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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雨前 县城书肆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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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巡前第五天,庄子上下忙成一锅粥。赵主簿天不亮起来,把库房、灶房、正屋、前后院子挨个巡了一遍,巡完又巡一遍。含韵从正屋出来时他正在训一个洒扫小厮,说门槛缝里灰没擦干净。小厮蹲下去重擦。含韵站廊下看了一会儿,说赵叔,门槛旧了,擦不出新来。赵主簿这才罢了。
秦月朗蹲在库房门口磨墨。
不是磨给自己。含韵昨日清点库存文房,发现去年备下墨锭裂了两块。松烟墨,一裂就走胶,写出来笔画发虚。她没说什么,把裂墨收进匣子搁到一旁。今天一早赵主簿就拿了银钱出来,让秦月朗去县城重新采买。
挑墨要闻。赵主簿把银钱塞进他手里,又塞一张清单。松烟选轻,油烟选沉。胶不能重,重了滞笔。清单上列着墨纸笔砚,每一样后面都注了尺寸数量。含韵的字。秦月朗把清单折好放进怀里。赵主簿又说,县城吴家笔墨庄,别去张家。张家的墨掺锅底灰。
他牵了庄子里的马。马是老马,牙口钝,性子温。含韵从正屋出来看见他牵马,站住。
去县城。
她走下台阶,走到马旁边,伸手摸马脖子上的鬃毛。马偏过头蹭她的手。她把手收回来,从袖子里又抽出一张纸递给他。秦月朗接过来展开。纸上画一方砚台,砚底刻三字,含韵庄。她说,吴家掌柜认得这个。砚照这个样子定做,年前就订了,顺便取回来。
他收好图纸。翻身上马时含韵退后一步。马走出去庄门,他回头。她还站在院子里。晨光从梧桐树叶间漏下来,落在她肩膀上。
县城离庄子二十里。老马走得慢,到城门时太阳已经升到梧桐树梢。城门洞里石板地被车轮碾出两道深槽,槽里积着昨夜雨水。马蹄踩进去,水花溅起来打湿马肚。
吴家笔墨庄开在县前街东头。门面不大,榆木柜台被年月磨出包浆。掌柜姓吴,五十来岁,下巴上稀稀拉拉几根胡子。秦月朗把清单递上去,又把含韵画的砚台图纸展开。吴掌柜对着图纸看一眼,转身从柜子深处捧出一只木匣。匣子打开,一方歙砚,砚底刻含韵庄三字,笔画清瘦。
公主年前订的。吴掌柜拿软布把砚台擦一遍,布上不留墨痕。歙石老坑料子,年初才从徽州运过来。他把砚台放回匣子,又照着清单取墨。取到第三锭时他停住,从架子上拿下一只青瓷小罐。新到松烟,还没上柜。公主从前在我这儿买过两回,说这家的墨胶轻。他把小罐放进包裹里,没算在清单银钱内。
秦月朗付了银子。吴掌柜把包裹扎好递过来时忽然问,含韵庄的田亩册子,听说户部驳回来了。
秦月朗接过包裹。吴掌柜摆摆手,街面上都传开了。县衙要公主虚报亩数,公主不报。他把柜台上茶盏端起来喝一口,茶沫沾在胡子上。张员外家报了,刘举人家也报了。就含韵庄不报。他放下茶盏,看秦月朗。你是庄上的。
库房管事。
吴掌柜点头,没再说什么。秦月朗提了包裹走出笔墨庄。县前街上人来人往,卖糖人卖竹编卖凉茶,吆喝声此起彼伏。太阳照在石板地上,热气蒸上来,街边狗趴在墙根吐舌头。
他在街角看见一家书肆。
