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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天台 延毕催租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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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月朗在教务系统里点了“确认”。
屏幕弹出一行绿字：延毕申请已提交，请等待审核。电脑合上，屏幕一角翘起来的贴纸刮过掌心那张催租条——红字，巴掌大，被回南天的潮气洇湿了边角。小秦，交租。日期五天前。
折成方块塞进裤兜。硌着大腿外侧。
宿舍四人间。另外三张床全空了。老周的床板上剩一卷落灰的凉席，赵阳的柜门敞着，里面一包拆了封的洗衣粉。刘成昨天下午走的，把钥匙放在门垫底下，说“秦哥我先撤了”。秦月朗说嗯。门关上时锁舌弹进锁孔。
灯管嗡嗡响。窗帘抽打窗框。
手机掏出来。通知栏：字节，初面，已进入人才库。美团，已进入人才库。快手，已进入人才库。行政专员/应届生，已进入人才库。划掉。屏幕暗了。
赵妍的消息三天前的。东西放你楼下了。没回。
妈妈的短信五天前的。儿子，你爸让你注意身体。没删。没回。
椅子腿刮过地砖。走廊堆着纸箱和黑色垃圾袋，保洁阿姨蹲在楼梯口往编织袋里塞。每一级台阶的防滑条都被磨得只剩胶痕。
宿舍楼门口停着一辆共享单车。坐垫被卸了，剩一根钢管朝天竖着。辐条断了一根，断口银白发亮。老周走的时候就骑的这种车，行李捆在后座，脸盆磕着车架当当当当，拐出校门就没了。
校门灰白色石柱顶着琉璃瓦飞檐。鎏金校名牌上985三个大字亮得刺眼。门卫老张在值班室喝茶。四年前他拖着行李箱从这扇门进去，高考六百三十七分，全省前八百。老张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秒。今天老张的目光多停了一拍。
他没抬头。老张也没叫他。
身后有人笑。两个女生，一个给另一个看手机屏幕上的猫。笑声被梧桐树叶切碎。赵妍也有一只，白的，左眼蓝右眼黄。分手那天她把猫塞进笼子搁在行李箱上，轱辘碾过地砖。猫没叫。她没回头。他没追。
柏油路面浮着一层油光。热气从脚底板往上顶。打印店门口泡沫板上贴着红纸黑字：毕业论文排版打印装订一条龙。他的论文就是这么打的。封面标题他自己都念不利索，查重百分之四十。老板把打印好的论文往台面上一搁。
黄焖鸡的味儿从门帘缝里往外挤。胃抽了一下。微信零钱四块三。没拐进去。
巷子窄，楼高，光从楼缝里斜着切下来，把地切成亮条。踩着亮条走。手机震了。简历已被查看。已进入人才库。往上划，一溜灰字排着队。划掉。
踩到第七道亮条断了。地面坑坑洼洼，昨天雨没干透，水坑上漂着油膜。踩上一块凸砖，砖晃了，泥水从砖缝里溢出来溅在裤脚上。裤脚上除了泥水还有校门口蹭的灰，搬箱子蹭的墙皮。赵妍放楼下的箱子。三天了。
指导老师：秦月朗同学，收到请回复。收到。
房东。荷花头像，知足常乐。语音一条追着一条。小秦啊。房租拖五天了。明天中午十二点之前。押金不退。
巷子半道老墙。红砖光秃秃，砖缝里挤出黄草。墙根歪着一辆共享单车，坐垫被卸了。踢着辐条，当的一声细响。
巷子尽头一棵树。树干从墙根斜着伸出去，横在巷子上头。叶子巴掌大，正面墨绿背面灰白。风过，叶子翻个面，整棵树变了颜色。
手机又震。妈。响了五声。摁掉了。爸。响了四声。摁掉了。
楼门铁皮，漆成绿色。漆皮鼓泡，破了，露出锈红的铁。门没锁。推门，门轴尖一声。楼道灯坏了。摸黑往上走。扶手铁的，一握一手灰。二楼拐角窗户玻璃裂了一道，从左上角豁到右下角，透明胶带贴着，胶带边翘起来粘了一层灰。
三楼。门垫上摊着外卖传单，黄焖鸡，鸡照得油汪汪。一脚踢开，背面是催租条。揭下来，纸是潮的。
掏钥匙。转两圈。门开了。
窗帘拉着。泡面桶三个，红蓝蓝。可乐瓶空。论文封面朝下扣着。天花板上的水渍鼓着包，又胀了一圈。
没进去。转身。
楼梯往上还有一层。天台的门虚掩着。推门，门抽一声细响。水泥地裂缝里挤出黄草。晒了一整天的水泥地往外蒸热气。晾衣绳上搭着一条毛巾，硬邦邦。
手搭在水泥围栏上。围栏齐腰高，落着一层灰和干透的鸟粪。
城市在脚底下铺开。CBD玻璃幕墙暗下去了，住宅楼窗户一盏一盏亮。高架桥上车一辆接一辆，从左边淌到右边，从右边淌到左边。声音传到这里已经闷了。
那么多楼。那么多窗户。那么多灯。
风把头发撩起来。航空障碍灯闪了一下。灭了。又闪。
手从围栏上拿下来。沾了一层灰。
天快黑了。
手插回兜里。催租条硌着指关节。钥匙在。手机在。通知栏里那些消息都还在。
天黑了。城市的灯全亮了。
躺下去。水泥地硌着后脑勺。闭上眼睛。
意识深处亮起一道蓝光。极淡的一线，越来越亮。光源在旋转，一圈又一圈。蓝光转过的轨迹在眼皮内侧烙下残影，残影交叠。
罗盘。
铜的，绿锈斑斑。盘面分成无数格子，格子里的字模糊。指针蓝色，光从针尖淌出来，顺着刻度一格一格走。每走一格，太阳穴跳一下。
指针停了。
光从罗盘中心涌出来，把他整个人吞进去。盘面边缘刻着一行小字，铜锈把大部分笔画吃掉，只剩四个词：
爱情。科学。生存。末世。
爱情那一格亮起蓝光。
眼前一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