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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见 天色将明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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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将明未明,三王府的灯火却亮了一夜。
萧景澜坐在书房里,修长的手指一下一下敲着紫檀木的案几。面前跪着的暗卫已经汇报完毕,额头几乎贴到了地面,大气都不敢出。
“所以,”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本王那位好二哥,终于把手伸到父皇的内库了?”
“回殿下,证据确凿。二殿下通过尚膳监副总管,已将手伸到了御前的瓷器采买上。”
萧景澜低低笑了一声,笑意却未达眼底。烛火映在他脸上,那张年轻而俊美的面孔上带着与年龄不符的凉薄。
他今年二十二岁,是中宫嫡出的三皇子。论身份,比两个庶出的兄长都要尊贵。但尊贵有什么用呢?母后在他七岁那年就薨了,死因至今是一笔糊涂账。父皇这些年对他不冷不热,既不给实权,也不让他离京就藩,就这么把他吊在京城里,像一只养在笼中的鹰。
所有人都知道,三皇子萧景澜,是大晋朝最尴尬的存在。
“继续盯着。”他终于开口,“不要打草惊蛇。”
暗卫领命而去。书房重新安静下来,只剩烛花偶尔爆开的声音。
萧景澜闭上眼睛,揉了揉眉心。他已经三天没怎么合眼了——太子在朝堂上步步紧逼,二皇子暗中使绊子,几个老臣看他的眼神越来越微妙。这座京城像一个巨大的泥潭,他每走一步都在往下陷。
就在这时,后院的方向突然传来一阵喧哗。
萧景澜睁开眼,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他的府邸规矩森严,入夜之后连走路都要提着裙子,谁敢在这个时候吵闹?
他起身推开门,长随赵安立刻迎上来。
“怎么回事?”
赵安脸上的表情有些古怪:“回殿下,后院……抓到一个翻墙的。”
“翻墙?”萧景澜脚步一顿,“刺客?”
“不像。”赵安斟酌着措辞,“是个姑娘,穿着打扮……十分奇特。侍卫们把她当细作拿下了,但这姑娘说话颠三倒四的,问什么都答不明白,只是哭。”
萧景澜没再多问,径直朝后院走去。
他倒要看看,是谁敢在这种时候翻他三王府的墙。
后院的空地上,几个侍卫举着火把,把一个纤细的身影围在中间。萧景澜走近时,第一眼看到的是那个姑娘的衣裳——说是衣裳都算客气了,那根本就是几块奇怪的布料拼在一起。袖子短得离谱,露出两截白生生的胳膊。下身的裙子倒是长的,但那款式和花色,整个大晋都找不出第二件来。
然后他看到了她的脸。
很年轻,至多十七八岁的样子。五官算不上绝色,但眉眼间有一种他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大约是哭得太厉害,鼻尖红红的,眼睛也肿了,整个人狼狈不堪。她蹲在地上,把自己缩成一团,像一只被雨淋湿了的小猫。
“我没有恶意,我真的没有恶意……”她反复说着这句话,声音又软又哑,“我就是找不到路了,我想回家,求求你们了……”
萧景澜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抬起头来。”
她浑身一颤,慢慢抬起头。火把的光芒照进她眼睛里,那一瞬间萧景澜微微怔了一下。
这双眼睛太干净了。
他在宫里长大,见过各种各样的眼睛。谄媚的,畏惧的,算计的,狠毒的,隐忍的——每一双眼睛背后都藏着目的和欲望。可眼前这双眼睛不一样,里面只有纯粹的惊恐和茫然,像一只误闯进猎人陷阱的小兽,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也不明白这些人为什么要抓她。
但她身上那身怪异的衣裳,她翻墙而入的时间,她说的话——一切都太可疑了。
“你是谁的人?”萧景澜的声音恢复了平静。
“啊?”她愣住了,眼泪还挂在睫毛上,“什么谁的人?我就是……我是苏棠,我……我是跟旅游团来的……”
“旅游团?”萧景澜咀嚼着这个陌生的词,眼底的寒意更浓,“你深夜翻本王府邸的墙,穿着这身……衣裳,嘴里说着无人能懂的词汇。你若不肯说实话,本王只能把你送去诏狱了。”
他不知道“诏狱”是什么地方,但她显然从“狱”字猜出来了。她的脸色刷地一下变得惨白,拼命摇头:“不要!不要送我去坐牢!我真的什么都没做!我就是去了一趟故宫,然后不知道怎么就……”
她说不下去了,眼泪又涌了出来。
萧景澜冷冷地看着她。
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出现在三王府后墙的人。她要么是刺客,要么是细作,要么是哪个兄弟送来试探他的棋子。她的眼泪和惊恐都可以伪装,那双干净的眼睛也可以伪装。
母后当年不也是被人用一副纯良的面孔骗过去的吗?
