凉,力道大得让她几乎窒息。但真正让她发抖的不是这个。

      是他背上的伤口。

      她只瞥了一眼,但那一眼足够让她看清楚。一道斜跨整个后背的刀伤,从右肩一直延伸到左肋,皮肉翻开,边缘已经有些发白——那是失血过多又没能及时缝合才会出现的迹象。他居然就这么用绷带胡乱缠了几圈,外面套一件深色的袍子,瞒过了所有人。

      苏棠坐在偏院的床沿上,双手紧紧攥着衣角。

      她是个幼儿园老师,不是医生,但基本的急救知识她学过。那道伤口如果不处理,一定会感染。而在古代,感染意味着什么,她太清楚了。

      可是那个人差点掐死她。

      他把她按在墙上时,眼睛里是真真切切的杀意。那不是一个正常人被撞破秘密后的恼羞成怒,而是一种被触碰到了致命弱点的本能反应。像一头受伤的野兽,任何靠近它的生物都会被撕碎。

      “不关我的事。”苏棠小声对自己说,“他差点杀了我,我为什么要管他死活?”

      她躺下去,用被子蒙住头。

      被子上有一股淡淡的皂角味,和她在现代闻过的所有味道都不一样。窗外的虫鸣也是一样,陌生的,不属于任何一个她熟悉的夏夜。她忽然又想起妈妈,想起小猫,想起阳台上那盆总也养不活的栀子花。

      眼泪无声地洇进枕头里。

      她哭了很久,哭到鼻子堵了,眼睛肿了,脑袋昏昏沉沉的。然后她掀开被子坐起来,用力擦了一把眼泪。

      “苏棠,你是个傻子。”她骂了自己一句,然后穿上鞋,推开门走了出去。

      夜风很凉,她抱着胳膊穿过回廊,凭着记忆往书房的方向走。王府很大,她白天只走过一次,好几个岔路口都记不清了。她在月色里转了好几圈,几乎要放弃的时候,忽然闻到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她顺着味道找过去,发现那是一间不起眼的厢房,门虚掩着,里面没有点灯。

      苏棠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然后推开了门。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见萧景澜半靠在榻上的身影。他已经脱掉了外袍,白色的中衣被血洇透了一大片。他闭着眼睛,呼吸有些急促,额头上覆着一层薄汗。

      听到门响,他猛地睁开眼,手已经握住了枕边的短刀。

      “是我。”苏棠赶紧举起双手,“别杀我,我不是来害你的。”

      萧景澜没有说话。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看不分明,但那双眼睛里的寒意比任何时候都要浓烈。他的手指仍然扣在刀柄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苏棠咽了一口唾沫。

      他的眼神告诉她,如果她说错一个字,这把刀真的会刺过来。

      “你的伤口需要处理。”她的声音在发抖,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我在老家学过一点处理外伤的方法。你这个伤口如果不缝合、不消毒,会感染的。感染了就会发烧,发烧了就会死。我说完了。”

      安静。

      整个房间安静得只剩下夜风穿过窗棂的声音。

      然后萧景澜的手指从刀柄上松开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重新闭上了眼睛。但那把短刀被他放在了身侧,刀尖朝向他自己,而不是她。

      这是一个默许。

      苏棠快步走到他身边。靠近了才看清楚那道伤口到底有多严重——比她刚才瞥见的那一眼还要严重得多。刀口最深处隐约可见白骨,周围的皮肉已经开始发红发肿,这是炎症的初期症状。

      “有针线吗?”她问。

      萧景澜睁开眼看了她一眼,然后抬手指了指旁边的柜子。

      苏棠打开柜门,里面果然有针线盒,还有几卷干净的白色棉布和一坛子酒。她拿起那坛酒闻了一下,辛辣的气味冲得她直皱眉——度数不低,至少比啤酒高多了。在没有医用酒精的情况下,这个勉强能用。

      她把这些东西搬到榻边,跪坐在地上,剪了一段棉线穿进针里,然后把针和线一起泡进酒碗里。

      “会很疼。”她抬头看他,“你能忍住吗?”

      萧景澜没有回答,只是把一卷棉布塞进嘴里咬住。

      苏棠深吸一口气,开始动手。

      她的手法很生疏。她在幼儿园学过的是给布娃娃缝扣子,不是给活人缝伤口。第一针刺进去的时候,她感觉到他的肌肉猛地绷紧了,但他一声都没有吭。鲜血从针孔里涌出来,她的手指很快就被染红了,滑腻腻的几乎捏不住针。

      一针。两针。三针。

      她缝得很慢,每一针都小心翼翼地把两侧的皮肉对整齐。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流下来了,模糊了她的视线。她腾出一只手用力抹了一把,继续缝。

      到第十几针的时候,她忽然听到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

      “你哭什么?”

