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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贺椽见过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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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椽见过很多剑客,甚至他自己就是剑道起家。
《剑谱》中曾言,执剑者剑不在锋,而在心。心定则剑稳,心空则剑灵,心无挂碍,方能一剑破万法。
幼时的他在学堂读来不知其意。再后来他懂了,却鲜少见到这样的境界。
直到伏魔山这夜,他看见这柄瞬间已至自己头顶的金色长剑。
林间“沙沙”声不止,剑气磅礴,搅得山巅云海翻腾不息。
崖壁上,古坐佛像正垂目静思,悲悯无极。指尖雾凝成的一滴雨水,在落下时被拦腰斩断。
耳边剑声嗡鸣,贺椽没有避开。他仅仅是站在原地,冷眼看着那道躲不开的肃杀剑气。
佛门之中,身周亦是小须弥境,花鸟雨雾,均可为招。
山峦层叠,似水墨在千里中州徐徐展开,“沙沙”声变得更大,贺椽抬起了手,忽有大片暗绿色的树叶从枝头断裂,柔软轻盈,凌风而起,与越来越大的山雾混杂在了一处。
霎那间,一道往剑气来处撞去。
二者在空中相遇,金石迸裂不绝于耳。
贺椽飞身踩上山石隐在树木雾气之后,趁着剑被树叶短暂卸势的关头,对着黑暗中凌空劈出一掌。
这一掌未动真格,只为生擒,不为取人性命。
和尚的尸体还躺在半壁山崖之上,血已流干。
贺椽明白对面的人绝非凶手。
如若是这柄剑,和尚的肩膀恐怕不是被捅个口子那么简单。他掌法速度极快,即便没多少功力也足够世上大半高手喝上一壶。
天元榜立榜多年,他从未真正使出过全力。
点到为止已让多少豪杰成了手下败将,这些年他确实没提防过什么人,但今日显然超出了他心中所想。
对面之人紧握住了金色长剑的剑柄,几乎是毫不费力地翻身避开了掌风,仅剩的余威被拂袖化开,如流云散去,动作灵巧地如同一只水中游鱼或是一只猫。
他像是能在这雾中视物,下一刻金色的剑破开雾气,再次直冲隐在黑暗中的贺椽。
贺椽蹲在树后,他手中已迅速凝起第二掌,却见过这招后慢慢睁大了眼睛,瞳孔骤缩。
他自雾中见到了执剑之人,全然愣在原地,以至于招都忘了出,侧首去躲时,剑锋已经刺破了脸颊,微热的血霎时淌了出来。
他一下没站稳,被剑气掀开,自山石摔落。
老马失蹄,报应不爽,贺椽脑子里一瞬间只有这八个字。
自他从盘水村那张小床上醒来,已经很久没中过招了。这世上能伤他的人死的死,伤的伤,早就不剩几个,何谈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娃娃。
眼下这情形虽然摔不死,也够耻辱的。
但要是让他全力还手,与对面拼个你死我活,贺椽自认做不到。
所以他干脆收了手中凝起的内息,在触地后接上一个翻滚,轻功起势,准备借着黑暗溜之大吉。
后背却突然抵上一物,冰凉的,泛着漫天月华,褪色的剑穗在风中轻荡。
贺椽刚提起的气势陡然灭了下去,他站在那儿,没动。
身后之人也没动,春深剑剑尖抵在他背上,凛然杀意不知不觉间已经消散。
和尚的尸体还躺在三丈之外,显得苍白又可怖。
贺椽心中叹气,右脸的血沿着下颌滴落领口,刚从戚元廷那儿骗的新衣服又弄脏了半截。
他觉得气氛有点尴尬,扬手抹了一把血。
背后的剑却陡然消失,然后“唰”地一声入了鞘,脚步逼近。
贺椽下意识想捂住自己的脸,却被人扯开手,接着一方散着旃檀香气的道巾覆在了颊上。
“你为什么在这?”
道巾的主人声音和长相一般冷,早年间那点稚气当然无存。
他有双白皙纤长的手,虎口与指腹生满了剑茧,分外刺眼。像是为了止血似的,他按得很用力,明明是他伤人在先,倒让贺椽觉得有些不自在。
他不晓得要如何形容自己与宁应雪的关系。
萍水相逢太过笼统,亦兄亦父又有些庄重。再者二人当年也不算特别熟悉,眼下又不知多少年未曾见过,没必要套近乎。
时过境迁,人的音容相貌都会变化,从前幼子已长成风姿翩翩的侠客,他却已是朽木一棵。
宁应雪能靠刚才打斗中匆匆一面认出来自己这一点,多少让他有些诧异。
脸上的痛感在消退,贺椽看着宁应雪较之当年长开的眉眼,心道澄观眼毒,这还真长成个神仙。
“我......”
