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人认领的夏天》Vian雾南辞叙

2、同桌 开始分座啦

　　那种安静不是突然没人说话了，而是所有人同时把声音压低了——像是有一个很重要的人走了进来。
　　陆与淮抬起头，看到了那个第一排靠窗的女生从门口走进来。她刚才不在座位上，大概是去了洗手间。她走路的姿势很好看，步子不大不小，腰背挺直，像是练过形体。她的头发重新别过了，银色的发夹在日光灯下闪了一下。
　　她走到第一排，坐下来，和她那个扎丸子头的同桌打了个招呼，然后翻开书。
　　整个过程完美的像是一条重复过无数次的程序。
　　但陆与淮注意到，她在坐下之前，目光往教室后面扫了一眼。那一眼很快，快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她的视线在他这个方向停了一瞬——大概不到半秒。
　　然后她就转回去了。
　　陆与淮没多想。也许她只是在看后面的电子钟。
　　上课铃响了。
　　一个四十出头的男人走进教室，头发不多，肚子不小，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看起来脾气很好的样子。他手里拿着一沓表格和一本花名册，走上讲台，拍了拍手。
　　“同学们好，我是你们的班主任赵新宇，教数学的。”
　　他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粉笔字写得很工整。
　　“你们可以喊我赵老师，也可以喊我老赵，当然，要是有人想喊我小赵我也没意见。”
　　底下有人笑了。
　　老赵清了清嗓子，继续道:“欢迎各位同学来到箐鸟中学高中部。首先，我要跟大家说清楚一件事——我是一个很好说话的人，但我的规矩很好说话，我的脾气不好说话。你们要是乖乖的，我们三年相安无事；你们要是调皮捣蛋，我不介意让你们体验一下什么叫‘中年男人的愤怒’。”
　　底下笑得更大声了。
　　老赵翻开点名册，开始点名。
　　“陆与淮。”
　　“到。”陆与淮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老赵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点审视，大概是看到了他名字后面的“全额奖学金”备注。
　　“韩棠。”
　　“到！”
　　“季时序。”
　　“嗯。”季时序趴着没动，声音闷在胳膊里，几乎听不见。
　　老赵又点了一遍：“季时序？”
　　韩棠转过头推了他一下：“叫你呢。”
　　季时序抬起头，面无表情地说了一个字：“到。”
　　老赵看了他一眼，大概在犹豫要不要说点什么，最后还是没说什么，继续往下点。
　　“沈砚礼。”
　　“到。”
　　陆与淮注意到这个带着金丝眼镜、坐在教室中间的冰山哥在点完头之后又立刻低下去看书了，好像点名这件事只是他看书过程中的一个小小干扰。
　　“宋瑾妍。”
　　“到。”
　　声音从第一排传来，清亮但不尖锐，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分寸感。陆与淮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只看到一个挺直的背影。
　　“江菟。”
　　“……到。”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被人听到。
　　江菟……
　　陆与淮看向靠墙那排——那个画画的女生微微举了一下手，然后很快放下来，低头继续画画。这个女生刚开始就给他一种说不出的熟悉感，却总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林夕月。”
　　“到！老赵好！”那个和宋瑾妍同桌、扎着丸子头的女生举手的时候还顺便打了个招呼，老赵忍不住笑了一下，教室里也有人跟着笑了。
　　“周婉清。”
　　那个染着深栗色头发的女生放下手里的小镜子，声音带着一点拖腔：“到——”
　　陆与淮听着听着就走神了。他转头看向窗外，梧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阳光透过叶缝落下来，在地面上碎成一地光斑。
　　他想起陆鸣远。
　　哥，你高一的时候也坐在这间教室里吗？你坐在哪个位置？你有没有也像这样，在老师讲校规的时候走神，看着窗外的梧桐树发呆？
　　他不知道。他甚至不知道陆鸣远当年是几班。他只记得陆鸣远考进箐鸟中学那年，姥姥高兴得做了一桌子菜，姥爷开了一瓶藏了好多年的白酒。表哥坐在他旁边，笑着跟他说“小淮，以后你也考箐鸟，哥罩着你”。
　　后来……
　　表哥不在了
　　他自己考来了
　　没有人罩着他了……
　　点名结束，老赵把花名册合上，拿起那张座位表，清了清嗓子。
　　“好了，下面重新安排座位。我提前研究过你们的资料，这个座位表是综合考虑了成绩、性格、视力等各种因素排出来的。有意见可以提，但我不一定会改。”
　　他念一个名字，那个人就站起来换位置。
　　“沈砚礼，陆与淮，第二组第四排。”
　　冰山哥沈砚礼从第三排站起来，把桌上摊开的书收好，把家搬到后面一排。陆与淮也从靠窗的位置站起来，拎着书包走过去，在沈砚礼旁边坐下。
　　陆与淮自诩是个很讲究爱干净的人，桌上的书本和文具摆得都算规整，但和这位新同桌比起来就有点小巫见大巫了。沈砚礼那边跟个强迫症重度患者似的，课本、笔记本、文具盒在桌面上排成一条笔直的直线，整整齐齐，挑不出一点毛病。两个桌面之间像隔了一条国境线，一边是发达国家，一边是发展中国家。
