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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宫门
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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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棠一整夜都没睡好。
“明天我带你进宫。见父皇。”
这八个字像八颗钉子,把她钉在床板上翻来覆去。她想不明白——她一个穿越过来第三天、连自己身份都说不清的“可疑人员”,为什么要去见皇帝?
不对,首先的问题是:皇帝为什么要见她?
更不对的问题是:她见到皇帝该行什么礼?说什么话?万一说错话会不会被砍头?
苏棠把被子蒙在头上,发出一声哀嚎。
天还没亮,赵安就来敲门了。门外传来丫鬟们进进出出的脚步声,一箱一箱的东西被抬进来。苏棠揉着眼睛坐起来,被眼前的阵仗吓了一跳。
“姑娘醒了?”一个四十来岁的嬷嬷笑着走过来,身后跟着四个捧着托盘的丫鬟,“老奴姓秦,殿下让老奴来给姑娘梳妆。”
苏棠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秦嬷嬷按在了梳妆台前。铜镜里映出她的脸——头发乱得像鸡窝,眼睛底下两团青黑,整个人灰扑扑的。
秦嬷嬷倒是没嫌弃,利落地开始给她梳头。古代的发髻比苏棠想象中复杂一百倍,光是分股、编辫、盘绕就折腾了大半个时辰。她好几次疼得龇牙咧嘴,秦嬷嬷就笑着哄她“姑娘忍忍,一会儿就好”。
梳完头,换衣裳。
托盘里是一套浅鹅黄色的襦裙,料子柔滑得像水一样,上面绣着细细的海棠花纹。苏棠伸手摸了一下,指尖都在发抖——她在博物馆里见过这种级别的刺绣,隔着玻璃罩子,旁边还立着“禁止触摸”的牌子。
而现在这件东西穿在了她身上。
秦嬷嬷退后两步,上下打量了一番,眼里露出满意的神色:“姑娘真好看。”
苏棠看向铜镜。
镜子里的人穿着鹅黄色的衣裙,梳着精致的发髻,鬓边簪了一朵小小的珠花。明明是她的脸,却好像变成了另一个人。一个属于这个世界的人。
她忽然有点恍惚。
三天前她还穿着T恤牛仔裤在故宫拍照,三天后她穿着古代襦裙要去见皇帝。人生的离谱程度,大概就是这样了。
门被推开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苏棠回过头,看见萧景澜站在门口。
他今天穿了一身月白色的锦袍,腰间系着玉带,头发用一根白玉簪束起。晨光从他身后照进来,在他周身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晕。
他看见她的那一刻,脚步顿住了。
很短的一瞬。短到如果不是苏棠正盯着他看,根本不会注意到。但那一步确实是顿住了,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才移开。
“走吧。”他说,声音和平时一样平淡。
苏棠跟在他身后,穿过回廊,穿过垂花门,穿过她还没认全的无数道门,最后在王府正门外看见了一辆马车。
不是电视剧里那种简陋的马车。是真正的、雕着云纹、垂着锦帘、由两匹黑色骏马拉着的马车。车夫和随行的侍卫已经在旁边候着了,看见萧景澜出来,齐刷刷地行礼。
萧景澜先上了车,然后向苏棠伸出一只手。
苏棠看着那只手,愣了一下。
他的手很好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掌心和指腹有薄薄的茧,大约是长期握剑留下的。这样一只手,昨晚掐过她的脖子,今早替她搅过砂锅里的药,现在平摊在她面前,等着她握上去。
她把手放了上去。
他的掌心是温热的。五指收拢,轻轻握住她的手,把她拉上了马车。
车厢很宽敞,铺着厚厚的锦垫,中间摆着一张小几,几上放着茶壶和点心。苏棠在他对面坐下,规规矩矩地把手放在膝盖上,像一个小学生。
马车轱辘转动,车身轻轻晃了一下,开始向皇宫驶去。
车厢里很安静。
苏棠偷偷看了萧景澜一眼。他闭着眼睛靠在车厢壁上,脸上的表情淡淡的,看不出任何情绪。但她注意到他的手——他的右手搭在膝盖上,食指一下一下地轻轻敲着。
她观察了三天,发现这是他思考或紧张时的小动作。
他在紧张。
这个认知让苏棠更加紧张了。连他都紧张的事,那得有多可怕?