他绝不再信任何人的眼睛。
“关进柴房。”萧景澜转身,声音不带任何感情,“没有本王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接近。”
“是!”
侍卫们立刻动手。她被从地上拽起来,踉踉跄跄地往前走了几步,忽然回过头来,隔着火把和人群,又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怨恨,没有恐惧,甚至没有求饶。
只有一种说不出的委屈和不解,好像在问他:你为什么不信我?
萧景澜移开目光。
他没有心软。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心软过了。
柴房在三王府最偏僻的角落里,四面透风,堆着半屋子干柴,连张像样的床都没有。苏棠被人推进去的时候差点摔一跤,身后的门“砰”地关上,然后是铁锁链哗啦啦的声音。
黑暗瞬间将她吞没。
苏棠蹲在柴堆上,抱着自己的膝盖,终于抑制不住地哭出声来。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昨天——不对,应该是今天?她跟公司的同事一起去故宫团建,路过乾清宫的时候,她走慢了两步,想拍一张没有人的照片。然后就觉得脚下突然一空,眼前一黑,再睁眼的时候,她就躺在一座完全陌生的府邸后墙外了。
起初她以为是故宫的什么未开放区域,还想着赶紧找工作人员出去。可是走着走着就发现不对劲了——这里的建筑太新了,不是那种修缮过的新,而是根本没有岁月痕迹的新。空气里没有现代都市的尾气味,只有泥土和草木的清香。远处偶尔传来几声梆子响,她一开始都没反应过来那是什么声音。
然后她遇到了巡夜的更夫。
那人看见她的第一反应是尖叫,然后大喊“有妖怪”。苏棠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就被闻声赶来的侍卫围住了。
他们穿的不是保安制服。
是真正的、电视剧里才见过的、古代侍卫的装束。
苏棠不傻。她穿越了。
这个认知让她几乎崩溃。她的父母还在家里等她回去吃饭,她养的小猫还在阳台上,她明天还要交季度报告,她的人生虽然平凡但至少是她的。可现在什么都没了,她被困在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里,被当成细作关在柴房里,外面还有一群拿着真刀真枪的人。
而那个下令关她的人,那个穿着月白色长袍、长得比明星还好看的男人——他看她的眼神像在看一只随时可以捏死的蚂蚁。
苏棠越想越害怕,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柴房很冷,夜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她穿着夏天的T恤和长裙,冻得浑身发抖。
不知道哭了多久,她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她做了一个梦,梦里她回了家,妈妈端着她最爱喝的排骨汤从厨房里走出来,笑着说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她刚要扑过去,画面突然碎了,碎成无数片,每一片上都映着那个男人冷漠的眼睛。
苏棠是被门开的声音惊醒的。
天已经蒙蒙亮了,光线从门口涌进来,照得她睁不开眼。她揉着眼睛坐起来,看见一个穿着青色衣裳的年轻男人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个托盘。
“醒了?”赵安看了她一眼,把托盘放在地上,“吃饭吧。”
托盘里是一碗清粥和两个馒头。
苏棠愣住了。她确实饿了,从昨天中午到现在什么都没吃。她下意识想说“谢谢”,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想起昨晚那个男人说要把她送去诏狱的样子。
“那个……”苏棠小心翼翼地问,“你们打算怎么处置我?”
赵安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同情:“殿下还没发话。你先吃饭吧。”
他转身要走,苏棠忽然叫住他:“等一下!”
赵安停下脚步。
“你们殿下……他是不是误会了什么?”苏棠鼓起勇气说,“我真的不是坏人,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你能不能帮我跟他说说?我不求他放了我,但至少……至少让我解释一下。”
赵安沉默了一会儿,摇摇头:“姑娘,我劝你一句。在殿下面前,不要说这些。”
“为什么?”
“因为殿下最不信的,就是别人的解释。”
门重新关上,铁锁哗啦作响。苏棠捧着那碗清粥,热气扑在她脸上,她的眼泪又掉了下来,一颗一颗落进粥里。
最不信别人的解释。
这句话像一把小刀,不声不响地在她心上划了一道口子。她不是替自己难过,而是忽然觉得,那个冷得像一座冰山的男人,好像也很可怜。
一个连解释都不信的人,他到底经历过什么?
