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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江湖骗子的 ...

  •   贺椽是个能吃苦的人,但他其实不乐意吃苦。

      越州是个富足的地方,临江靠山,有无数小村落和渔家。

      他的倒霉师傅贺老头就住在一处名为盘水村的地方,有自己的一间小院子和一艘破渔船,里头种着几株不知道从哪儿挖来的老梅花树。

      树下养着几只勉强能下蛋,颤颤巍巍的老母鸡。

      贺老头是个神棍,年轻时在西南一带走街串巷过活,后来死了婆娘,不愿留在伤心地,这才背着行李沿江而下来了东南。

      他一生没别的爱好,就好几口酒,还非得是好酒,亏什么都不能亏了五脏庙。可一个穷算命浑身上下找不出几个子儿,最后只能找村里人赊了条破渔船去江里捞鱼。大的卖了,小的下酒。

      掉进衡江的贺椽就这样被贺老头用渔网网了回去。

      贺老头把他救了,还给了他一个容身之所。贺椽是个知恩图报的人,于是他翻着白眼拜了祖宗,认了师父,改了名姓,发誓要为贺老头养老送终。

      贺老头人到晚年,苦巴巴的人生里又多了个苦巴巴的便宜儿子。

      贺椽在盘水村砍过柴,喂过鸡,修过渔船,也曾跨过十条街把被人骂“神棍”“老不死的”的贺老头捞走。自己则挨了喊着要报官的泼辣娘子两个板砖,最后师徒二人缩在一处牛棚里过了两夜......

      所以贺椽不喜欢牛棚,受伤的饼子大概也不喜欢牛棚。

      他看见戚元廷珠光宝气地站在那儿,表情非常欠揍时,突然就改了“离他远点”这个主意。

      反正戚元廷欠着他不少债。

      于是贺椽理所当然地带着饼子鸡犬升天,狐假虎威地跟着进了擒龙寺大门,最后大摇大摆地住进了浮玉宫的禅房。

      这趟戚元廷出门就带了吴瑛和松雁声两个小辈。

      他没惊动旁人,只给拈花大师送了拜帖。

      浮玉宫真正的宫主戚方琳归隐仙洲,不再管事。他出来这一趟门中事务交于堂兄戚元举打理,那是个妥帖婆妈的老实人,他自不必操心太多。

      拈花大师年轻时曾在蓬莱小住,对一众浮玉宫弟子有点化之恩,幼时的戚元廷还是很喜欢这个和尚的。

      不过自拈花回归擒龙寺,在大报恩塔守经以来,再没机会得见。

      于情于理,他都该来这一趟,谁知刚下船就在渡口就看见了死敌。

      戚元廷占了禅房内最大的椅子,望着在他对面给狗上药的人,终于浮上了点笑意。

      这笑意在看见贺椽把他名贵的金疮药不要钱似的往狗身上倒时,又变得有几分咬牙切齿。

      “那么你呢?不在越州好好呆着,跑这里做什么?”

      松雁声被叫进来不情不愿地给贺椽铺了床,然后皱着一张小脸退出去守夜。显然他不明白自家宫主为何带了个穿的像叫花子的道士回来,怀里还抱着条半死不活的狗。

      “我来这求药,顺带算命。越州的人被我骗光了,没得骗了,挣不到银子,治不了我的咳疾。”

      贺椽给饼子上完了药,把自己从牛棚里捡回来的旗子捞了过来,拍了两下上头的灰,当个宝贝似的供着。

      穷酸又谨慎,好像这是他最后的家当一般。

      戚元廷都快被这人气笑了,他敲着桌子,语破惊天,“春堂主人也会缺钱?”

      贺椽手中一顿,把旗子搁在了床边。半张脸在烛火之下,一明一暗地跳动。

      他五官倒是说得上一句俊朗,却因多日愁苦,气质萎靡。

      尤其是肩膀缩起来时,显得比平日那副尊容更窝囊几分。

      眼前的窝囊人摇了摇头,第无数次认真地告诉戚元廷。

      “戚小宫主,我不是春堂主人。我若是春堂主人,一定大开寒舍,收无数个徒弟孝敬我,何至于捡个病狗没得钱治,求着你赐药呢?”

