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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Re-rebirth 3 托伽塔To ...

  •   温暖、狭窄、潮湿。身体不再是义肢与神经接口的集合,而是一团尚未成形的血肉,被紧紧包裹在柔软的壁障之中。
      他无法动弹,只能感到心跳。
      不是义眼的震动,也不是系统的反馈。
      而是真正的心跳,缓慢、原始、忠于生命本身。
      四周传来低沉的回响,像隔着厚重的水层,有人在说话。那些声音他听不懂,却本能地知道那是自己的母亲。
      他想睁开眼。视野却只是一片混沌的红。过了一会儿,他意识到,那是尚未出生的血色。
      L-1N并不总是有思维活动。总是回过神来就醒了,一眨眼又睡着了。等他真正出世那天也是茫茫然懵懵懂,盯着不断运动的色块发呆。
      刚出生的婴儿不足以支持连贯的念头。即便有风水引擎这颗战斗辅助系统的算力辅助,可那毕竟也不是专门拿来干这个的。新生的大部分时间,都在战斗辅助系统对体力的透支与昏厥中度过。L-1N理所当然变成了一个总是在发烧、体弱多病的女婴。是的,女婴,看样子他的新身体并不是为战斗而生的性别。
      如果他能够思考,他大概会把这件事跟一个叫笨蛋王子的人联系起来。但他已经连风水引擎是什么都不清楚了,他只知道自己的右眼时常发热,而那感觉并不好受。因此,他经常大哭,把父母的神经也折磨得越发岌岌可危。
      意识被困在柔软、脆弱、尚未成长的躯壳里。而那套原本为杀戮与战争设计的系统,只能不断透支这具新身体的生命力,维持他微弱的清醒。直到他终于适应它,可到了此时,体质虚弱的印象已经深入人心。
      这个叫托迦塔(Togata)的孩子开始学说话。她开口的第一句话,就把家人吓住了。
      “这里不是影罗的基地。”
      之后,她被请来的巫婆用柳条抽打,驱邪之后,她用跟学会说话同样快的速度学会了闭嘴。
      这样的生活,主要以观察为主,因为她完全不能区分什么可以说什么不能说,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
      一闭嘴,就是很久。
      她被诊断为自闭症的那天,母亲在哭。父亲却疑神疑鬼地捧着她的脸,反复端详,像是在确认什么。
      “怎么不像……”
      他说到一半,停住了。
      托迦塔假装看不懂家庭内部的暗潮涌动。她很快发现,不说话是有好处的。没人再期待她是个天才,也就没人要求她动不动表演这个、表演那个,把她带到成年人面前炫耀,像耍猴一样。也没人再逼她一定要在幼儿园里陪其他孩子玩那些无聊的游戏。
      小孩子真的可以很邪恶,虽然可以理解那份天真的残忍,但有一个孩子一直拍她颜色与众不同的那颗右眼,或者试着用笔戳她眼睛,把她做的拼图或数独撕掉,她实在受不了。
      有一天,她以用玩游戏为诱导,把人引到偏僻的角落里。她设法压制住他,让他咬住台阶,抬脚就踹他后脑勺。没用全力,却也足够让人痛苦了。
      托迦塔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偏偏选这种方法,而不是推他入水。这完全是下意识行为,似乎她觉得需要恐吓他人时就是要这么做的。很久之后她才在电视里看见这是□□的拷问手法。
      她吓唬他,她会把他父母都杀掉,切掉他们耳朵带来学校放进他的午餐里,那些离谱的话她自己听了都想笑。但这小孩却当真了,他吓得发抖,呼吸因哭泣而断断续续,吓得都要尿了。
      托迦塔看着他,等到她判断“差不多了”,就松开了他。
      后来,那孩子再也不愿意来上学。偶尔被送来,一看见她就会失声大哭。但托迦塔终于可以安静地坐在教室里,做自己的数独。她在这方面很厉害,彻底展示出了超出年龄的智商。
      只是她没想到,那地方恰好有监控,记录下了这次完美的“犯罪”。
      老师因为关注到有个小朋友似乎只对托迦塔极度恐惧而起了疑心,从而发现了她在偏僻的地方做了什么
      有一次,其他孩子都被带去操场做游戏了,教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老师把椅子拉近了一点,说话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到什么似的。
      “托迦塔,老师想问你一件事。那天在楼梯那里,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其他小朋友现在这么害怕你?”