　　“你好，同桌，以后就多多指教了。”礼貌的陆同学发出一条问候。
　　新同桌已读，回了两个字:“嗯，行。”
　　声音很低，很稳，不像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倒像是一个已经在职场摸爬滚打多年的成年人。
　　陆与淮感觉这个人浑身自带造冷剂，靠近他周围的温度都自动降低八度。
　　这人和初一刚认识、还比较爱装逼的季时序有的一拼，陆与淮暗自吐槽道。
　　沈砚礼没有分给陆与淮更多的眼神，而是坐下继续翻看刚刚他一直在读的那本很厚很厚的书。
　　陆与淮瞥了一眼那本书的封面——大学无机化学。高一新生看大学教材，这人要么是真学霸，要么是真装。
　　但他没有多问。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别人的事，不归他管。
　　赵新宇继续念。
　　“宋瑾妍，林夕月，第二组第三排。”
　　和好闺蜜同桌，林夕月高兴得差点跳起来，拉着宋瑾妍的手腕就往前排走。宋瑾妍被她拽着，脸上是无奈又纵容的表情，但脚步没有犹豫。
　　两个人在自己的位置坐下，宋瑾妍刚好就在陆与淮正前方，窗外的阳光正好照在桌面上，把她头上那枚素银发夹照得发亮。
　　“周婉清，尤茹，第三组第三排。”
　　周婉清拿起她那面小镜子和一个精致的手提包，踩着小白鞋走过去。路过宋瑾妍的时候，她微微侧身看了一眼，目光正好与抬起头的宋瑾妍相碰，她停了一秒，宋瑾妍礼貌地朝她点了点头，周婉清简单地回应了一下，就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了。
　　“韩棠，江菟，第一组第三排。”
　　韩棠拎着书包走过去，在靠走道的位置坐下。江菟从角落里站起来，抱着一个素面的帆布包，低着头走到韩棠旁边，轻轻坐下，动作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
　　韩棠转头看她，咧嘴一笑：“你好呀，我叫韩棠，以后咱俩就是同桌了！”
　　江菟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嘴唇动了动，声音小得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你好，我叫江菟。”
　　韩棠心想：这姑娘说话跟蚊子叫似的，我以后是不是也得掐着嗓子和她聊天？
　　但转念一想，不对，我跟她正常说话都感觉像在欺负她。
　　于是她不由自主地放轻了声音：“那个，你初中哪个学校的？”
　　江菟说了一个韩棠没听过的学校名字，声音还是很小。韩棠没听清，但没好意思再问，笑着点了点头，转回去了。
　　“季时序，于晨，第一组第四排。”
　　季时序从最后一排站起来，慢悠悠地走到新位置。韩棠把头调过来，冲着从后面走过来的季时序做了个鬼脸。
　　季时序照例白了她一眼，快落座的时候，他的目光扫过她同桌江菟的侧脸，眼睛无意识地眯了眯——那个女生低着头，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齐肩的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好像在逃避什么。
　　然后他收回目光，面无表情地在江菟后面坐下了。
　　耳机重新塞进耳朵，世界安静了。
　　赵新宇安排完所有座位，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从讲台上拿起一沓装订好的册子，让前排的同学往后传。
　　“这是学生手册，里面有学校的各项规章制度，回去好好看，下周我要抽查。别跟我说没时间看，你们现在有的是时间，等正式上课了就真没时间了。”
　　他顿了顿，开始一条一条地念重点。
　　“第一条，上课不准玩手机。带了可以，存在教室外面的柜子里，不准带进教室。要是谁在上课时拿出来被我发现了，立即没收，期末还。第二条，不准谈恋爱。我知道你们这个年纪容易冲动，但我劝你们冷静，因为被我抓到的话，你们会比我更冷静。第三条，不准在校外过夜。住校生周日至周四晚上必须回宿舍，走读生放学必须回家，我会不定期抽查。第四条，不准穿奇装异服。校服必须全套穿，不许改裤脚、不许画校服、不许在校服上别除校徽以外的徽章。男生头发不能过耳，女生不能染发烫发，指甲不能留太长，不能涂指甲油。”
　　他说到“不能涂指甲油”的时候，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周婉清的方向。周婉清面不改色，手指悄悄缩进了袖子里。
　　韩棠趴在桌上，听得昏昏欲睡。季时序比韩棠还无聊，直接眼睛一闭，靠在椅背上装死。陆与淮也没心思听老赵讲这些所谓的老掉牙的规矩，老老实实地预习去了。
　　老赵念完最后一条，看了看手表，已经快十二点了。
　　“好了，今天就到这儿。下午两点准时在操场集合，领军训服，然后开始军训动员大会。中午好好吃饭，好好休息，下午别迟到。散了吧。”
　　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椅子挪动的声音、书包拉链的声音、喊名字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煮开的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