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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册子 县衙来催虚 ...

  •   转眼过去七天。

      秦月朗站在库房门口清点粮缸。十二口缸,按《永昌会典》仓储法重新编号,天干为序。甲字缸存稻,乙字缸存麦,丙字缸存粟。炭条在缸盖上标了记号,横平竖直,每一笔都压在杉木纹理上。

      赵主簿背着手在库房里踱了一圈,停在丙字缸前面。弯腰看炭条标记,翻开册子对照。

      “从前王管事管库房,全凭脑子记。去年腊月少了两石麦子,查到开春也没查出下落。”把册子卷成筒,在掌心里敲了敲。“你这个法子好。”

      秦月朗蹲在门槛边,拿麻绳把散落的艾草把子重新扎紧。麻绳勒进虎口,绳痕叠着前六天磨出的茧。

      马蹄声。两匹。蹄铁踩在庄前石板路上。赵主簿脸色变了,快步走出库房。秦月朗放下艾草,跟出去。

      县衙的快手。两人骑枣红马,鞍辔上绣着县衙徽记——展翅的鸠鸟。当先那个勒住缰绳,马打了个响鼻,白气喷在晨光里。

      “赵主簿,县尊有令,下月初十之前,各庄田亩册子重新造报。”从怀里掏出一封公文,蜡封上盖着县印。“去年报的数目,户部驳回来了。”

      赵主簿接过公文。手指捏着封套边缘,没有拆。

      “去年是按实亩报的。”

      “实亩?”后面的快手笑了一声。翻身下马,靴子踩在石板缝里长出的青苔上,滑了半步。“东街张员外家报了一千二百亩,县尊亲自去量,量出一千八百亩。张员外说,那一千二百亩是田,剩下六百亩是荒地。”把“荒地”两个字咬得很重,往地上啐了一口。

      赵主簿拆开公文。目光扫过纸面,嘴角往下沉。

      含韵从正屋出来。月白襦裙,腰间系着绦带,带尾垂到膝侧。头发绾成髻,插素银簪子。走到赵主簿身边接过公文,读得很快,移到最后一行时停了两息。

      “庄子实有田亩一千四百亩。”把公文叠好递还给快手。“册子上写多少?”

      快手竖起两根手指。

      含韵目光落在那两根手指上。

      “两千?”

      “两千二。”快手把手放下。“县尊说了,含韵庄子是公主的田庄,自然要比别处多报些。旁人报一千八,您这儿报两千二,户部看了也体面。”

      赵主簿开口想说话。含韵抬手止住。

      “回去告诉你们县尊。”语气和刚才一样平。“这庄子一千四百亩,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册子明日送到县衙。”

      快手脸上的笑收起来。抱了抱拳,翻身上马。两匹马掉头,蹄声远去。赵主簿站在原地,手里的册子卷了又展,展了又卷。

      “公主,县衙那边——”

      “册子照实写。”

      含韵转身往正屋走。走了几步,偏过头,目光扫向库房门口。

      秦月朗站在那里。手里还攥着刚扎好的艾草把子。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半拍,收回去了。

      午时过后。

      秦月朗被叫到正屋。头一次踏进这道门槛。正屋三开间,明间摆着花梨木长案,案上摊着文房四宝。含韵坐在案后,面前铺着空白的田亩册页。手里捏紫毫笔,笔尖在砚台里蘸了又蘸,迟迟没有落下去。

      “你会写字。”抬眼看他。“过来。”

      册页上画好了表格,横线竖线交叠出方格。填亩数、四至、等则。拿起笔。笔杆上刻着“善琏”二字,笔锋饱蘸浓墨。

      第一格。东至河沟,西至官道,南至赵家坟,北至桑园。等则:上。亩数:八十三亩六分。

      落笔。墨渗进纸面,笔画清晰。

      含韵在旁边看着。看了一刻钟,伸手按住他正在写的那一页。

      “等则写错了。这块田去年被水淹过,县衙去年就批了降等。”俯身从案角抽出一卷文书,展开,指着一行小字。“中上。”