      托迦塔看了他一会儿。她立刻就明白了,事情被发现了。
      “老师,”她慢慢地说,“你问得好奇怪。他每次哭的时候,大家都会看着他呀。为什么会变成是我的问题呢?”
      但可能是她说话的条理清晰得有些不像这个年纪的孩子吧,也可能是因为她上个月刚得了本市数独比赛的冠军,老师没有相信她。他为了诱导她说更多,直接问:“这些事情……你是从哪里学来的?”
      托迦塔没有回答。她想到如果老师告诉家长,家里又会变得很吵,很麻烦。她不喜欢那样。
      她抬起头,忽然问:“老师为什么会当幼儿园老师?”
      老师愣了一下,但还是下意识回答:“因为老师喜欢小孩子。”
      “男生也会喜欢小孩子吗?”
      “会的呀,”老师笑了一下,“就像小托迦塔以后也可以当数学家一样。”
      托迦塔对成为数学家毫无兴趣,她之所以玩数独是出于爱好,以及想测试自己右眼的性能。比赛得冠军她觉得单纯只是因为其他参赛者都太蠢了。但她没有纠正,只是继续看着他。
      “那是哪一种喜欢呢?”她问,“和其他班女老师一样的那种吗?”
      老师一时没有反应过来。空气安静了几秒。
      托迦塔低下头摆弄手指,声音也变轻了:“如果别的小朋友听我说老师会偷偷摸人,应该会很害怕吧。所以我不会说的,那老师也不要对任何人说楼梯的事情了,好不好?”
      老师最初没有听懂那句话的重量。
      他只是下意识地顺着她的话去想——别的小朋友听我说老师会偷偷摸我……
      下一秒,理解突然落了下来。
      他的后背一瞬间绷紧,突然意识到教室里很安静,走廊远处传来孩子们跑动的声音,隔着墙显得模糊而遥远。
      她黑色的头发被紧紧扎成两个小小的发髻,听说首都的摩诃兰最近很流行梳这种发型。制服是统一的,蓝白相间,男孩子们穿短裤,女孩子们可以自由选择短裤或裙子,托迦塔就是班级里少数穿短裤的。
      但比那更与众不同的是那双眼睛,一红一金。第一天见到她时,他就因此印象深刻。之后的日子里,他也曾多次为她的聪明感到惊讶。
      但都没有今天这样。
      他的喉咙有点发紧,下意识地端起水杯,却发现杯子是空的,只好又把它放下。手指碰到桌面时,发出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响动,在安静里却格外清晰。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慢慢说:“……你先回去吧。等会儿要做游戏了。”
      托迦塔点了点头,很顺从地走了出去,门在身后合上。她走到走廊拐角,确认教室里的人已经看不见自己,这才抬手捂住嘴,无声地笑了起来。
      看他吓的!
      如果他真的把监控录像删掉,那就最好不过了。就算没有,她想了想,觉得或许以后还可以再提一点别的要求。比如那些毫无意义的集体活动,既浪费时间,又消耗体力。如果由老师去说服家长和其他人,事情会容易得多。
      毕竟,他是老师,而老师,总是有办法的。
      这么一想,这件事的暴露,似乎也不完全是坏事。
      但托迦塔没有想到的是——
      在和她谈话之前,老师就已经打电话通知了父亲。
      这个念头是在她坐在教室里时突然浮现的。
      她猛地意识到:对了。站在老师的角度,幼儿园的孩子大多幼稚到无法真正沟通。遇到这种事,最稳妥的做法一定是先通知家长,再决定怎么处理。
      如果她再大一点,是小学生,甚至初中生,老师才可能先和她谈。
      事情败露了。不仅是她用那种方式恐吓另一个孩子的事,还有她对老师说的那些话,一个普通的小孩子,怎么会知道这种指控会让一个男人身败名裂?
      此时是放学后,教室已经空了。她被留下来等待。父亲已经被叫到了办公室,此刻正和老师谈话。
      托迦塔低头看着手里的拼图,却半天没有拼下去一块。
      他们也许会发现,她不是普通的孩子,甚至不是“这个孩子”本身,到那时候,他们还会把她当成亲生女儿吗?家里会变成什么样子?他们还愿意像现在这样养她吗?每天给她买好吃的东西?
