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人认领的夏天》Vian雾南辞叙

4、迷路 学神陆与淮

　　两点整，操场集合。
　　九月的太阳依然毒辣，塑胶跑道被晒出一股刺鼻的味道。以班级为单位，四十二个人排成四列，男生两列，女生两列。赵新宇站在最前面，手里举着一个写着“高一三班”的牌子，像一个举着旗子的导游。
　　领军训服的地方在体育馆一楼，衣服在一号窗口，鞋帽在二号窗口，两个窗口隔着一条长长的走廊。老赵挥了挥手：“同桌一组，分散行动，拿完了回教室，别在走廊上堵着。”
　　陆与淮走向一号窗口。队伍排得不长，很快就轮到了他们。陆与淮报了自己的尺码，工作人员递过来一个袋子，里面是军训的上衣和裤子。他又报了沈砚礼的尺码，又拿了一个袋子。
　　沈砚礼那边更快一点，在二号窗口拿了两个人的鞋和帽子，转身便往回走。等陆与淮拿着衣服从人群中挤出来时，他这个高冷同桌早已不知所踪。
　　陆与淮这次走得急，手机还落在教室的桌洞里。他是跟着沈砚礼一起下来的，本来想着回去也一起走的，但没想到一转头就把同桌跟丢了。
　　他有在人群中张望了几圈，想找找韩棠或者季时序，但很可惜，搜索无果。
　　算了，反正也不远，自己走回去吧。
　　但才走到教学楼楼下，刚刚还对自己充满信心的陆与淮停住了。
　　他抬头看了看眼前的楼，再看了看左手边的路，又看了看右手边的路，脸上的表情从平静变成了困惑，从困惑变成了茫然。
　　宋瑾妍本来排在陆与淮后面好几个，这回也抱着衣服回头了，她也没想到还能在教学楼下看到一脸茫然的陆与淮，当即有些不知所措地低下头。但再抬头，却发现对方并没有注意到她，像是被定住了一样，站在原地，一脸“我是谁我在哪”的表情。
　　“陆同学，怎么了？”宋瑾妍堆起一个堪称完美的微笑。
　　陆与淮被宋瑾妍的突然出现吓了一下，咳了一声：“那个……我们教室在几楼？”
　　宋瑾妍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0.5秒的困惑，然后恢复了平静：“三楼啊。”
　　“哦。”陆与淮点了点头，“三楼。”
　　他迈开步子往前走，走了三步，又停下来了。
　　宋瑾妍定定地看着他。
　　陆与淮看着眼前分岔的楼梯口，沉默了两秒，然后转过身，用一种很坦然的语气说：“你走前面吧。”
　　宋瑾妍看了他一眼，当他是“女士优先”的意思，礼貌地点了点头，绕过他往前走。陆与淮跟在她后面，一步不落，像一个GPS信号不好的人终于连上了导航。
　　陆与淮裸身高183，穿个鞋大概超186，走在169的宋瑾妍后面刚好可以看到她的头顶，他注意到她的耳尖有些泛红。
　　等他们走进教室的时候，教室里已经回来了一些人。陆与淮把军训服放在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不是因为东西重，而是因为终于不用再假装认得路了。刚才跟在宋瑾妍后面上楼的时候，他一度怀疑自己是不是走错了楼梯口——每层楼的布局都长得一模一样，连墙上挂着的名人名言都是一样的。他盯着“书山有路勤为径”那几个字看了三遍，才确认自己没有陷入某种无限循环。
　　他坐下来，把军训服袋子推到桌角，从兜里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
　　林夕月也气喘吁吁地回来了，她把两个鞋盒摔在桌上，喘了口粗气。
　　“我真的服了。”她把鞋举起来看了看鞋底的尺码标签，又放下去，“我拿的时候太慌了，三十八拿成了四十一，这穿上去能划船了。”
　　宋瑾妍凑过去看了一眼，确实是四十一码。她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鞋——三十七码，刚刚好。她把衣服袋子放好，在旁边坐下来。她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汗，但仍抚着林夕月的背帮她顺气。
　　“我帮你下去换吧。”宋瑾妍说。
　　林夕月摇头：“你都累成这样了，算了吧，我等会儿自己去。”
　　宋瑾妍确实累了。九月的天气还是很热，她今天又穿了一双带一点跟的小皮鞋，从教学楼走到体育馆再抱着两套衣服走回来，脚后跟已经被磨得发红。但她看了一眼林夕月那副蔫巴巴的样子，还是说：“没事，我去吧，你脚不是也磨了？”
　　林夕月犹豫着。
　　“我帮你们去换吧。”一道声音从她们头顶传来。
　　宋瑾妍抬头，发现陆与淮不知何时站到了她们旁边。
　　陆与淮笑了笑，那笑容很淡，但让人觉得很舒服:“当还个人情。”
　　宋瑾妍愣了一下。
　　不知实情的林夕月满眼困惑。
　　“我刚才在楼下差点找不到教室，多亏宋瑾妍同学帮我指了路。”陆与淮解释道。
　　“不用了，我自己可以——”宋瑾妍刚要推辞，林夕月已经把手里的鞋塞进了陆与淮手里。
　　“那太感谢你了！”了解情况后的林夕月立刻笑得像一朵灿烂的向日葵，“四十一码换三十八码，拜托拜托！”
　　宋瑾妍看了林夕月一眼，眼神里写满了“你怎么好意思”。林夕月用眼神回了一个“人家都主动了你别矫情”。两个女生用零点五秒完成了一次无声的交流，最终宋瑾妍妥协了。