书肆门脸比笔墨庄还窄,招牌上漆皮剥落大半,只剩一个书字完整。门口摆两只竹筐,筐里堆着旧书,书脊朝上,被太阳晒褪色。他在竹筐前蹲下来。狸花猫在图书馆里竖起耳朵。
翻到第三筐时手指停住。
一本书从筐底露出半个角。封面残破,线装散了,书页边缘被虫蛀出细密小洞。他把书抽出来。封面上五个字,永昌地理志。字是楷体,墨色旧得发褐。翻开封皮,扉页上一行小字。
含韵,永昌九年冬。
笔画细,起笔收笔都轻。
秦月朗把书合上。书肆老板从门帘后面探出半个身子,驼背老头,眼珠浑浊。他看一眼秦月朗手里书,伸出两根手指。两文钱。
回到庄子时日头偏西。赵主簿在门口等着,接过包裹就往正屋走。秦月朗把马拴好,从怀里抽出那本永昌地理志放进袖中。
正屋里含韵正在拆包裹。她把砚台从木匣里取出来,翻过来看砚底。指腹从含韵庄三个字上抚过去,一笔一画。然后打开青瓷小罐,凑近闻。嘴角动了动。
吴掌柜送的。
她把小罐搁在砚台旁边。又去看那几锭墨,一块一块拿起来对着光看断面。赵主簿在旁边说吴掌柜是个实在人,含韵没接话。她把墨放下来时看见秦月朗袖口露出书角。
买的什么。
秦月朗把书从袖中抽出。
含韵接过去。翻开封皮。扉页上那行小字映入眼帘时手停在半空。
没有翻下一页。
她把书放在案上。手指从扉页上收回来。
永昌九年冬。语气和报田亩数时一样平。母妃走后第六年。德妃娘娘让我抄永昌地理志,说公主应该知道天下有多大。她把手收回袖中。我抄了三个月。抄完把抄本留在德妃宫里,这本带出宫。
赵主簿悄悄退出去了。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后来怎么到了县城书肆。秦月朗问。
含韵没有回答。她把书拿起来,翻到某一页。页角折着,折痕陈旧。那一页是淮北颍州地图。她在颍州两个字旁边,用很小的字写了一个谁字。墨迹比扉页上名字更淡。
永昌十年出宫督庄。路过颍州时在驿站住一夜。她把书合上。那晚我把这本书落在驿站。
窗外梧桐树影移了一寸。光斑从案上挪到地面。
三年。
她把永昌地理志放进案头书匣里。书匣最上面摆着沈祭酒送的画谱。她把地理志压在画谱底下,匣盖合上。
秦月朗站在原地。狸花猫在图书馆里翻开永昌地理志电子版,翻到颍州那一页。猫尾巴在谁字上停住,然后啪地把书合上。
含韵从案后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他。
那年在驿站丢了好几本书。只有这本找回来。她偏过头,半张脸被窗框影子切出一条线。找回来看见扉页上那行字,想擦掉。没擦。
为什么没擦。
她没有回答。窗外梧桐叶翻了个面。
那晚庄上吃凉面。厨娘把面过井水,盛在粗陶碗里,浇芝麻酱醋蒜泥黄瓜丝。含韵吃了大半碗,放下筷子。赵主簿呼噜呼噜吃两碗,拿手背抹嘴,说县城吴掌柜墨确实好,又说书肆老头他认得,从前是县学里杂役。
含韵听着,没接话。
秦月朗把碗筷收去灶房。回来时正屋里灯已经亮了。窗纸上映着她的影子。坐着。面前不是账本,不是册子。桌案上摆着那只书匣。匣盖开着。手放在永昌地理志封面上。
影子一动不动。
秦月朗在廊下站了一会儿。月光把他的影子投在石板地上。正屋窗纸上影子终于动了。她翻开书。翻到某一页。手指在纸面上移动。慢。
狸花猫在图书馆里把那本永昌地理志从头翻到尾。每一页边角都干净。只有颍州那一页,多一个谁字。
猫把书合上。尾巴盘在爪子上。眼睛眯成一条缝。
月亮移过梧桐树顶。纺织娘又叫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