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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戚元廷认准 ...

  •   戚元廷认准了贺椽就是春堂主人。

      他说得有理有据。一个人的相貌可以易容,胖瘦可以更改,甚至肤色声音都能变化万千。唯独一副骨架不行,反正他是不信有什么搬山术缩骨功的。

      戚家所在北地曾是盗墓贼猖獗之处,浮玉宫庇佑一方百姓不知抓过多少小毛贼土夫子。最后发现传言中的缩骨大法不过是找几个身量矮小,骨骼软的高手罢了钻洞罢了,骨头长在那儿,绝无凭空缩小的可能。

      至于贺椽,他与春堂主人在问鼎台上交过手,近过身。

      最近之时,他甚至摸到了春堂主人的肩骨,是与不是,一看便知。

      贺椽提了提自己的旗子,任凭戚元廷晃着扇子一通胡说八道,等他说完后只伸出只手,摆到了少爷面前。

      “临安的杏花酒十文钱一坛,我送了老板一卦,所以只收了八文钱。”

      戚元廷正滔滔不绝说他为何就是春堂主人,忽见这人的穷酸德行,终于露出一点鄙夷的神色。

      贺椽满不在乎别人如何看,他掸了掸衣服上的酒水,眉头皱起来。

      “我就这一身好衣服,多赔两文,我好找村头寡妇替我洗干净点。”

      于是戚少宫主鄙夷的神色更深了。

      戚元廷甩了一锭银子过去也没死心,自从太微的“小神仙”不出山,他再没遇到这等叫他心痒的高手了。

      此后他赖上了贺椽,总是往越州跑,不停试探,不停交手。

      贺椽赶不动人,却也没露过一点马脚。

      好像他真的是个穷算命的,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喂鸡打鱼,出门卜卦就是他做过最多的事情。

      戚元廷在盘水村的破院子里住了一段时日,吃了贺椽一只老母鸡,十几只鸡蛋和青瓜,连春堂主人梅花面具的毛都没找到。

      贺椽心疼老母鸡心疼得要命,最后忍无可忍提着扫帚把他赶出了家门。

      戚元廷自己有时也说不清楚。

      他确信贺椽就是春堂主人,有时也能交两回手,但大部分时候这人病恹恹的,看上去又实在不像个高手。

      往后两年,春堂主人连续血洗天元榜。而戚元廷连续惜败后,总能在临安断桥边看见喝的醉醺醺的算命先生。

      好像他们真的不是一个人。

      禅房里点着安神香,香气幽微。

      贺椽送走了胡搅蛮缠的戚元廷,也没管他信不信。

      他和衣坐在案前,用过药后饼子的痛楚早已缓解,临睡前还吃了点寺庙里的素粥,此刻呼吸声轻微平稳。

      贺椽知道它和自己一样命硬,好歹是活下来了。

      盘水村的老大夫常说狗这种东西,病得再重也不打紧,能吃就能活。因为它们想得简单,在世一次就图个“吃”,若是连念想都没了,那就真完了。

      人不一样,人的心胸远不如畜生通透。若是病重之人不吃东西还好说,突然能吃下东西,精神头好起来,有时候还想下地走走,那叫回光返照,了无挂碍,多半是要死了。

      贺老头那时端着碗粥站在他的床前,米汤喂不进去,从苍白的唇中淌出,浸湿了枕头和衣领。

      贺老头最后把瓷勺扔进粥碗,发出气急败坏地一声脆响。

      他对着盘水村的马神医哼道,“照你这么说,这小子还有救?”

      马神医摸着也不知多少年没打理的胡须,高深莫测道,“他不吃,也有求生的念头,这很难得,心肺俱损自然要不了他的命。”

      贺老头面露疑色。

      盘水村人都知道,这马神医是个半吊子,说话爱说半句,时常峰回路转,没憋好屁。

      果然小老头摇了摇头,笑道,“但人,也是能饿死的。”

      “......”

      贺老头气得赶走了马神医,连诊金都没给。

      他去院子后的水边找了根芦杆伸到了病鬼的嗓子眼,然后将那米汤从芦杆里灌进去,边灌边念叨,“看你造化咯。”

      贺椽失笑地看着自己的手背,喉中隐隐不适。

      他造化不错,虽说带着一身的伤疤和荡然无存的武功,好歹活了下来。

      伏魔山入夜寂静无声,贺椽突然起身,推开禅房陈旧的窗,负手看向远处只剩个黑影的大报恩塔。

      他这趟来确实没什么别的想法,无论是《伽蓝》还是《瑶阙》。

      天下多少人妄图一步登天,就连“春堂主人”这个名号也被反复提起,垂涎的无非是武学至宝,肖想的不过是天下无敌。

      拈花大师如今已然高龄,此次突然开山是否有隐情?多少来客心怀鬼胎?如若守不住,《伽蓝》又将何去何从?

