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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祭酒 第四章简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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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昌十二年。六月十九。
庄子进入南巡前最后的准备。赵主簿领着人把田亩册子誊抄三份,一份留庄,一份送县,一份备着面呈随行官员。册子封面糊蓝布,贴白签条,签条上写“含韵庄田亩清册”。秦月朗写的签条。字压在宣纸上,墨色沉进纸纹。
含韵看过,没说话。把签条往册子上按了按。
十九日傍晚。庄外来了一顶青帷小轿。轿帘掀开,下来一个穿灰色道袍的老人。身量不高,肩胛骨从布料下支出来。拄竹杖,杖头包铜,铜面錾云纹。轿夫要扶,摆摆手,自己跨过庄门。
含韵从正屋迎出来。双手交叠在身前,微微低头。
“沈伯伯。”
沈祭酒。国子监祭酒,永昌五年殿试探花,翰林院侍读学士出身。致仕后没有回乡,留在京师编书。这次南巡,皇帝点名要他随行。
老人把竹杖夹在腋下,从袖子里掏出一卷纸。
“你母妃托我带的。新得的画谱,说你在庄上闲着也是闲着,不如画画。”纸卷递过去时多看了含韵一眼。“瘦了。”
含韵接过画谱。没有展开,手指在纸卷上握了握。
“庄上饮食清淡。”
沈祭酒笑了一声。很短,嘴角牵动一下随即收住。
“你母妃当年也这么说。在宫里顿顿燕窝鱼翅,她偏说饮食清淡。”
目光从含韵身上移开,扫过院子。扫过粮仓门,扫过井台,扫过晾衣绳上的衣物。停在库房门口。
秦月朗正从库房里搬出一筐豆种。豆种晒过三遍,每一粒都干透,倒进筐里时发出石子碰撞的声响。把筐放在门边,直起腰。
沈祭酒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三息。
“这后生面生。”
含韵往库房那边看了一眼。
“新招的库房管事。姓秦,淮北人,识字。”
沈祭酒往库房走去。竹杖点在石板地上。走到秦月朗面前站定。眼珠浅褐色,像泡淡的茶汤。目光从秦月朗脸上移到那筐豆种上,移到库房门口天干编号的粮缸上。
“甲。乙。丙。”竹杖抬起,杖头点了点丙字缸盖上那个炭条标记。“这编号是你写的?”
“是。”
“为何从天干起?”
搜索引擎弹出《永昌会典》仓储篇。秦月朗没有调用。
“天干十位,粮缸十二口。余两口,以地支子丑补。”
沈祭酒把竹杖放下来。杖头磕在石板地上。又看了他一眼,比刚才长。
“淮北哪一府?”
“颍州。”
“颍州府学从前有位周教谕,治《春秋》的。认得吗?”
搜索引擎飞速翻页。大周地理志,颍州府学职官表,永昌年间教谕名录。猫尾巴停住。周世安,永昌三年至九年任颍州府学教谕,九年冬致仕。
“周教谕致仕那年,学生尚幼。”
沈祭酒没有再问。转身往正屋走,走出两步停下。
“含韵。”
含韵还站在原地。
“在。”
“这孩子你留下是对的。”继续往前走。“户房那些册子,我看了都头疼。他能理清楚,不容易。”
含韵的目光往库房这边飘了一下。燕子掠过水面。然后跟上沈祭酒的步子,扶住老人手臂。
入夜。正屋摆了饭。
桌上四样。清蒸鲈鱼,笋片炒肉,拌黄瓜,豆腐羹。沈祭酒坐上首,含韵坐右侧。秦月朗被赵主簿拉着坐在末座,碗筷和旁人一样。
沈祭酒吃得很慢。筷子夹起一片笋,在碗沿停一停,送进嘴里,嚼很久。咽下去才开口。
“永昌五年殿试,题目是《君子不器》。”看着含韵。“你母妃那科探花,我这把老骨头,就是靠那篇文章点的。”
含韵给老人碗里添了一勺豆腐羹。
“母妃说您那篇文章开头一句,‘器者,形也。不器者,神也。’主考官读到这一句,拍了一下桌子。”
“拍了两下。”沈祭酒竖起两根手指。转向秦月朗。“读过《论语》?”