“那个……”她小声开口。
他睁开眼睛看她。
“皇帝……不是,皇上……他凶不凶?”
萧景澜看着她,沉默了一瞬,然后说了一句让她血压直飙的话:“看心情。”
“什么叫看心情?!”
“心情好的时候,是个慈父。”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心情不好的时候,一句话可以杀一个人。或者一家人。”
苏棠的脸刷地白了。
萧景澜看着她瞬间惨白的脸色,嘴角那个极淡的弧度又出现了。但这一次和之前不一样,他很快收住了,然后开口说了一句不像他会说的话。
“他不会杀你。”
“你怎么知道?”
“因为有我在。”
苏棠愣住了。
他说这四个字的时候没有看她,目光落在车窗外面,好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但她注意到他的手指停止了敲击。
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这个人说话永远都是这样。明明是在承诺,却说得像陈述事实。明明是在保护,却说得像理所当然。她要很仔细很仔细地听,才能从那些平淡的字句里,听出他真正想说的话。
马车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外面的声音渐渐嘈杂起来,是市井的叫卖声和行人的说话声。苏棠忍不住掀开车帘的一角往外看。
街道比她想象中热闹得多。青石板路两旁是鳞次栉比的店铺,卖布的、卖粮的、卖首饰的、卖包子的,吆喝声此起彼伏。行人穿着各式各样的衣裳,有穿绸缎的富商,有穿粗布的百姓,偶尔还能看见几个胡商牵着骆驼走过。
这是活生生的古代。
不是书上的文字,不是博物馆里的展品,是无数人正在过着的生活。
苏棠看得入了神,忽然听见萧景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好看吗?”
“好看。”她头也不回地说,“比电视剧里真实多了。”
说完她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猛地捂住嘴,回头看他。
萧景澜正看着她,眼神里有探究,但没有追问。他只是说了一句:“到了。”
马车停在一道巨大的宫门前。
红色的宫墙向两侧延伸出去,一眼望不到尽头。朱漆大门上镶着铜钉,每一颗都有拳头那么大。门前站着两排禁军,铠甲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苏棠跟在萧景澜身后下了马车。她的腿有点软,但她努力让自己走得稳一点。
穿过宫门,是一条长长的甬道。甬道两侧是高得让人窒息的红色宫墙,抬头只能看见一线天空。他们的脚步声在墙壁之间回荡,一下,一下,像某种古老的计时器。
又过了一道门,又过了一道门。
苏棠已经数不清自己穿过了多少道门。每一道门后都是一个新的院落,更大、更华丽、更让人喘不过气。她终于明白为什么古装剧里总说“一入宫门深似海”——不是比喻,是写实。
最后他们在一座大殿前停下来。
殿门上方挂着一块匾额,写着三个鎏金大字。苏棠认出了前两个字是“养心”,第三个字她不认识,但猜也猜得到是“殿”。
“在这里等我。”萧景澜说。
“你去哪?”
“先去给母后上香。”
苏棠愣了一下。母后?他的母亲?上香?