      这个念头让她的手指微微发冷。但很快,她强迫自己停下来。
      不对。要分清楚“个人意图”和“事实”。
      她慢慢呼出一口气。
      人们只能根据言行去推测别人的想法,却永远不可能真正钻进一个人的内心不是吗?如果,托迦塔就硬说不是那个意思,谁又能把她怎么样呢?
      她庆幸自己当时用的是含糊的说法,没有真的说出什么明确的指控。
      而那种指控,简直是脏水。老师不可能把话讲得太直白,他自己也会害怕被卷进去。
      他们两个人都会知道发生了什么,但那只是心照不宣的事,不是可以摆到台面上的事实。
      想到这里,她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黄昏的教室空无一人,光线慢慢变暗,她并不害怕。重新低下头,慢慢拼起拼图,一块一块,把边缘对齐。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又想到一件事。
      她本来可以用更折中的方法处理那件事的。
      如果行为太极端,就没有妥协的余地了。
      电视里的动画片也是这样,《清洁战士》里,那个举止孩子气、情绪外露的粉色战士,总是被更有魅力、更成熟的紫色战士耍得团团转。
      托迦塔在网上看到过那两个女人互舔的奇怪图片,她歪着脑袋把图片不断翻转,找正反找了半天也完全不知道画手想表达的是什么东西。
      她盯着拼图看了一会儿,若有所思。
      托迦塔最先想到的是把事情推到电视和书上。反正这些大人一向喜欢把无法理解的东西怪到那些上面。但她很快又否定了这个想法。那样一来,他们大概会干脆不让她再看书了,那才是真正麻烦的事。
      她慢慢意识到,比起编造一个完整的理由,有时更重要的是少说。
      尽量保持沉默,让别人替她解释,只在必要的时候提供一点点信息。这样,解释权反而更容易落在自己这边。
      于是,当被问起那天发生了什么时,她低着头,声音闷闷的:“我们在玩模仿游戏……之前轮到他演坏人的时候,就是这样拿笔戳我眼睛的。”
      至于对老师说过的话,她只轻声补了一句:“对不起……因为我以为那样老师就不会生气。”
      说完,她就闭上嘴,再也不解释。
      此前,医生确实因为她被神婆的柳条打自闭了误诊出她有明显的社交障碍倾向,可能属于自闭症谱系。
      这反而让她的话显得更像是真的,一个不懂分寸、模仿过头的孩子,而不是有意图地做了什么。
      老师并不相信。说实话,他现在非常怕这个孩子。
      父亲则是半信半疑。他隐约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但也没有证据可以指向更坏的结论。
      最终,事情没有再被追究下去,只是父母带她去见了心理医生。
      托迦塔有时候会想,自己到底算不算聪明。大人们似乎觉得她很聪明。
      老师会用那种小心翼翼的语气和她说话,医生会一边记录一边观察她的表情,父亲偶尔看她时,目光里也带着一点不太一样的东西。
      但她自己知道,并不是所有地方都聪明。
      智商这个词不知道是谁发明的,太不准确了,一个人的聪明可以有许多种,怎么能像考试打分一样随便都堆进一起呢?后来她在网上搜了一下,发现人类的智商确实是非常复杂的。
      但人们却因为误传去这样处理它:一套题目,把逻辑、记忆、空间想象、语言理解之类的能力混在一起,算出一个数字,再拿这个数字和别人比较,目的是为了排出排名。
      她觉得很荒谬。那些题目测到的,大概只是某一种类型的聪明。会做题的人会显得更聪明,但那并不等于他们在其他事情上也更清醒、更谨慎,或者更擅长判断人心。
      如果一个人能很快算出图形的规律,却看不出别人什么时候在说谎,那算不算聪明?
      如果一个人能记住很多知识,却总是做出让自己吃亏的决定,那算不算聪明?
      她想了想,觉得自己大概不会去参加那种测试。就算测出来一个很高的数字,也没有什么意义,她可以用各种投机取巧的方式刷出一个超过爱因斯坦的IQ,但那又能代表什么?她难道就因为一个分数变得真的比他聪明吗?谁给打分者认证了这个资格,让他们有权利“科学的”“系统的”量化人类的头脑?这难道不是对任何看起来技术性强的事物进行一种盲目膜拜吗?
