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栀子香的夏夜》我想今天下雨

6、浇透的肉色丝袜 林栀，我们

　　店里有人出来，看见林栀手里拎着的烧烤，油星子还在铁盘上隐隐发亮，顺手替她撑了会儿门。
　　“谢谢。”林栀小心避让，几乎是圈着烧烤进来。
　　进入的瞬间，没有人在唱歌，蓝白相间的校服占据大多数位置，三两个坐在一起聊天，有种重回校园的恍惚感。

　　周溪一直注视着门口，林栀刚踏进来，他的眼睛瞬间就亮了，隔着几张桌子，隔空对她招手。
　　店面是橘色暖黄色调，空调开得足，扑在胳膊上一阵凉意。林栀扫过全场，目光刚落定，就见周溪冲她招招手，指尖落了大片的暖灯，她莫名松了口气，脚步都快了半分。
　　“快吃吧。”满满一盘烧烤，林栀推到他面前，视线扫到店面的前方，在空下的位置停留了几秒，又看向桌面，桌上二维码点单，“有没有什么想喝的自己点”
　　鼻尖嗅到似有如无的炭烤香，林栀拿了一串，出乎意料，挺好吃的。她给自己点了份茶水和蛋炒饭。

　　等饭的间隙，林栀尽量浅显地讲这件事情，望着他不明所以的神情，林栀手指扣着杯壁，语气有些破防，“你不能接受吗？”

　　周溪听完林栀的话整个人都僵住了。他以前觉得爷爷虽然偏心，但好吃的也会留给他，逢年过节红包给得也不少。
　　直到这一刻，他才明白，爷爷对他的好，只是因为他是个男孩。
　　不是不能接受，是心里塌了一块。
　　他喉咙发紧，半天憋出一句，“有一点。”
　　小姨说，周溪是第一个出生的男孩，老头对他从不算吝啬，所以大人之间的事，从来不让他知道。
　　林栀不知道怎样安慰，干脆不说话，沉默地吃着烧烤，突然，不知道呛着还是怎么着，周溪开始咳嗽，原本发白的脸此刻通红。
　　林栀把的杯子推到他面前，语气带着着急，“快喝点水。”
　　他咕嘟咕嘟，几秒喝完一杯。缓了会，吐着舌头抱怨：“太辣了。”
　　林栀的脑袋少见慢了半拍，他刚刚明明对老板说的特辣，说话带着迟疑：“你不能吃辣？”
　　周溪眼角溢出几滴眼泪，他又咳嗽一声，为自己狡辩道：“上次的微辣没这么辣啊。”
　　他的话，让林栀开始重新审视这盘烧烤，辣椒面塞在辣椒油上，调和出火红的颜色，你确定这是微辣。
　　林栀看他嘴巴都肿起来来，把这盘放到自己面前，把手机给他，“你自己再去点吧，这是特辣。”
　　周溪不甘心，又尝了一串，果然接受不了这个辣度。他嘶哈嘶哈，扑扇着额前冒出的汗，“我妈说你特别能吃辣，这是真能吃辣啊，我受不了了。”
　　他跑去前台，要了瓶可乐，一口气喝完。
　　林栀看着火红的颜色，竟然觉得好笑。

　　周围的声音突然变大，伴奏突然冒出来，拿烧烤的手一顿，快速看向中央的空地。
　　拿着话筒的女孩站在中央，她的头顶上有盏射灯，刚好照亮整片舞台。
　　“咚咚咚——”随着鼓声的加重，摆在后方的架子鼓亮了起来，接着是贝斯。女孩扎着双马尾，她随音乐晃动，头上的马尾也在灵活地摇摆。一声沉闷的鼓声伴随现场的欢呼，女孩的手轻搭在话筒上，声音从音响中破土。
　　“下过雨的夏天傍晚我都会期待——”
　　像猫耳的“刻晴”，周溪这样评价，他特意将照片摆到林栀眼前。
　　林栀看了眼，又看向舞台上的女孩。对方伸出左手，环绕一圈，然后举起左手，随着音乐晃动，台下的观众也是如此。
　　此刻说一句真的也不为过。林栀心里想着，面上没有表情，咬着吸管，猛吸一口。

　　“今天林禾谷不在啊。”周溪端着烧烤，正巧过来，看了一路，也没看见。
　　林栀好半拍才想清楚林禾谷是谁，反应过来是小谷，讷讷地说：“应该是吧。”
　　舞台上的女生停顿片刻，说起了小谷。底下一片唏嘘声，有人甚至喊着林禾谷的名字。
　　“他这么受欢迎啊？可惜啊，他今晚有事来不了，接下来就由我们三位为大家带来下一首歌——”
　　林栀跟着音乐也晃动起来，注视着那束光，恍惚间，在灯光的左侧，看见一个认真弹着吉他的男生。
　　那人走在前面，踩在地上是清脆的声音。

　　是谁？

　　林栀摇摇沉闷的头，想努力看清那人。

　　是谁？

　　视线从下往上，一双黑色高跟鞋有规律往前走，林栀不停在脑海里搜刮符合的人选。
　　她闭上眼睛，想了一圈，终于有合适的人选了。

　　从前最难忘记是她的背影，有折痕的黑色高跟和一丝不苟的肉色丝袜，今天却反了过来，铮亮的高跟鞋……已经破洞的肉色丝袜。

　　为什么，那里会有个洞？

　　林栀想伸手触摸，却一头撞进栀子花香的怀里。
　　“嗷呦，小栀这是喝了多少？”迷迷糊糊，姥姥的声音响起来，她凑近闻了闻，可能是没有酒的味道，反倒是火辣辣的烧烤味，她也纳闷了，又凑近嗅嗅。
　　林淑霞打开车门，“她可能把酒当成茶了。”一想让人发笑，林淑霞特意逗了逗周溪，望着他的方向，问他：“是不是啊！”
　　周溪身体一僵，连忙解释他也不知道。
　　他怎么可能知道，连林栀自己都不知道点的长岛冰茶是酒。
　　此刻真相大白，原来因为那杯酒，思绪开始拧在一起。
　　刚才她应该只是静静吃烧烤、听女孩唱歌吧，没做什么出格的事儿吧。
　　林栀想到这，意识彻底消失，最后一刻又想到林淑霞的肉色丝袜。
　　它破了一个小洞，让那天的遭遇变得清晰。