她还没来得及问,他已经转身走向了另一个方向。月白色的背影在朱红色的宫墙之间越走越远,像一滴水消失在血海里。
苏棠站在养心殿外,手足无措。
周围的太监宫女们都不说话,垂手而立,像一尊尊雕塑。她不敢乱动,也不敢乱看,只能盯着自己的鞋尖数上面的绣花。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个太监从殿内走出来,尖细的嗓音喊道:“传——三皇子觐见——”
苏棠抬起头,发现萧景澜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回来了,正站在她身边。他的表情比刚才更淡了,像一层薄冰覆盖在水面上。
“走吧。”他说。
苏棠跟着他迈进了养心殿的门槛。
殿内比外面暗得多。窗户都垂着黄色的绸幔,光线被过滤成一种暧昧的昏黄色。空气中弥漫着龙涎香的味道,浓郁得让人有点头晕。
然后她看到了皇帝。
和想象中完全不一样。
她以为皇帝都是穿着明黄色龙袍、戴着珠帘皇冠、正襟危坐的样子。但眼前的男人只穿了一件深色的常服,半靠在一张软榻上,手里拿着一卷书。他看起来比萧景澜大二十岁左右,鬓角有些花白,面容清瘦,眼角的皱纹很深。
他没有看他们。书卷挡着他的脸,只能看见几根修长而苍老的手指。
萧景澜跪了下去。
苏棠手忙脚乱地跟着跪下,膝盖磕在金砖地面上,疼得她龇牙咧嘴。
安静。
漫长的安静。
书页翻动的声音,一下,又一下。皇帝似乎完全沉浸在他手里的书卷中,对跪在面前的两个人没有任何表示。
苏棠的膝盖开始发麻,然后是刺痛。她偷偷换了一下重心,金砖地面发出一声极轻的摩擦声。
书页翻动的声音停了。
“景澜。”皇帝的声音从书卷后面传出来,不高不低,听不出情绪。
“儿臣在。”
“你背上的伤,好了?”
苏棠感觉到身边的萧景澜微微僵了一下。
“回父皇,已无大碍。”
“是吗。”皇帝终于放下了书卷。
苏棠第一次看清了这张脸。和萧景澜很像——眉眼像,鼻梁像,连微微抿唇的习惯都像。但皇帝的眼神和萧景澜完全不同。萧景澜的眼睛是冷的,里面有冰。皇帝的眼睛是空的,里面什么都没有。
不是空洞,是空。
像一口深不见底的枯井,你往里面扔一块石头,永远听不到落地的声音。
“朕听说,是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替你治的伤。”皇帝的目光落在了苏棠身上。
那道目光落下来的瞬间,苏棠觉得自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了。不是疼,是沉。沉得她几乎抬不起头来。
“抬起头来。”
苏棠深吸一口气,抬起了头。
皇帝看着她,看了很久。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波动,像在打量一件器物。
“叫什么?”
“苏……苏棠。”她的声音在发抖。
“苏棠。”皇帝重复了一遍,然后忽然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愣住的话,“海棠的棠?”
苏棠点头。
皇帝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极淡极淡的、说不清意味的弧度。
“景澜的母后,最喜欢海棠。”
殿内安静了一瞬。
苏棠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只好继续跪着。她的膝盖已经疼到麻木了,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皇帝似乎失去了兴趣,重新拿起了书卷。
“去吧。”
两个字,轻飘飘的,像掸掉衣袖上的一粒灰尘。
萧景澜叩首,起身。苏棠跟着叩首,跟着起身。她的腿已经完全麻了,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差点摔倒。一只手稳稳地扶住了她的手肘。
是萧景澜。
他没有看她,手也没有多停留。扶稳之后就松开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苏棠感觉到,他松手的时候,指尖在她手肘上轻轻按了一下。
很轻很轻的一下。
像是在说:没事了。
从养心殿出来,苏棠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湿透了。她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外面的空气,像溺水的人终于浮出水面。
萧景澜走在她前面,步伐和来时一样平稳。
“你父皇……”苏棠小跑着跟上他,“他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你母后喜欢海棠?”
萧景澜没有回答。
“他为什么突然提起你母后?”