      秦月朗把“上”字涂掉。墨迹未干,涂改处洇成一团。含韵从案上拿起另一管笔,笔尖沾水,在那团墨迹上点了两下,墨色晕开,变成规整的长方形框。在框里写了“中上”二字。

      字和语气不同。语气平,字锋利。横画收笔处微微上挑。

      两个人并排站在案前。窗外光从竹帘缝里漏进来,在册页上印出道道细长亮条。影子和影子交叠在纸面上。册页填满一张,抽出第二张。

      赵主簿进来送茶时在门槛边站了站。茶盘放在矮几上,没有出声,退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门合上后,含韵停下笔。

      “赵主簿是个好人。”

      秦月朗等她往下说。

      “三年前他还在县衙当差。庄子账目乱,我去县衙调旧档,他在户房的角落里抄了三天三夜,把十年的田亩册子全抄出来。”笔尖在砚台里转了一圈。“后来被县丞寻个由头参了一本,说他年迈昏聩。我把他要过来管庄子账目,旁人说他攀了高枝,他也不辩解。”

      笔悬在纸面上方,一滴墨从笔尖坠下去,在册页上溅开圆点。拿笔尖把那个圆点勾成一朵梅花。

      秦月朗看着那朵梅花。

      “公主学画?”

      “学过。没学成。”把笔搁下。“母妃说公主不需要会画画,需要会看账本。”

      窗外光移了一寸。竹帘影子在册页上挪了位置。

      傍晚。

      庄上农户收工回来。男人们扛着锄头从田埂上走,裤腿卷到膝盖,小腿沾泥。女人们在井边打水,木桶碰撞声和说笑声混在一起。含韵站在正屋廊下,看着井边的人群。

      秦月朗从库房出来,手里拿着修好的升斗。旧的这只底部裂了缝,用竹篾编了道箍,把裂缝收紧。走到粮缸边,舀一升稻谷倒进斗里。稻谷从升口倾下去,沙沙声均匀流畅。不漏了。

      含韵从廊下走过来。接过升斗,翻过来看底部。竹篾箍得很紧,篾条交叠处编着人字纹。拇指从纹路上抚过去。

      “你从前是做什么的?”

      秦月朗把升斗放回粮缸盖上。

      “读书。”

      “读到什么地步?”

      搜索引擎弹出大周科举制度。童试,乡试,会试,殿试。狸花猫在图书馆里翻到《永昌十二年乡试硃卷汇编》,书页摊开,满纸墨印工楷。

      “读到可以考乡试。”

      含韵把升斗放回缸盖。手按在升斗上,指甲盖映着最后一抹天光。

      “下月父皇南巡,随行的有国子监祭酒。”收回手。“祭酒姓沈,当年点过母妃那一科的探花。”

      往正屋走了。木屐踩在石板地上,间隔匀称。走到廊下时回头看了一眼。不是看秦月朗,是看井边那些打水的女人。年轻妇人把水桶顶在头上往回走,水从桶沿漾出来打湿肩头。笑着骂了一句,旁边几个女人跟着笑。

      含韵看了很久。久到那个妇人走进巷子拐角看不见,才掀帘进屋。

      入夜。

      月光从窗洞漏进来,和七天前一样。窗洞里多了一只纺织娘,翅膜摩擦发出细密声响。

      狸花猫在图书馆里翻到一页。大周公主品级制度。公主分五等,含韵是二等,食邑八百户。书页下角一行小字注释:含韵公主,生母沈氏,永昌三年薨。公主时年七岁,由德妃抚育。永昌十年,公主自请出宫督庄,帝许之。

      把这一页读了三遍。

      纺织娘不叫了。月亮移过窗洞,照在摊开的手掌上。掌心里留着麻绳勒出的印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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