　　月色笼罩，一个女人跑进没入黑暗的森林，连一丝柔和的光也透不出来。她不停喘着气，鞋子随意丢弃，被墨绿枯萎的草掩盖，白色的长裙镶嵌在枯枝上，拉成一条白线，让她摔在地上。
　　“求求你，放过我……”白皙的双手捂上双眼，泪水止不住从手缝中溜走，她边哭边摇头，“求求你，求求你……”
　　回答她的只有吹得更狠得风，温热的皮肤感受到一股凉意，仿佛是一滴水，会顺着胳膊的弧度往下滑。女人身体一颤，把自己缩成一团，嘴里呢喃道：“我们不是朋友吗，你不能怪我，不能怪我。”

　　林栀随意套了件无袖T恤，房间空调开得足，她裹了一条毛绒毯子，目光一刻不停盯着屏幕，似乎也听见了雨滴落下的声音，忽然，左肩感受到一股滑腻的触感，顿时汗毛立起。手指慢慢往上探去，冰凉的手指接触到袒露的肩头，随着沉重的呼气，才终于意识到原来是毯子滑下去了，伸手拾上来。
　　雨滴的声音越来越清晰，她终于从屏幕中脱离出来，立马趿拉上拖鞋，窗帘一拉，外面倾盆大雨。
　　为了增加看剧体验，她特意关上窗帘，没想到上午刚洗的鞋子现在浇个彻底。等把湿透的鞋子拿进来，新剪的刘海也黏在额头上。
　　雨滴无情顺着缝隙滴到林栀脚前，阳台外栀子花在风里摇晃，纯白枝头差点被压弯，但是下一秒，它立刻弹上来。
　　林栀起身，伴随电子解锁的声音，两道声音重合在一起——
　　“解锁成功，欢迎回家。”
　　“啪——”
　　清脆铃铛晃动几秒，被随手放到木制入户柜台上，林栀揉着肿起的屁股站起来，皱着脸看向门口，林淑霞正在弯腰脱肉粉色高跟鞋。
　　水滴顺着指尖滑下，看见林淑霞的模样，松开的双手立马攥紧，眉头也是紧紧拧在一起，“妈。”
　　她跑过去，接过棕色托特包，望着林淑霞满脸水渍，头发还在滴着水，一种不安感涌上心头。
　　而对面的女人只是笑一笑，手指挑起林栀的刘海，颇为好奇：“你怎么弄的？”
　　林栀不喜欢这个动作，仿佛在她眼里，自己一直是个小孩子。手掌的温度毫不保留传来，林栀视线向上，被压弯的眉眼全是林淑霞自然的笑。
　　“啊，今天太倒霉了，找车位找半天。”林淑霞弯腰换鞋，肉色高跟鞋里面有不少水，她又感叹一句：“真是太倒霉了。”
　　她穿上门口的拖鞋，林栀看见那个被浇透的肉色丝袜紧紧贴在皮肤上，没有丝毫褶皱。
　　“我要好好洗个澡。”林淑霞伸个懒腰，扭头扬了扬脖子，“刘海记得擦一下。“
　　林栀站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把托特包放到旁边的衣架上，看着高跟鞋内里的雨水，她终究忍不住开口：“妈——”
　　“嗯？”
　　林淑霞一直是明艳大气、充满攻击性的长相，可淋湿的头发，瑟缩的肩头，林栀问不出口关于她任何脆弱的地方。
　　她摇摇头，肩膀泄了力，“外面的鞋子都湿了。”
　　“湿了就湿了，皱什么小脸啊，天晴了再晒。”
　　“好。”一句近乎气声的回答，林淑霞没在意，只是没走几步突然转身。她细长的手指指着林栀的屁股，“还有你的短裤。”
　　林栀停下摆鞋的手，抬头看林淑霞已经走进卫生间，再摸摸屁股，一片湿热，顿时面红一片，尤其是灰色的裤子，简直藏不住刚刚发生了什么。

　　林淑霞不喜欢吹头发，每次都是拿毛巾随便潦草擦几下。林栀提醒过很多次，次数多了，也犟不过林淑霞。
　　林栀算准时间举着吹风机，走到沙发边，“妈，我给你吹头发吧。”
　　林淑霞正拿着毛巾，眼神扫向茶几，还在冒着热气的栀子花茶和露出橘色一角的伞，很快，移开视线，她没有拒绝，等林栀绕到后面，一股暖风袭来下，她缓缓开口：“林栀，我们明天去落西山怎么样……”
　　吹风机的声音并不大，林栀听清了。她有些意外，往年暑假，林淑霞都在忙工作，距离上次去落西山还是几年前了。
　　柔软的风让人走神，尤其是林淑霞期待的眼神。是发生了变故的事情，让工作狂也愿意休息。
　　林栀在心里默默想着，收起吹风机，拿过旁边的护发精油，在手掌上抹上几滴，想问发生了什么，又不想破坏气氛，她轻声说：“好。”

　　林栀最终什么都没问，那天的记忆像钉子一样，一直在那里。
　　鼻腔里全是栀子花的味道，林淑霞钟爱栀子花，林栀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