　　“麻烦你了。”宋瑾妍微微低下头，“鞋码是三十八。”
　　“不麻烦。”陆与淮把两只鞋叠在一起，夹在腋下，另一只手从桌上拿起手机，朝门口走去。
　　他走了三步，停下来了。
　　他在门口站了一秒，然后转过身，脸上带着一种不太自然的笑容：“鞋帽窗口是在体育馆一楼对吧？”
　　“对。”宋瑾妍说。
　　陆与淮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这一次他没再回头，脚步比刚才快了一些，像是在赶时间，又像是在掩饰什么。
　　宋瑾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目光停留了两秒，然后收回来了。
　　林夕月仰头闷了一半瓶水，终于缓过来了，趴在桌子上，歪着脑袋看她，嘴角挂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干嘛？”宋瑾妍被她看得不太自在。
　　“没干嘛。”林夕月把下巴枕在手臂上，声音懒洋洋的，“就是觉得你这个同学挺热心的。”
　　“嗯。”
　　“而且长得也不错。”
　　宋瑾妍没接话，把那件被她揉皱的军训服重新叠好，动作很轻很慢，但明显心不在焉——她把衣服叠好了又拆开，拆开了又叠，反复了三次。
　　“妍妍。”林夕月的声音放轻了，“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对他有点意思？”
　　宋瑾妍的手停了一下，然后把叠好的军训服放进袋子里，拉好拉链，放到桌角。
　　“没有。”她说。
　　她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没有风的水。但林夕月认识她太久了，久到能从她“太平静”的语气里听出不对劲。宋瑾妍真正无所谓的时候，语气是带着一点懒散的；她只有在意的时候，才会把话说得这么干净利落，像是在给一道数学题写标准答案。
　　林夕月没有戳穿。她只是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个名字——陆与淮，然后换了个话题：“你说军训会不会很晒？我昨天买的防晒霜不知道能不能带进去。”
　　宋瑾妍接过了这个话题，两个人开始讨论防晒霜的SPF值。
　　但林夕月注意到，宋瑾妍的目光每隔一会儿就会飘向教室门口，像是在等什么人回来。
　　另一边，陆与淮正走在去体育馆的路上。
　　他一手夹着两双鞋，一手拿着手机，手机上开着导航。蓝色的箭头指向体育馆的方向，他每隔十几秒就看一眼，生怕自己走偏了。箐鸟的校园比他初中大了三倍不止，楼与楼之间的路长得都差不多，梧桐树一排一排地种着，连拐角的垃圾桶都长得一模一样。
　　他走得很顺利，没有迷路。
　　因为用了导航。
　　鞋帽窗口的人已经不多了。陆与淮排了两分钟的队，把四十一码的鞋递过去：“换一双三十八码的。”
　　工作人员看了他一眼，大概觉得一个男生来换女生的鞋有点奇怪，但也没多问，从后面的箱子里翻出一双三十八码的鞋递给他。陆与淮接过来，把那双鞋夹在腋下，转身往外走。
　　走到体育馆门口的时候，他迎面撞上了韩棠。
　　韩棠把左右对称做到了极致，左手拎着一个鞋盒和一个帽子，右手也拎着一个鞋盒和一个帽子，嘴里还叼着一根不知道什么牌子的棒棒糖，走路的姿势像一只正在搬运食物的蚂蚁。她看到陆与淮，眼睛一亮，把负重的右手抬了抬算打招呼，然后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你怎么在这儿？”嘴里含着糖，她说话有些含糊。
　　“帮同学换鞋。”陆与淮晃了晃腋下的鞋。
　　“帮同学？”韩棠把手上的重物放下，快速地把糖嚼碎，目光落在那双明显是女款的鞋上，眉毛慢慢挑高，“哪个同学？”
　　“林夕月。”
　　“哦——”韩棠拖长了尾音，那个“哦”字转了三个弯，表情从好奇变成了八卦，眼睛眯成两道月牙，“林夕月啊，就是中午跟咱们一起吃饭的那个？她和她朋友长得好像都挺好看的？”
　　陆与淮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你想多了，我只是还个人情而已。”
　　“我又没说别的。”韩棠笑嘻嘻的，一脸“我什么都看透了”的表情，“你自己想多了吧？”
　　陆与淮深吸一口气，决定不跟她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他了解韩棠——这个人一旦闻到了八卦的味道，就跟狗见到了骨头一样，越搭理越来劲。最好的办法就是不接话。
　　他转身走了。
　　韩棠在后面喊：“你别走啊，我话还没说完呢！”
　　陆与淮头也没回，举起一只手晃了晃，算是告别。
　　韩棠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自言自语：“这人有问题，绝对有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