      托迦塔在心里给自己分过类。算得清的事情,她很擅长。数字、规律、别人说话时语气的变化、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不说话,这些事情就像拼图一样,只要看一会儿,总能找到边角。
      最近,她突然意识到了主观念头和客观事实其实存在区别,而这一点据她观察,是许多成年人都分不太清楚的。
      可是情绪却是另一回事。有时候她会突然烦躁,或者忽然很累,或者在事情发生以后才想到更好的办法。如果她真的像其他人所说的那么聪明,许多事情就应该一开始就选最稳妥的做法,而不是事后才明白。就像之前,她是真的气急了,甚至想过马路的时候把那个小男孩绊一脚让他彻底消失。她顾虑自己会做的不够干净,让人发现,所以没有被愤怒支配。
      但她想起电视里的那些角色,真正厉害的人,几乎从来不会让别人看见自己在生气。想到这里,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很小,骨节还没有长开。写字久了会酸,跑一会儿就会喘。
      这具身体还太弱了。
      她想,也许自己现在只是脑子比身体长得快了一点而已。等身体也长大了,大概会更好用一些。
      父母为了谁请假带托迦塔去看医生吵了起来。
      声音一开始还压得很低,后来逐渐失控,像是两个人都忘了隔壁房间里还有个孩子。
      托迦塔听了一会儿,让保姆把门关上。
      门一关,争吵声变得模糊,只剩下一种隐约的、持续的震动,像远处传来的雷声。过了不久,门被推开了。
      妈妈走了进来。她还穿着外出归来未换下的衣服。浅色的针织上衣和修身的长裙,只是腰肢已经不再像年轻时那样纤细。头发在脑后盘得一丝不乱,近年来眼角多了几道遮不住的疲惫。
      妈妈年轻时是芭蕾舞剧团的演员。生育以后身材恢复得不算理想,再也没法登台,现在只是在教室里教别人跳舞。
      她依然挺直着背,说话时下巴微微抬着,但那种属于舞台的光已经不见了。
      爸爸则有一份体制内的工作,体面,稳定,而且总是需要喝酒。
      酒桌上,他喜欢提起自己和卡金帝国四王妃的那点远得不能再远的亲戚关系。可真正过年的时候,连送礼的名单都轮不到他们。
      不过是同一个姓氏而已。
      妈妈站在门口,看了在拆玩具机器人的托迦塔一会儿。她的表情有点可怕,一种冷下来的、绷得很紧的神情。托迦塔立刻明白,她吵输了。
      那目光很复杂,像是在打量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她开口,说出了那个词:“卡尔尼瓦罗……”
      托迦塔怔了一下,这种语气前不久她听过。
      有一次在街上,两个喝了酒的大叔坐在路边,一边抽烟一边谈国事,其中一个人嗤笑着说过:“卡尔尼瓦罗就是这样的。”
      一种带着轻蔑、又带着一点忌惮的评价。
      她当时还以为是在叫她,回头看了很久。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母亲注视着的,是某种血统、某种传言、某种早就存在于这个姓氏里的东西。而托迦塔,只是那个东西刚刚长出来的形状而已。
      这次的医生和上一次误诊她自闭症的那位完全不同。她叫莫尔,是个和托迦塔的妈妈差不多年纪的女性。她没有穿白大褂,而是穿着颜色柔软的衣服,语气温和,让人下意识放松下来。
      她总是在笑。即使不笑的时候,眼睛也像是在笑。
      她的诊室也不像病人待的地方。地上铺着柔软的地毯,角落里摆着拼图、画纸和一些玩具,看起来更像一个可以玩的房间,而不是医院。
      她没有问托迦塔“为什么那么做”,只是随意地聊她喜欢什么,在幼儿园做什么,又让她画了一幅画,接着让她讲了一个小故事。
      托迦塔很快就明白,这些问题本身就是在观察她。
      她回答得不多,也不刻意隐瞒,只是仍旧把话控制在最少。
      然而,从踏进这间房间的那一刻起,她就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像是被什么东西盯住了。
      不是那种被人用眼睛盯着的感觉,而更像是无论她说什么、做什么,都已经落在某种看不见的视线里。
      她的后颈微微发紧,汗毛不自觉地立了起来。
      说不出原因。只是本能地意识到,这个人和之前遇到的大人不一样。
      首先,她的语气一开始就不是哄小孩的。
      她的问题也没有那种常见的成人对幼儿的引导和暗示,问题全都是开放性的。
      托迦塔走到玩具箱前,没有去拿人偶和厨房玩具,而是拿了一辆小汽车。
      莫尔没有问为什么,起身,从另一边找出一把玩具手枪递给她。
      “这个可能更有意思。”
      那把枪做得很逼真,重量也比普通玩具沉一些。
      托迦塔接过来,下意识地用手指去摸握把的弧度,又试着寻找手感,瞄准、扣动扳机,甚至把弹匣拆下来又装回去。如果不是因为这并非自己的玩具,她可能想全拆了看看构造。
      做这些动作的时候,她明显感觉到,有双棕色的双眼在认真注视自己。那一瞬间,托迦塔忽然意识到,从进门到现在,这个人从来没有夸过她可爱和漂亮
      也没有像前台小姐那样赞美她被保姆精心编织的发型,妈妈给她挑选的粉色裙子。
      莫尔端庄地斜坐着,手自然地放在大腿上。她的姿态很稳,像是早就习惯长时间保持这样的坐姿。
      她从文件夹里取出几张纸,递给托迦塔。
      “你认识字吗?”