他犹豫了一下,刚想拿糊弄戚元廷那套糊弄宁应雪,就听头顶山道上忽然响起一阵急匆匆的脚步,伴杂着,“快”,“救人”等字眼。
宁应雪抬起头看了一眼通往大报恩塔的山道,手依然没放开。
贺椽看着他,忽然觉得骗小孩这事儿有些不道德。
他提气后退一步,取下脸上的道巾,血已经止住,伤口处皮肉泛着白。
他叹口气,“擒龙寺这次开山,我不放心,所以来看看拈花大师。”
宁应雪见他退开,手一下子空了,悬在半空半晌,只抓住点潮气。他忽然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一些事。
片刻后,他垂下手握住春深剑,很轻地眨了下眼,“嗯”了一声。
贺椽正讶异于这人和小时候一样好骗,说什么信什么时,宁应雪看着他的眼睛道,“住持已经舍身,我方才以为你与此事有关。”
贺椽这才彻底呆住,连疼都忘了。
大报恩浮屠顶。
往生灯还在燃烧,拈花大师端坐于中央蒲团之上,胸口被一道掌风穿过,早已气绝多时。
守山武僧谨遵住持指令,开山前不准任何人进入大报恩塔,只留一个悟真照顾住持起居。是夜,一个小沙弥前来送水,山前喊了几声也没见到悟真师兄,于是他大着胆子爬到塔顶,见到住持端坐满屋烛火中,七窍流血。
小沙弥不过五六岁,被吓得大叫,连滚带爬去山下喊人。
次日便是擒龙寺开山之日,住持却在前夜暴毙,兹事体大。一时间浮玉宫太微宗,还有些借宿在寺中的门派客人都聚集在了浮屠塔下。
太微大弟子瞿临月早已带人赶到,她对着宁应雪叠手行礼,喊了一声“师叔”,然后看向了宁应雪身后灰头土脸,像个江湖骗子的道人,表情有些不自然。
江湖骗子脸上有道白生生的口子,衣服也脏乱,在一众端方的门派弟子有些不堪入目,尤其是他还对着自己笑笑,轻浮傻气。
但人是宁应雪带过来的,瞿临月身为小辈自然不好过问。
悟真的尸体已经被抬上来,宁应雪闻言就赶来了大报恩塔,他内力比旁人高出一截,自能感知林间内息涌动,血腥漫天。
所以他追到崖下,见到了悟真的尸体,和躲在他身后正挠脸的贺椽。
“不要抓。”宁应雪回头,微微蹙眉。
贺椽已经上过了药,给饼子用的那种金疮药。
浮玉宫奢靡,什么东西都是最好的,药材更是去腐生肌,美容养颜,敷上去片刻就开始发痒。
贺椽平时挺能忍,但眼前拈花之死着实骇人,他忍不住抓了一下,觉得不够,于是又抓了一下。
贺椽看了眼宁应雪,对方盯着他,目光避也不避。不知怎的,他突然有点心虚,只好讷讷地收了手。
他正在看拈花的伤口。
袈裟凌乱,双掌合十在胸口,两指指抬起,微微弯曲。旁人看来这场景像极了拈花打坐时被人偷袭所致,实则贺椽看出这是佛门般若掌收招手势。
这说明拈花在死前曾打出过一招,不过最后还是不敌。
贺椽有些疑惑,拈花已是当世武学宗师,一身绝学来自少林万余册佛典和至宝《伽蓝》。虽已年老,江湖能与其过两招的人还是屈指可数,到底什么人能一击必杀全身而退?
是为了夺宝?还是另有目的?
贺椽看向这座空荡荡的大报恩塔,若有所思。
擒龙寺是前朝皇家圣寺庙,佛门典籍自古传下来的不少,基本都藏于大雄宝殿后的藏书阁,只有《伽蓝》是个特例。
传言《伽蓝》是西方佛宗圣典,机缘巧合流落中州,为擒龙寺所藏。一卷二十八册,意为欲界六、□□十八、无□□四,为摩揭陀语所著,其中武学玄妙,却并非人人都能看懂修习,故而既是圣典,亦是禁书。
换句话说,这东西强虽强,若是练岔了,不仅讨不到好,还有走火入魔之嫌。
上任住持澄观大师就不屑于修习《伽蓝》,一身武艺皆是正统佛宗所授的易筋经。
至于拈花,年轻时气盛,悟性高,什么都想试试。他在澄观大师的护法下练过几卷,确实大有进益,也生心魔。
擒龙寺几大高僧心知肚明这东西必然招致祸患,走火入魔又如何?古来逐名而死者众,难保有人歪了心思。
所以最后由澄观大师做主,将《伽蓝》封入大报恩塔,亲自守经。待他圆寂后由拈花接替,直至今日舍身。
贺椽心里犯嘀咕,“这里哪有《伽蓝》的影子?这不都是墙吗?”
十三层的高塔内除了拈花大师和一排排往生灯,莫说一册秘籍,连个苍蝇都看不见。他想看看拈花的伤,不过以他的身份,恐怕不会有人允许他靠近。
瞿临月和岭南几位医者已经上前,想将拈花的尸体放平。
他正想着怎么套话,就感觉有个什么东西舔了他一口。
松雁声抱着饼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来了。
他似是有些惧怕这场景,正仰着一张小脸幽怨地望着他。
饼子这厮显然是被抱舒坦了,杂毛竖起,趴在松雁声怀里,朝他摇着尾巴,直吐舌头。
贺椽乐了。
他伸手挠了挠饼子的下巴,忽然想起件事,松雁声在这,戚元廷应该也来了,而宁应雪和戚元廷似乎是很不对付的。
毕竟戚小宫主在被春堂主人打趴下之前,就被宁应雪从问鼎台上踹下来过。
他背后一紧,回头果然看见戚元廷抱着扇子站在楼前看一眼面无表情的宁应雪,又看一眼站在宁应雪身后的他,脸色奇臭无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