“读过。”
“‘君子不器’,作何解?”
桌上安静。赵主簿筷子停在半空。含韵端着碗,没有动。
秦月朗放下筷子。搜索引擎弹出十三种注疏。何晏。朱熹。刘宝楠。没选任何一家。
“器有用,所以人争为器。器有价,所以人甘为器。君子知有用未必有益,有价未必有值。”
沈祭酒夹菜的筷子停了。
老人把筷子搁在碗上,头搭碗沿,尾搁桌面。
“这是你自己读出来的?”
“是。”
沈祭酒看了他许久。灯影在老人脸上晃动。最后把筷子拿起来,夹一片笋放进嘴里。
“永昌五年殿试,我写‘器者形也,不器者神也’。写完之后,总觉得没说到根上。”嚼着笋。“你说到了。”
含韵端着碗的手指收紧。碗沿压着虎口,压出白印。
饭撤下去。沈祭酒在廊下坐着乘凉。秦月朗从库房出来,被老人叫住。
“过来坐。”
在廊下台阶上坐下来。石板留着白天余温。
沈祭酒把竹杖横在膝上。天彻底黑,星星从梧桐叶缝隙里漏下来。
“含韵的母妃姓沈。是我本家堂妹。”声音在黑暗里听不出情绪。“永昌三年,她病重。含韵那时候七岁,在榻前守了七天。母妃走后,德妃把她接过去养。宫里的人面上恭敬,底下什么样,不用我说。”
竹杖在膝上滚了半圈。
“永昌十年,她十四岁,自请出宫督庄。陛下问她为什么。她说,母妃留下的庄子,不能荒着。”
把竹杖立起来,杖尾戳在地面上。
“陛下准了。出宫那天,只带了一口箱子。”
廊下风穿过。梧桐叶子哗哗响。
“在这里待了两年。县衙来催虚报田亩,她不报。庄户有困难,她拿月例银子垫。去年冬天庄上产妇难产,冒着雪骑马去县城请大夫。回来时靴子冻成冰坨。”
竹杖在地上点了两下。
“这些事,她从来不写信告诉宫里。母妃托我照顾她,我能做的,也就是南巡时顺路来看看。”
偏过头,目光落在秦月朗身上。
“你来了七天。让你管库房,让你帮着写田亩册子。她信你。”
秦月朗没有说话。
沈祭酒撑着竹杖站起来。走出两步,回头。
“你那句‘有用未必有益,有价未必有值’,我要记下来。下月面圣,兴许用得上。”
往厢房走了。竹杖点地的声音渐渐远去。
秦月朗在台阶上坐到很晚。露水下来,石板表面泛潮。
正屋灯还亮着。窗纸上映着含韵的影子。伏在案前,笔在纸上移动。从影子看,不是写册子。笔势不同。册子是一笔一划工楷,现在笔锋走势绵长,时顿时行。
在画画。
狸花猫在图书馆翻开一本画谱。书页上印着历朝公主习画记载。唐,公主习画者七人。宋,五人。明,四人。清,三人。
翻到最后一页。空白。印着一行小字:习画者多不署名。盖因女子之才,不必示人。
秦月朗站起来。台阶上留了两个潮印。
路过正屋窗下时,脚步顿了顿。
窗纸上,含韵的影子从案前站起来。影子移动,停在窗前。隔着那层纸,距离不到三尺。
影子伸出手。手指触在窗纸上。停在那里。
秦月朗站着。月光把影子投在地上。
窗纸上的手指收回去。灯灭了。
继续往前走。耳房门虚掩。推门进去,芦苇席上月光移过了半张床。
狸花猫在图书馆里熄了灯。穹顶暗下去。只有搜索引擎的光标还在跳动。
纺织娘又叫起来。
秦月朗躺在席子上。手掌摊开,掌心里麻绳勒出的印子淡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