      “识字,但是不多。”
      事实上,以托迦塔的年龄来说,能断断续续读懂新闻已经远远超过普通孩子了,但这种事没有必要说出来。她觉得他们都太笨了,整天就只知道跑跑跳跳打打闹闹,除了玩耍什么也不知道学的人,赢过也没什么可骄傲的。倒是周围其他亲戚和同学们的家长看她的眼神越来越热切,像看见了什么天生卷王圣体,话里话外都拿她和自家孩子比较,艳羡得几乎有点刺眼。可托迦塔听着那些夸奖,只觉得他们也不见得脑袋多灵光。只会看结果,不会看过程,这些大人回去教自己孩子的方式也让她觉得有问题。
      托迦塔接过那些纸。那不是完整的报纸,而是被剪下来的残片,大小不一,被仔细地黏贴在同一页上。
      她低下头,指着字,一个一个默读。
      《卡尔尼瓦罗家族再现“问题儿童”?》
      《转世灵童?兰纳地区女童惊人发言引围观》
      《精神疾病还是未解之谜:卡尔尼瓦罗血统再受关注》
      《贵族姓氏背后的黑暗传说》
      《王妃的家族阴影:历史传闻与现实交错》
      托迦塔的目光停了一下。她有些印象。
      那段时间,确实有很多陌生人出现在家附近,有人拿着相机,有人弯下腰,用一种过分温和的声音问她问题。她不喜欢那种声音。
      后来,这些人突然就不见了。大人们没有解释,只是说“事情已经处理好了”。
      她继续往下看。文章的内容比标题更无聊。比起她说过什么,那些文字更在意的是她的姓氏。
      反复提到卡尔尼瓦罗家族,说起一些模糊不清的旧事,用“传闻”“疑似”“据称”这样的词,把精神病史和各种逸闻一点点拼凑在一起。
      她甚至看到一段提到了首都摩诃兰的本家,以及那位嫁入王室的王妃——辛可辛可。
      再往下,话题短暂地触及了王妃所出的儿子,撒列撒列。然后,文字忽然收住了。
      托迦塔看着那种突兀的收尾,心里隐约明白原因,王妃也就算了,没人敢写真正皇室血脉的王子。
      她把纸翻到最后一页。
      那些剪报之间有时间间隔,从最初零散的报道,到后来逐渐消失,像一条突然被掐断的线,总共也不过一周时间。
      托迦塔复述她以前从爸爸那里听来的话:“这些都是政敌污名化的手段。我只是被牵连了,要不然,谁会在意我说过什么奇怪的话。”
      “像酸鼻妃,只是野史里才有的人物,她是不是真的存在,都没有定论,更不用说和卡尔尼瓦罗有没有血缘关系。他们只是想借这个噱头,证明我们不正常。再把酸鼻妃和辛可辛可王妃放在一起提,用一些似是而非的说法,让人自己去联想。其实只是心理暗示的手法,非常居心叵测。”
      莫尔:“这么说,你承认这些话都是你说的了?”
