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粮缸 光着身子从 ...
-
谷物。四面八方全是谷物。
秦月朗在黑暗里睁开眼睛。燕麦粒从脖颈灌进后背,灌进每一处有缝隙的地方。光着身子。皮肤直接贴着谷物,麦壳粗糙,扎着肩胛,扎着脊背,扎着小腿。凉意从脚底往上走。
呼吸被谷物堵着一半。鼻腔里全是麦壳粉尘。头顶上方三寸处压着木板。手推,纹丝不动。木板接缝透进一线光,灰尘在光里翻滚。脚趾蹬到缸壁,陶土质地。整个人蜷在粮缸里。
意识深处蓝光罗盘淡去。罗盘碎成光尘灌入眉心。光尘落定,脑海里多出两座建筑。
一座图书馆。书架从地板堆到穹顶。另一座艺术馆。长廊两侧挂着画作,雕塑立在转角,瓷器釉光从展柜里漫出来。
搜索引擎悬浮在两座建筑之间。光标跳动。
古代生存指南。六十七万条结果。第一条:粮缸。江南产稻区农户家中常见储粮器具。高约四尺,口径三尺。缸体陶制,内壁打磨光滑以防虫蛀。缸盖以杉木拼接,上压石锁防鼠。
如何从内部打开。结果加载中。
头顶传来脚步。木屐踩在夯土地面上,由远及近,在缸边停住。
石锁挪开的闷响。杉木盖子被掀开一角。
光劈头盖脸砸下来。
逆光里一张脸。
女孩子。十五六岁。头发用银簪绾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际,被光切成金线。眉骨高,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眼窝。嘴唇抿着。目光从粮缸口探进来,扫过他裸露的肩膀,扫过锁骨。
她没动。目光也没有移开。
秦月朗躺在谷物堆里。全身上下没有任何遮蔽。她的视线落在他身上,像清点一件物品。
三息。
她伸手从旁边架子上扯下一件麻布短褐,扔进缸里。衣物落在谷物上。
“穿上。”
背过身去。脊背绷出青竹似的弧度。
秦月朗套上短褐。布料粗糙,线头扎皮肤。尺寸短一截,手腕露在外面。爬出粮缸,双脚踩上实地。
地面是夯实的黄土,掺了碎麦草。库房三面墙码着粮缸,每口缸盖上压着青石。墙角堆着装满干豆的麻袋,缝隙里塞着艾草把子。门是整块榆木拼的,门轴嵌在石臼里。
女孩转回来。
“含韵。”没有自称本宫。“这处庄子里十二口粮缸,你这口前天刚封上,按理该是空的。”
围着他转了半圈,目光从头发移到脚。
“鞋也没有?”
“没有。”
“哪来的?”
“很远的地方。”
含韵盯着他看了两眼,转身走向门口。木屐在夯土地上印出浅坑。在门槛边停下,半张脸被门框阴影遮住。
“父皇下月南巡。随行官员会清查各处田庄的人口册籍。”顿了顿。“你最好在那之前有个身份。”
门推开。六月的光涌进来。她的身影融进光里。
“今晚庄上宰羊。灶房后面有口井,自己去打水。”
门合上。脚步声远了。
搜索引擎弹出第二条结果:大周朝,国祚二百一十七年。第六任皇帝周明帝,年号永昌。永昌十二年,帝南巡,查田亩,清人口。
光从门缝里切进来,在地面上画出一道线。赤脚踩在线上。脚底沾着燕麦壳碎屑。
脑海里图书馆的穹顶亮起一盏灯。灯下蹲着一只狸花猫,背毛灰黑相间,尾巴盘在前爪上。眼睛是琥珀色,瞳孔收成一条竖线。
图书馆管理系统的交互界面。一只猫。
它舔了舔前爪,开口时声音是女的,不年轻也不老。
“查什么?”
“大周户籍制度。”
猫尾巴尖晃了晃。书页哗哗翻动,停在《永昌会典》影印本。文字从纸面浮起来。读到第三条时,外面传来羊的叫声。短促,尖利,然后沉寂。
井在后院。井圈整块青石凿的,井绳磨出的槽痕深可容指。木桶放下去,桶底拍在水面上闷响一声。提上来时,桶里映着天空。
水从头顶浇下去。六月的井水顺着脊背淌到脚面,在地上洇开深色。
含韵站在灶房窗口。隔着院子里晾晒的麻布,她看见那个男人从井边站起来,湿透的短褐贴在身上。他抬头往这边看了一眼。
她退后半步。肩膀碰到悬挂的腊肉,肉块晃了晃。
羊已经在锅里。汤色泛白,姜片和花椒在沸水里翻滚。厨娘用长柄木勺撇去浮沫,灶火映在脸上。
秦月朗迈进灶房门槛时,含韵已经在桌边坐定。两只粗陶碗,碗里盛着羊汤。汤面上浮着葱花。她推了其中一碗到他面前。
“吃吧。”
羊汤烫嘴,膻味直冲鼻腔。胃缩了一整天的空虚被热汤填满。喝得很慢。含韵也喝得很慢。灶房里只剩碗沿碰嘴唇的声音和灶膛里柴火噼啪的声响。
厨娘盛第二碗时,含韵开口。
“读过书吗?”
“读过。”
“识字?”
“识。”
放下碗。碗底磕在桌面上。
“庄子东边住着赵主簿,明日我去说,让他给你编个户籍。名字呢?”
“秦月朗。”
含韵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发音在舌尖停了停。
“秦月朗。”
站起来。木屐踩过门槛时回头看了一眼。
“明日卯时,在库房等我。”
灶房里剩下厨娘收拾碗筷的声音。秦月朗把最后一口汤喝完。碗底沉着几粒花椒。
耳房。床是木板搭的,铺了层干草,草上垫着芦苇席。躺下去,草茎隔着席子硌后背。头顶椽条之间结了蛛网,一只灰蛾粘在网上,翅膀偶尔翕动。月光从窗洞漏进来,照在脚踝上。
狸花猫在图书馆里翻开《大周舆服志》。书页上画着官员服制图样,从一品到九品,颜色从紫到青依次递降。猫爪子按在其中一页上。
“这个。”
月光移动了半寸。
卯时。天色青灰。秦月朗站在库房门口。含韵从庄子正屋方向走过来,身后跟着一个瘦高个中年人。青衫洗得泛白,袖口磨出毛边,手里捧一本册子。
赵主簿。原先是县衙户房书办,三年前致仕,被含韵公主要来管庄子账目。翻开册子,毛笔在舌尖蘸了蘸,在“庄户人口”那一栏添了一行:秦月朗,年二十六,淮北流民,识文断字,充库房管事。
笔搁下。含韵接过册子看了一眼,递给秦月朗。
“从今天起,你是这庄上的人了。”
转身走了。走出三步,又停下。没有回头。
“昨晚的羊汤,咸了还是淡了?”
“刚好。”
肩膀微微动了动。晨光从东边漫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影子边缘擦过他的鞋尖。
狸花猫在图书馆里合上书。书页夹进一片梧桐叶,叶片脉络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