      守夜的松雁声正颠颠地打着瞌睡,没听见里头的人说了什么。

      贺椽很平静,戚元廷的眼神却霎时冷了下去。说实话他也不知道这位浮玉宫少主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

      但他知道戚元廷心里一直憋着一口气。

      这口气一半来源于太微,一半来源于所谓的“春堂主人”。

      临安城古俗,每年春江水暖回潮之际都要在城外横绝山召开武林天元大会。那是最热闹的时节,四方来客皆可上问鼎台比试,不论出身,不问流派,天下英豪皆聚于此,只以武学为尊。

      现如今江湖中有名有姓之人多少都曾逐鹿天元榜,以刀剑为身,一较高下。

      戚元廷十三岁初登问鼎台,靠浮玉宫一套开天掌法夺得魁首,自此出了名。

      凌然掌风掀开对手,碎裂横绝山下金石碑的一瞬,不知多少岁数的横绝山守山老翁涕泗横流,看向问鼎台前的少年,感慨了一句“岐山当归”。

      自浮玉宫第七十一代宫主戚岐山去世后,江湖再无如此惊才绝艳的掌法,世家再无此等少年英雄。

      就在世人皆以为戚元廷非池中之物,迟早将浮玉宫带往武林之巅的时候。第二年他却败了,还败得相当惨烈。

      金鼓被掌风剑气震得齐鸣,问鼎台上以翻袖为屏轻巧化开开天掌,又一剑挑飞戚元廷头顶金冠的不是什么豪杰宗师,反倒是个小小的孩子。

      所有人都瞠目结舌地看着那瞬然斩开霜雪雨幕的飘渺一剑,连沸腾的交谈声都被冻住了。

      临安城已许久未见剑客有这样的手笔。

      这剑法说起来并不精妙复杂,但若让江湖上大半剑客去用,恐怕是难以使出这等凛然剑意。

      有眼尖者回过神,终于愣愣道,“剑…剑没碰到戚少主的金冠啊!这孩子才多大?!”

      如虚化实的一招,剑锋还未触及金冠,剑气已将发冠斩落。

      天下剑客过江之鲫,能用至如此境界者凤毛麟角。

      使出这一剑的孩子站在台上,利落收剑入鞘。

      他看起来沉默寡言,无悲无喜,眉眼隐有冷意,一身浅碧色广袖袍落在身侧,在云海翻涌的问鼎台上像极了神仙座下的仙子道童。

      剑首剑穗银光熠熠,和它的主人一道静静地看着眼前的对手。

      十四岁的戚元廷双目赤红,单膝跪在台上大口喘气,没了发冠,长发已然散落在肩头。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竟被剑意逼至绝境,最后一下掌风竟是没能控制住冲对方的面门而去。