      托迦塔一噎。莫尔的手指点在剪报上,那几行被标出的句子,正是当年流传得最广的那些话。
      “我以前不住在这里,那里空气是咸的,晚上灯很多,码头一直有人搬箱子。”
      “人被刺中这里的时候,一开始不会死,会先说话变慢。”
      “我以前剃胡子的时候,下巴这里最容易刮破。”
      “我那时候已经二十多岁了。”
      “不是梦,我失去意识的时候天是亮的。”
      那些句子被单独摘出来,看起来收集这些材料的人,更在意她本人,而不像新闻那样把重点放在本家的家族上。
      托迦塔看了一会儿,最后说:“我不记得自己说过这些话。”
      莫尔:“那你觉得,这些话是怎么来的?”
      托迦塔突然又改口:“当时很多人一直在问。我那时候很烦,就随便说了一些,可能是想吸引关注吧。从爸爸妈妈那里。我希望他们多陪陪我。”
      莫尔轻轻笑了一下,像是听到什么可爱的话,或者她突然无缘无故强调‘我绝对没有吃那块蛋糕’一样。
      “你其实可以换一种说法。巧妙的让人以为你想获得关注,这样的话他们就觉得是自己判断出来的真相。不过,你的判断有一部分是对的。确实有很多孩子,会用吸引注意力的方式表达自己。”
      托迦塔一时不知道该做出什么反应。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看不懂莫尔的意图。这种感觉让她有些不安。
      也许她提前调查过她。也许她一开始就是冲着她来的。
      与此同时一个更荒谬、却又无法立刻否认的念头浮了上来——
      “难道说,”托迦塔问,“你认识以前的我吗?你跟我是什么关系?”
      莫尔微微一怔,像是没想到她会这样问。
      “嗯?”她看着托迦塔,“你其实……并不完全记得前世吗?”
      托迦塔沉默了一下。
      “我的记忆很模糊……”
      莫尔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原来是这样啊。你也不知道啊……”
      托迦塔忽然有点不想待在这个房间里了。她意识到,在这个人面前,自己似乎失去了掌控。
      就在这种不安逐渐扩散的时候,莫尔却很自然地把话题带开了。
      “不要担心,我的行医资格证没有作假。只不过我与此同时也是猎人,对转生之类的事情有兴趣,所以在全世界找类似的案例做调查。不过,除了你,大部分都是假的。”
      托迦塔抬起头。
      “大部分是说……也有跟我差不多的吗?”
      “嗯,没错。转世并不是你独一的经历。失去记忆也是。那些人随着年龄增长,大脑发育,往往会逐渐想起一些片段。而我研究的,就是到底什么影响了他们会想起,而其他人不会。说到底,我想弄明白这件事究竟是如何运作的。”
      托迦塔听着,心里的紧绷慢慢松了一点。那种被看穿的不安,被另一种感觉替代了,逐步加剧的强烈好奇。
      莫尔的职业,她的工作,让她不由自主地被吸引住了。
      “猎人是什么?”
      莫尔看了她一眼,像是在斟酌该怎么解释。
      “简单来说,是被允许去做很多普通人做不到的事情的人。像是寻找别人找不到的东西,进入别人进不去的地方,调查别人不敢碰的事情。有些猎人找遗迹,有些找动植物,有些研究疾病,也有人研究像你这样的现象。不过,成为猎人很难。绝大多数人一辈子都做不到。”
      “那你是哪种猎人?为什么要研究这些?”
      “我是神秘猎人。专门狩猎神秘事件并在初步调查后将其派发给对应领域猎人的人。这世界上有些事情,如果没有人去弄明白,就永远只会被当成谣言或者怪谈。”她看着托迦塔,目光依旧柔柔的,却很认真。“而我不太喜欢,事情在还没被弄清楚之前,就被随便归类。”
      莫尔挑着给托迦塔讲了一些她的工作内容,她听的津津有味,觉得这个人的工作听起来,比大多数大人的工作都要有趣得多。
      第一次会面结束后,托迦塔对莫尔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感觉。既警觉,又隐隐期待。
      她不确定自己是在期待下一次谈话,还是在期待再次面对那个让她看不透的人。
      之后的几次会面变得逐渐轻松。莫尔很少再提起那次幼儿园的事。她们聊天,下棋,做一些看起来像游戏、其实需要观察和判断的小练习。有时莫尔会讲一些调查中的故事,但总是点到为止,像是在故意留下空白。
      有一次,托迦塔说,她不想和其他小朋友一起做游戏。
      莫尔没有劝她合群,只是说:“如果你不练习和别人一起行动,将来打架的时候,大概只会输吧。你以前是格斗家,不是吗?”