      她抬起头,发现萧景澜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正看着她。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不再是之前的冰冷和戒备,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大约是困惑。大约是别的什么。

      “我怕疼。”苏棠抽了抽鼻子,“看别人疼我也疼。”

      萧景澜没有说话。他看了她一会儿,然后重新闭上了眼睛。

      但她注意到,他咬棉布的力度松了一些。

      缝完最后一针,苏棠用酒把伤口周围仔细擦了一遍,然后用干净的棉布给他包扎好。她打的结歪歪扭扭的,像一个初学者系鞋带,但至少够牢固。

      “好了。”她瘫坐在地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三天之内不要沾水,不要做剧烈运动,不要……”

      她忽然停住了。

      因为她发现萧景澜已经睡着了。

      他的眉头在睡梦中终于舒展开来,那道她第一次见面就注意到的竖纹变淡了许多。他的睫毛很长,月光照下来,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睡着的模样和醒着的时候判若两人——不再是那个冷漠凌厉的三皇子,只是一个很年轻的、很疲倦的男人。

      苏棠看着他的睡颜,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刚才问她“你哭什么”。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问她一个问题。不是审问,不是试探,只是一个问题。好像在说,我想知道你为什么会因为我而难过。

      苏棠轻手轻脚地站起来,把带血的布巾收拾好,把针线盒放回柜子里。做完这一切,她转身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又回头看了一眼。

      榻上的人依然睡着。月光落在他身上,落在那道被缝合好的伤口上,落在缠得歪歪扭扭的绷带上。

      苏棠忽然觉得,这个陌生的、危险的、差点杀了她的世界,好像也没有那么可怕了。

      至少在这一刻,在月光照着的这间小厢房里,有一个比她更需要被照顾的人。

      她轻轻带上门,走进了夜色里。

      萧景澜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他很久没有睡得这么沉了。不是那种半睡半醒、随时准备拔刀的浅眠,而是真正的、整个人陷进黑暗里的沉睡。他连梦都没有做。

      他试着动了动肩膀,背上的伤口传来一阵牵扯的疼痛,但和之前那种火辣辣的、无休无止的钝痛不同,这次的疼是干净的、清晰的,像一把被磨过的刀。

      他低下头,看见自己胸前缠着的白色棉布。结打得很丑,歪歪扭扭的,但每一圈都缠得认真,松紧恰到好处。

      然后他闻到了一股很淡的味道。

      不是血腥味,不是药味,而是一种他说不上来的、很清甜的气息。像是春天刚冒出来的青草尖,又像是雨后树叶上挂着的水珠。

      是她身上的味道。

      昨晚她跪在他身边缝合伤口的时候,这个味道一直萦绕在他鼻尖。他那时候咬着棉布,疼得意识都有些模糊了,但这个味道始终是清晰的。它让他想起很小很小的时候,母后还没有薨,春天御花园里的草刚长出来,他趴在地上闻到的就是这种味道。

      萧景澜闭上眼睛,又睁开。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棉布上那个歪歪扭扭的结,指腹一遍一遍地抚过那些皱巴巴的折痕。

      然后他坐起身,披上外袍,推开了门。

      赵安已经在门外候着了,看见他出来,明显松了一口气:“殿下今日气色好多了。”

      萧景澜没有接话。他站在廊下,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屋檐,落在偏院的方向。

      “她呢?”

      赵安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那位姑娘在偏院。今早给她送饭的时候,她还在睡,说是……昨晚没睡好。”

      昨晚没睡好。

      萧景澜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不是笑,但也不是不笑,是那种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

      “让她搬到西厢房。”他说,“偏院太冷了。”

      赵安的眼睛微微睁大,但他跟了萧景澜十年,深知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只是低头应了一声“是”,便转身去安排了。

      萧景澜仍然站在廊下。晨风吹过来,吹动他月白色的袍角,吹动檐下的风铃,发出清脆的响声。他背上的伤口隐隐作痛,但那种疼和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是藏着掖着的疼,是见不得光的疼。

      现在那道伤口被一针一线地缝好了,被一层一层地裹好了,被一个笨手笨脚的姑娘,一边哭一边缝好了。

      她哭的时候说的是“我怕疼,看别人疼我也疼”。

      萧景澜这辈子听过很多人对他说话。

      有人说“殿下英明”,有人说“殿下饶命”,有人说“臣愿为殿下效死”。每一个人都在衡量他,算计他,讨好他,或者惧怕他。从来没有人对他说过这样一句话——我怕你疼。

      她自己怕疼,所以也怕他疼。

      就是这么简单。

      简单到他不愿意去怀疑这句话的真假。

      苏棠是被阳光晃醒的。

      偏院的窗户朝东,早上的太阳正好照在床头。她翻了个身想继续睡,然后猛地坐起来——她想起来了,昨晚她给那个冰块脸缝了伤口,然后摸黑回来倒头就睡,现在不知道几点了。

      她胡乱套上那件已经皱得不成样子的T恤,正要下床,门被人敲响了。

      “姑娘醒了?”是赵安的声音,“殿下吩咐,请姑娘搬到西厢房去住。”

      “啊?”苏棠打开门,一脸茫然,“西厢房?”