      那孩子挑飞金冠既为了让他清醒,也是给了一个警告,再往下几寸,挑飞的大抵就是他的首级。

      戚元廷喘了半天的气,最终对着孩子一拱手,意为认输,然后头也不回地下了高台。

      他正当心气最高的年纪,敢作敢当不假,不服也是真,一次不行,大不了来年再战。

      人群在安静后又开始嘀嘀咕咕,说这天元大会有好多年没出过这样年轻的高手,一个十四,一个十一,放眼千年都是罕见。

      浮玉宫是大派,门中众人自没有那样狭隘的心胸。

      台下等待戚元廷的门人们感慨着自古英雄出少年,然后告诉脸色阴沉的戚元廷那孩子的来历不凡,输给他也实属正常,颇有点安慰的意思。

      那是太微宗半步仙生前最小的亲传弟子。

      他亦是半步仙游历时捡回来的孤儿,无名无姓,所以跟了师父姓宁。

      宁孤不知从哪个山野林子爬出来,捡了天大的运道,成了太微弟子。宁飞玄牵着小小的宁孤一叶扁舟下东南,在回宗门途中路过金陵城,遇上了百年难见的大雪,因此得名“应雪”。

      宁应雪根骨奇绝,幼时便被掌教赐予配剑春深,深受看重。

      澄观大师曾到仙杼山拜访宁飞玄,于霁华殿后见过小童在云雾淞林中练剑,一招一式翩若惊鸿游龙,一时心生欣喜,唤他作“小神仙”。

      另一头,宁应雪夺魁后走下问鼎台,也没什么高兴神色,稚嫩的脸蛋垂下去,轻轻理了理剑首上因打斗缠绕的银色剑穗。

      旁边几个大些的弟子反倒兴奋许多,有个少年甚至把他抱了起来转了几圈,看起来对他颇为宠爱。

      恩荣庄姚氏弟子和吴地几个门派的更是凑上去献殷勤。

      宁应雪原本只是冷淡,被这一抱竟显得有些呆头呆脑。

      彼时戚元廷忿忿,暗骂管什么小神仙,不过是个吃奶的娃娃,还要人抱着哄。来年天元榜定是他的囊中之物。

      这边琢磨着如何一雪前耻,谁知后来太微掌教风凌波意外身死,二弟子江又霜临危受命继任掌教之位,上下诸多杂事烦扰。而那位小神仙经此变故,干脆留在了霁华殿闭关,无人再见横绝山下仙人翻袖的飘渺一剑。

      就在戚元廷觉得没了这个对手,世事无趣的时候,天元大会又出了乐子。

      有个侠客以春堂主人之名站上了横绝山问鼎台。

      春堂主人无门无派,无名无姓,甚至连武器都没有,江湖此前从未有过这号人物。

      一身古朴衣衫,一副梅花面具,招式诡谲,千变万化,抬手间就将各路高手送下了问鼎台。

      戚元廷是个好战的人,就在他被春堂主人一巴掌扇倒时,眼中有久违的精光闪过。他居然躺在冰冷的石台上看着眼前人如鬼似魅的梅花面具,大笑起来。

      很久以后,戚元廷都没忘记那一刻的快意,那是种好似浑身血都燃烧起来了的快意。

      越州与临安比邻,贺椽那时也在临安。

      与在横绝山会武的天下侠客不同,他是来讨生活的。

      临安较之越州更富饶,道观寺庙众多,香火鼎盛,生意自然也更好做。贺老头死了以后他总是带着小旗子四处游走算命,再换得二两酒,一半自己喝一半孝敬在贺老头坟前。

      初到临安那天春花开了满城,天气极好,运气极好。他刚在断桥边摆下小摊,就有个小娘子喊他算姻缘。

      小娘子脸蛋红扑扑的,眼神直落在旁边踏青的一位公子身上,嫩葱似的手指绞着帕子,说不出的动人。

      贺椽笑着给她批了一卦,然后落下了一支签文:石藏无价玉和珍,只管他乡外客寻。宛如持灯更觅火,不如收拾枉劳心。

      小娘子问何解,贺椽笑得无比真诚,看向桥边的公子,高深莫测道,“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小娘子霎时满脸羞红,放下解签钱就提着裙子跑走了,连给多了都未发觉。

      贺椽乐滋滋地用那多出的几文钱多换了一壶杏花酒。

      江南春季多雨,他扯着旗杆,也不撑伞,寻了株粗壮柳树靠着歇息。还没喝上一口,一柄描金折扇就斩破朦胧春雨,“啪”地一声将酒壶击了个粉碎。

      贺椽那时就觉得戚元廷挺有病的。

      浮玉宫少主从树上跳下来,眼中精光四射,压抑着兴奋。

      他对着个一身酒气狼狈无比的江湖骗子道,“找到你了,春堂主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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