他依然没有回答。
苏棠闭上嘴,不再问了。
两个人沉默地走过长长的甬道,穿过一道又一道门。朱红色的宫墙从两侧压过来,头顶的天空窄得像一道伤口。
走到最后一道宫门的时候,萧景澜忽然停下了脚步。
苏棠差点撞上他的后背。
“母后薨的那一年,我七岁。”他说。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风吹散。苏棠要屏住呼吸才能听清。
“她宫里的海棠开得最好。每年春天,她会抱着我坐在海棠树下,一片一片地数花瓣。”
“那年春天,海棠还没有开,她就走了。”
“父皇命人砍掉了她宫里所有的海棠树。一棵不留。”
他抬起头,看着宫门外那一片广阔的、不属于皇城的天空。
“今天是他第一次,在我面前提起海棠。”
苏棠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
他今天穿着月白色的锦袍,玉带束腰,身姿挺拔如松。但她忽然觉得,这个背影看起来好瘦。
不是身体上的瘦。
是那种一个人站了很久很久、久到忘记了还有“依靠”这回事的瘦。
她想说点什么。想说“我以后陪你数海棠花”,想说“我帮你把海棠树种回来”,想说很多很多涌到喉咙口又被咽回去的话。
最后她什么都没说。
她只是往前走了一步,和他并肩站在宫门前,一起看着外面那片天空。
风从宫门外吹进来,吹动他们的衣角。他的月白色,她的鹅黄色,在风里轻轻交叠在一起。
然后她听见他的声音,很轻很轻地响起来。
“苏棠。”
“嗯?”
“今天母后的灵位前,我跟她说了一句话。”
苏棠侧过头看他。他没有看她,目光仍然落在远处。
“我说——”
他顿了一下。风把他的声音吹得断断续续的,像被扯散的丝线。
“我带了一个姑娘来看你。她熬的药很苦,但伤口不疼了。”
苏棠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她没有出声,只是任由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风把她的泪吹散在空气里,落在脚下的青石板上,洇出一点一点深色的痕迹。
萧景澜没有看她。
但他往她这边挪了半步。
只挪了半步。肩膀没有碰到肩膀,衣角却叠在了一起。
马车离开宫门的时候,天色已经接近黄昏。
苏棠靠在车厢壁上,眼睛红肿,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今天的经历太多了——见皇帝、跪金砖、听他说母后和海棠、站在宫门前掉眼泪。每一件事都在她的大脑里横冲直撞,找不到出口。
萧景澜坐在她对面,闭着眼睛,手指又开始了那种一下一下的轻敲。
“你父皇说的那句话。”苏棠忽然开口,“他说‘你背上的伤,好了?’——他知道你受伤了?”
手指的敲击停了。
“知道。”
“那他知道是谁伤的你吗?”
沉默。
苏棠忽然明白了什么。一个让她浑身发冷的念头从心底冒出来。
“是他?”
“不是。”萧景澜睁开眼,目光落在车窗外面飞驰而过的暮色里,“但对他来说,是不是我被人刺杀,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有没有在这个过程里,变成他想要的样子。”
“他想要什么样子?”
萧景澜转过头,看着她。夕阳最后的光从车窗照进来,照进他的眼睛里。那双眼睛里有暮色,有寒意,有一个七岁孩子在母亲灵前学会的所有沉默。
“冷的。”他说,“不信任任何人的。把所有柔软都剜掉的。像他一样。”
马车颠簸了一下,苏棠的身体往前倾了倾。
她没有坐回去。
她就着这个前倾的姿势,伸出手,轻轻覆在了他搭在膝盖上的那只手上。
他的手冰凉。
她的掌心贴着他的手背,温度一点一点地传过去。
他没有抽开。
也没有握回来。
只是那根一直在敲击的食指,终于停了下来。
马车继续向前驶去。车外是逐渐暗下来的天色,是万家灯火次第亮起的京城,是整个大晋朝最繁华也最孤独的黄昏。
车里很安静。
安静得只剩下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
和两只手叠在一起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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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萧景澜回到书房,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封空白的折子。
他提笔蘸墨,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了很久。
然后他落笔写了四个字。
不是奏折。不是密信。
是一首极短极短的诗。或者说,只是四个字。
海棠依旧。
墨迹在纸面上洇开,像一滴落入水中的雨。
他看了很久,然后将那张纸折起来,放进了一个陈旧的、已经很多年没有打开过的木匣子里。
木匣子里只有一样东西。
一朵干枯的、颜色早已褪尽的海棠花。
那是母后薨逝那年春天,他从被砍倒的海棠树上偷偷摘下的最后一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