      贺椽垂下了眼。

      他的师父贺老头是个古怪的人。

      他一辈子躲在越州的小村庄里坑蒙拐骗为生,却总是喝醉了打着嗝,趴在梅花树下叫嚷自己天下第一。

      他评价拈花大师是“只会耍棍的小辈”,当年在终南山被他用棍子敲了头,觉得没脸见人,这才跟着他师父跑去擒龙寺当和尚。又说宁飞玄不是什么半步仙人,而是个打人很疼的母老虎。

      至于戚家,一摔筷子骂一句戚岐山后继无人!浮玉宫从上到下都穿得五颜六色金光闪闪,蓬莱高人?就是一群娘娘腔。

      最后他醉眼迷蒙地抓着给他收拾残局的贺椽念叨,拈花是个好人。

      是个有真佛心,以身饲虎,渡天下恶念,良善的大好人。

      窗户外忽然起了一声惊雷,相州城的春雨未曾降临,山上先起了大雾。

      有风打进禅房,贺椽挥袖灭了灯,旋即他望了望山间的似妖似魅的灰色雾霭,飞身跃出窗外,往惊雷声处掠去。

      拈花仍坐在大报恩塔十三层顶阁,捻着手中那串旧佛珠,听着风雷声,面色沉静而悲悯。

      佛讲三业,身业,口业,意业。

      刚入擒龙寺时,师父曾牵着他站在大报恩塔前的菩提树下受戒。老方丈笑说心中之恶乃意业。贪欲、嗔恚、邪见尚可劝善,苦海无边,回头是岸。

      可世上众生事,又并非善就能化一切业障。不执善、不纵恶,离两边、行中道才是心性本真。

      四岁的拈花问,为何不执善?

      老方丈又笑,水满则盈,月满而亏。

      十三级浮屠上的拈花叹气,他缓缓睁开了眼。一双瞳孔灰白,边缘处竟涌现出浓重的灰青。

      他起身,重新点燃烛台上已熄灭的二十一盏往生灯。

      塔下就是这擒龙寺的塔林,后山的路生满了杂草。

      那是条死路,灌草杂乱潮湿,生出无数蛇虫鼠蚁,扰人不止。因而擒龙寺在塔林外垒起一座高墙,早已不再派僧人看守。

      只有二十一个棍僧数年如一日陪他守着这座藏有佛门密宗的宝塔,时至如今已全部舍身。

      夜风中,这地界竟生出几分阴森。有脚步声在身后响起,似有人从塔底拾级而上,步伐慢却稳,最终在这佛堂顶端稳稳站定。

      一柄长剑自那黑色的斗篷中落下,剑芒如星芒,血色浓艳。

      拈花转过身去,好像并不意外来人是谁,直到他看见了剑上的血,原本平淡的眉心终于出现了一丝痛色。

      “施主终于来了。”

      蚀骨之毒自胸口翻涌而上,一寸寸蚕食着他的经络。

      这毒药残忍至极,功力越强盛者用上就越痛苦,搅碎五脏一般,直至将人折磨到功力散尽才肯罢休。

      拈花面上不显,他慢慢地重新回到蒲团上坐下,阖目道,“是报仇?还是来拿《伽蓝》?”

      “《伽蓝》于我无用。”来者龟缩在纯黑斗篷之下,看不清面容。

      “阿弥陀佛,佛有不妄语戒。”拈花答,“老衲遵守誓言,有关施主之事并未透露一字半句,怎么施主并不践诺?”

      “我并未杀守塔和尚。”

      来者似乎不满拈花的无端揣测,蹙起了眉,抬手将剑尖置在了烛火之上。

      “不过那和尚不自量力,我刺了他一剑,并非要害。”

      滴落的血被烧的“噼啪”作响,血与火混在一起,看不清颜色。

      下一刻,剑尖已然转了过来,对准了拈花眉心。

      “当然,等大师圆寂,晚辈承诺之事必然也会做到。”

      贺椽没能进得了佛门重地,但在佛门重地外发现了个血肉模糊的和尚。

      通往大报恩塔的山道守着好几位武僧,围成一阵,开口便是阿弥陀佛,慈眉善目但摆明了不让他进去。

      贺椽装作病入膏肓,说自己生病前来求药。他们也只答住持明日才出关,今夜嘱咐他们值守,不能放任人何进去。

      贺椽白讨了个没趣,于是他只能佯装离开,翻身上树,从山侧嶙峋的石壁上跃了过去,硬给自己找了条登塔的路。

      伏魔山林子多,碎石多,他没费多大力气就站在了大报恩塔侧面的崖壁上,正准备跳上去敲门,却听见了一阵轻微的哼声。

      贺椽循声,借着月色看到一个和尚倒在半山腰一座石台上,身上早已被黑色的血洇湿,远远看去,像个血葫芦。

      擒龙寺山壁多刻佛像,有些古时留下破损栈道与石台,后来废弃,便长满了绿苔和野树。

      和尚被层层绿叶掩住,若不细看,这身血腥气恐怕早被野兽瓜分了个干净。

      贺椽踩着栈道断木飞身而下,迅速扶起和尚探了探脉,一掌覆在了他的脊背上。

      内息自掌心丝丝缕缕涌出,这和尚的经脉却早已有如细丝断裂,凝不起半点。

      这些经脉被极强的内功震断,只有最后一丝心脉尚存。然而和尚似乎是重伤后从山崖滚落,伤上加伤,早已无力回天。

      他的右肩上还有一道长剑划出的口子,不断往外冒着血珠。

      贺椽知道自己是徒劳,但他没放手,直至额间渗出细汗。

      忽然,昏迷的和尚像是寻回了力气般侧过头喊了一句,“剑——”

      林中飞鸟乍起,带出一片嘈杂。

      “什么?”贺椽下意识问,和尚的瞳孔却已经涣散开来,头颅偏在一侧,一指扬起,就这样倒在了他怀里,咽了气。

      贺椽心中发冷,他早知擒龙寺不会太平,但没想到这样快,还这样急。

      和尚仰倒在他身前,抬起的手指指向了半山方向,面朝的却是那灯火通明的大报恩塔。

      贺椽将和尚放平合眼,就在他准备飞身去大报恩塔看看时,夜幕下,金色长剑自上而下,杀气如同霜雪化形,直直朝他天灵盖刺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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