      “是。”赵安的态度明显比昨天恭敬了许多,“西厢房离主院近些,也更暖和。姑娘收拾一下,我让人帮您搬东西。”

      苏棠低头看了看自己——除了一身皱巴巴的衣服,她什么都没有。没有行李,没有换洗衣物,连牙刷都没有。

      “我没什么可搬的。”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就这样过去吧。”

      赵安看了她一眼,没有多说什么,转身在前面带路。

      西厢房果然比偏院好太多了。房间宽敞明亮,有一张挂着帐幔的雕花木床,床上铺着锦缎的被褥。窗下是一张梳妆台,铜镜擦得锃亮。桌上甚至还摆了一碟点心和一壶茶。

      苏棠站在房间中央,有些手足无措。

      “姑娘先歇着,有什么需要只管吩咐。”赵安说完便退了出去。

      苏棠走到床边坐下,摸了摸光滑的锦缎被面。她忽然有点想哭——不是因为难过,而是因为那个差点掐死她的男人,居然记住了她昨晚说过的话。

      她说偏院好冷。

      她只是随口说了一句,在缝合伤口的时候,夹在一堆絮絮叨叨的自言自语里。她以为他疼得什么都听不见了。

      原来他听见了。

      午后,萧景澜在书房里看折子。

      他手上拿的是今早刚送来的密报——太子的人昨晚在城南的宅子里密会了两个时辰,参与的人除了太子府的幕僚,还有一个他意想不到的人。

      户部左侍郎,周文敬。

      这个人三个月前还向他示好过,言辞恳切地说“愿为殿下分忧”。现在他坐在太子的密室里,大约是说了同样的话。

      萧景澜把密报放在烛火上,看着它一点一点烧成灰烬。火光映在他眼睛里,那双眼睛重新变得幽深而冷冽,像结了冰的古井。

      这就是京城。

      这就是他生活了二十二年的地方。每个人都在说谎,每句话都藏着刀,每张笑脸背后都是算计。他在这里学到的第一件事就是——不要相信任何人。

      门被敲响了。

      “进来。”

      进来的人是赵安,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汤。

      “殿下,该换药了。”

      萧景澜看了一眼那碗药汤,微微皱眉。这是太医院开的伤药,苦得让人反胃,而且效果并不好。

      “先放着。”

      赵安犹豫了一下,没有退下。

      “还有事?”

      “是那位苏姑娘。”赵安斟酌着说,“她……在厨房。”

      萧景澜抬起头:“她在厨房做什么?”

      “她说要给殿下熬一碗‘消炎汤’。”赵安的表情有些一言难尽,“她找厨娘要了鱼腥草、蒲公英、金银花,还问有没有板蓝根。厨娘说没听过板蓝根,她就说那算了,这些也凑合。”

      萧景澜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放下手里的折子,起身朝厨房走去。

      他走到厨房门口的时候,正好看见苏棠蹲在灶台前,拿一根筷子搅着砂锅里的东西。她的脸上沾了一道锅灰,头发被汗水黏在额头上,整张脸红扑扑的。她搅得很认真,嘴里还念念有词。

      “蒲公英是消炎的,鱼腥草也是消炎的……这个世界的草药应该差不多吧……老天保佑千万别熬出问题……”

      萧景澜靠在门框上,没有说话。

      午后的阳光从厨房的小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身上。她穿着那身奇怪的衣裳,蹲在灶台前,像一只灰扑扑的小麻雀,却让他觉得整个厨房都被照亮了。

      她大概是感觉到了什么,忽然回过头来。

      看见他的瞬间,她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又迅速移开,假装专心致志地搅着砂锅。

      “那个……我随便熬的。”她嘟囔着说,“你爱喝不喝。”

      萧景澜看着她红透的耳尖,忽然觉得胸口那个位置涌上来一种很陌生的感觉。

      很轻。

      很软。

      像春天的第一场雨,落在干涸了很久很久的土地上。

      他没有说“好”。

      他也没有说“不好”。

      他只是走进厨房,在她旁边蹲下来,伸手接过她手里的筷子,替她搅了搅砂锅里翻滚的草药。

      苏棠愣住了,侧过头看他。

      他也在看她。

      两个人隔着一口冒着热气的砂锅,隔着一层薄薄的水雾,互相看着对方。

      “你叫什么名字?”他忽然问。

      苏棠眨了眨眼睛:“我告诉过你了呀,我叫苏棠。”

      “苏棠。”他低声重复了一遍。

      这是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

      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她说不出的味道。像是含了很久才舍得吐出来,又像是怕说重了就会碎掉。

      苏棠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她飞快地低下头,继续盯着砂锅,耳朵却红得快要滴血。

      萧景澜看着她红透的耳朵,嘴角那个极淡极淡的弧度又出现了。

      这一次,比上一次明显了一点点。

      只有一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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