与此同时,书房里,萧景澜一夜未眠。
他面前摊着一叠暗卫送来的密报,上面详细记录了苏棠出现在后墙之前的轨迹。诡异的是,这条轨迹只往前追溯了不到半个时辰。她就像是凭空出现在那条巷子里的,没有任何来处,没有任何背景。
“殿下。”暗卫首领单膝跪地,“属下查过京城所有客栈、酒楼、青楼,近半个月内都没有这样一位姑娘入住的记录。她的口音不像京城人士,也不像任何一个地方的口音。她身上穿的衣料……织造局的人辨认过,说从未见过这样的织法。”
萧景澜的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着。
一个凭空出现的女人,说着无人能懂的话,穿着从未见过的衣裳,没有任何背景和来处。
“殿下,还有一种可能。”暗卫首领压低声音,“江湖上有一种易容术,可以……”
“不会。”萧景澜打断他。
他自己也愣了一下。
为什么这么笃定?他凭什么认为她不是易容的刺客?就凭那双眼睛吗?
“继续查。”他沉声道,“扩大范围,查近三个月进出京城的所有人员。”
“是。”
暗卫退下后,萧景澜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眼前又浮现出那双眼睛。
惊恐的,茫然的,干净的,没有一丝杂质的眼睛。她在火把的光里看着他,像一只被猎人包围的小鹿,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被围困,不明白这些人为什么要伤害她。
那种茫然太真实了。
不是伪装出来的茫然,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对这个世界的陌生。
萧景澜睁开眼,忽然起身,朝柴房走去。
他想再确认一次。
柴房的门被打开时,苏棠正抱着膝盖坐在角落里。那碗粥她已经喝完了,碗干干净净地放在一边,馒头也吃了一个。她脸上还带着泪痕,但已经不哭了。
看见萧景澜进来,她条件反射地缩了一下。
萧景澜站在门口,逆着光,脸上的表情看不清楚。
“本王问你三个问题。”他开口,声音平淡,“你若答得上来,本王便放你走。”
苏棠的眼睛亮了一下,又迅速黯淡下去。她咬着嘴唇,小心翼翼地说:“你问吧。但我提前说明,我可能……可能答不上来。”
“第一个问题。你是哪里人?”
苏棠想了想,老老实实地说:“我是江苏人。”
“江苏?”
“就是……长江下游,沿海那边。”苏棠比划了一下,“现在……不是,我是说,你们这里应该不叫江苏。但我的家就在那个位置。”
萧景澜微微眯起眼睛。她的回答很奇怪——“你们这里”。这个措辞,像是她把自己和他划分在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里。
“第二个问题。你为何翻本王府邸的墙?”
“我真的不知道。”苏棠的眼泪又涌了上来,她拼命忍住,“我就是走着走着,看到一堵墙,想着翻过去也许能找到人问路。我不知道这是王府,我甚至不知道……不知道这是哪个朝代。”
最后一个字落下时,柴房里安静了一瞬。
萧景澜的眼神终于变了。
不是震惊,而是一种极其复杂的、他从未在人前显露过的神色。那神色里有困惑,有警惕,但更深处,有一丝极淡极淡的、被压抑了太久的什么东西。
“第三个问题。”他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到底是谁?”
苏棠抬起头,与他对视。
晨光从门口斜斜照进来,落在他脸上。她第一次看清楚他的五官——剑眉星目,鼻梁高挺,薄唇微微抿着,确实好看得不像话。但他的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像是很久没有好好休息过了。他的眉间有一道浅浅的竖纹,那是长期皱眉留下的痕迹。
他明明还很年轻,却像已经活了很多年。
苏棠忽然就不那么害怕了。
“我叫苏棠。”她说,声音轻轻的,“我是一个很普通很普通的人。我不属于这里,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来到这里。我没有恶意,也没有目的,我只是……想回家。”
萧景澜没有说话。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转身离开。
门没有锁。
苏棠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她跌跌撞撞地站起来,跑到门口,探出头去。外面是一条长长的回廊,晨光穿过树影洒落一地,那个月白色的身影已经走到回廊尽头,快要转过拐角了。
“喂!”她喊了一声。
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谢谢你!”苏棠大声说。
那个身影顿了一下,然后转过了拐角,消失不见。
苏棠靠在门框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风从回廊那头吹过来,带着不知名的花香,她这才发现,这个陌生的世界里,原来也有这样温柔的早晨。
而回廊那头的拐角处,萧景澜背靠着墙壁,闭着眼睛站了很久。
晨光落在他脸上,他眉间那道竖纹不知何时舒展了一些。
他想起她的第三个回答。
——我叫苏棠。我是一个很普通很普通的人。我不属于这里。
他这辈子听过无数句谎言,也识破过无数句谎言。他知道人在说谎的时候眼神会往哪个方向飘,知道不同的谎言会让人下意识做出什么样的小动作。
可她说话的时候,一直看着他的眼睛。
那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种想要被相信的、笨拙的诚恳。
萧景澜睁开眼,低低地、几乎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声音太轻了,连他自己都没有听清。
也许他说的是“荒唐”。
也许他说的是别的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