      托迦塔认真想了很久。
      她并不在意别人。但她确实不喜欢输掉的感觉。
      从那之后,她开始认真吃饭,每天都喝牛奶(虽然她很讨厌那个味道)也开始按莫尔教的方法锻炼身体。
      莫尔看着她的表情变化,笑了一下。
      “不过你不用勉强自己去喜欢他们。”
      她停了一下,说:“我有个更好玩的办法。我的猎人工作,需要你这个年龄的小朋友协助。”
      托迦塔的眼睛马上亮了。
      “调查什么?!”
      莫尔让她参加小朋友的活动,去“收集数据”。
      比如记录大家在游戏时站的位置,谁最先跑动,谁最容易被别人影响,谁习惯跟着谁行动。
      托迦塔隐隐感觉到,这件事的真正目的,或许是让她多和别人接触。
      但这并不妨碍她把任务完成得非常认真。
      她像莫尔说的那样,观察“猎物”的行动。观察他们的路线、节奏、注意力转移的时机。
      偶尔,她会轻轻地改变一个细节,让某个孩子在不知不觉中改变方向,或者让游戏的结果向某个方向倾斜。
      托迦塔是在那段时间慢慢意识到一件事的。她和别人不一样。不是那种大人嘴里说的“每个孩子都不一样”,而是另一种意义上的不一样,她能做到一些,别人默认没有人能做到的事。
      社会里的规则和教育,好像并没有给这种人留位置。
      没有人会在课堂上认真地说:“大家不可以因为生气,就把人往车轮底下推,然后掩盖所有的证据哦。”
      因为在大多数人的认知里,小孩子根本做不到那种事,所以也就没有必要教。
      可她知道,自己是能做到的。不仅能做到,还能在动手之前想好怎样不被发现。
      她想起书里看过的词——“高功能反社会人格”。她并不觉得自己是,但她隐约明白了那个词为什么会存在。
      这个世界在托迦塔看来简直四处是可钻的孔洞,求着人去做坏事。但是却没有人告诉她为什么别去办坏事,一般的教导,不会在她尝试进行谋杀后马上惩罚她形成负反馈。
      莫尔不一样。托迦塔看过她跟其他小朋友说话,跟对她时完全不一样,她说这个叫做“因材施教”。她会用糖果和柔和的话语让他们不哭不闹,比较聪明的,她会试图跟他们讲道理。比较笨的,她就只是哄了。托迦塔也模仿她,对不同的人用不同的态度沟通。
      时间慢慢过去。她的行为举止越来越像个正常小孩,导致她去见莫尔的频率反而少了。就在她想自己要不要做点什么把她再送回莫尔那里时,有一天,她穿着小学校服在图书馆借书,余光瞥到门口站着一个男人。
      那个人的外表完全陌生,但托迦塔看了一眼,就停住了脚步。
      她说不出原因,只是觉得哪里不对,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直到对方接了个电话离开。
      下一次见面时,她问莫尔:“你有时候……也会像我一样,在男生和女生之间变吗?”
      莫尔明显怔了一下,那是托迦塔第一次在她脸上看到真正的惊讶。
      “你是怎么发现的?”
      她回忆起那天在图书馆门口的情景。那个人走路的节奏、停下时重心落点的位置,还有视线停留的方式,都带着一种熟悉的规律。
      这都是莫尔以前让她记录过的东西。莫尔当时的用意,并不只是训练观察力,而是希望她在观察的过程中,逐渐理解他人并不是物体,而是和自己一样,有感受、有目的、也在行动的活人。
      莫尔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那笑容里多了一点之前没有的东西,像是某种确认,也像是某种决定:“你很适合成为猎人。”
      诊室里很安静。墙上的钟走得很慢,秒针轻轻跳动;窗外的光透过百叶窗落在地毯上,拼图盒和画纸安静地堆在角落,空气里只有纸页和木质家具淡淡的气味。
      托迦塔感觉到,某件事情已经开始了。如果她的旅途能被圈出第一步,那大概就是这一刻,这个下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Re-rebirth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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