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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开学 开学了,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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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风裹着未散尽的暑气,从学校门口的梧桐树梢压下来,把“箐鸟中学”四个烫金大字吹得微微晃动。
陆与淮站在校门口,仰头看着那四个字,书包的右肩带被他的手攥得发烫。
他想起三年前,陆鸣远也是这样站在这里,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衫,回头朝他挥了挥手,笑着说:“小淮,哥先去报道了”。
那时候他十二岁,刚上初一,觉得表哥能考上这所私立高中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后来他真的觉得表哥很了不起——特招生,成绩优异,老师喜欢,连校董都点名表扬过。
再后来,就是初三那年一个寻常的傍晚,母亲在电话那头哭了二十多分钟,他才听明白那句话——“小……小远没了……”
陆与淮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校门。
箐鸟比他想的大。教学楼是新的,实验楼是新的,连操场跑道都铺着那种踩上去有弹性的塑胶。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上那双略显寒酸的杂牌运动鞋,不自觉地缩了缩脚趾。
没事,他想。他是考进来的,全额奖学金,不比任何人差。
分班红榜贴在行政楼下面的公告栏前,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陆与淮挤了半天,才在“高一(3)班”那一栏找到了自己的名字。
陆与淮。
名字旁边还列了几个同班同学的名字,他随便扫了一眼,一个都不认识。
“哟,陆与淮!”
身后有人拍了他肩膀一下,力道大得他往前踉跄了半步。他回过头,韩棠那张眉清目朗的脸就怼在他面前,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
“你怎么在这?”陆与淮有些意外。
“我怎么不能在这?”韩棠双手叉腰,“我考进来的,正儿八经的统招生,别看不起人啊。”
陆与淮笑了一下:“我没那个意思。你不是说要考城南一中吗?”
“我妈说箐鸟的升学率高,非要让我来。”韩棠撇了撇嘴,然后冲着他神秘一笑,问道:“你猜猜谁也来了?”
不等陆与淮思考,她便自顾自地朝人群外面招手,“季时序!这边这边!”
季时序,和韩棠一样,是他在初中的同班好友。
陆与淮顺着她招手的方向看过去,季时序正从人群里挤出来,表情算不上不耐烦,但绝对算不上高兴。他穿着一件黑色T恤,校服外套随意搭在肩上,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气场。
“你被分到3班了?”韩棠凑过去看季时序手里的分班表。
“嗯。”季时序惜字如金。
“你呢?”韩棠转向陆与淮,后者比惜字如金的季时序多说一个数字:“3班。”
“我也是!”韩棠高兴得差点跳起来,“咱仨又同班了!这缘分,绝了!”
季时序的目光落在陆与淮身上,微微点了一下头,算是打了招呼。陆与淮也点了下头。两个人之间不需要太多话,初中三年同学,一起打过球,一起挨过韩棠的训——韩棠自封为他们的“老大”,虽然他们谁都不想承认,但因为打不过跆拳道黑带的韩老大,两个中华好男儿只好临“威”而“屈”。
季时序这个人就是这样,对谁都是一副“别烦我”的表情,但该帮忙的时候从来不推辞。陆与淮觉得这样挺好的,不黏糊,省事。
“你怎么也来箐鸟了?”陆与淮问季时序。他记得季时序的成绩,考城南一中是没问题的。
季时序顿了一下:“我舅舅在这当副校长。”
韩棠恍然大悟:“哦——关系户啊。”
季时序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我是考进来的。”
“我知道我知道,开个玩笑嘛。”韩棠笑嘻嘻地勾住他的肩膀,季时序皱了皱眉,但没有躲开,只是嫌弃地说:“都上高中了,你能不能有点正形?”
“嘿嘿,我有在努力改的好吧?谁稀罕跟你勾肩搭背的?”韩棠甩甩手,突然像是想到什么事似的,话风一转,“哎,陆与淮,你成绩那么好,干嘛要委屈自己来这里啊?”
不只是韩棠,就连季时序刚刚看到陆与淮时也有些惊讶。初中大考次次都是年级前几的学神,应该要被城南一中的尖子班提前录取的,怎么跑来箐鸟中学这么一个私立高中来上学了?
陆与淮闻言顿了顿,他没打算告诉任何人自己来箐鸟的真正目的,也不想把其他无关人员牵扯进他的私事,只好面不改色地胡扯:“我感觉这边的学习环境和师资力量都不错,就来了,在哪上学都一样,反正到时候都是一块高考。怎么?怕我来抢你们的保送名额啊?”
韩棠撇撇嘴,把季时序往前推了推:“得了吧,你要抢也是抢季时序的,就我那点分还不够你们塞牙缝的呢。”
季时序被推得趔趄了一下,连忙把自己撇出来,“一边去啊,我还不配和学神争。”
三个人有说有笑地往教学楼走。韩棠走在最前面,像一只撒欢的小型犬,一会儿跑到前面看路牌,一会儿又跑回来汇报“教学楼在东边第二栋”。陆与淮走在中间,时不时低头看手机导航——虽然韩棠已经带对了路,但他还是习惯性地确认一下。季时序走在最后面,双手插兜,表情淡漠,目光偶尔扫过校园里来来往往的新生。
他们三个的外部条件都不错,而且又不是同一个类型,扎堆走在路上引得其他人频频侧目。
“你是真路痴啊。”韩棠回头看陆与淮盯着手机的样子,忍不住笑出声,“初中三年了,学校门口那条路你走了多少回,上次还问我公交站往哪边走。”
陆与淮面不改色地把手机收起来:“我只是确认一下。”
“你每次都这么说。”
季时序在后面不咸不淡地补了一句:“上个月他在学校附近转了三圈,最后还是打别人电话让我去接的。”
“那是特殊情况。”陆与淮说。
“什么特殊情况?”
“那天手机没电了。”
韩棠笑得前仰后合,季时序的嘴角也勾了勾。
高一(3)班的教室在教学楼三楼东侧。三个人到的时候,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的人。陆与淮站在门口扫了一眼——教室不大不小,三四十个人的容量,排了四组的木质色调的人体工学课桌椅,窗帘是浅灰色的,黑板旁边挂着一台空调,呼呼地往外吹冷气。
“两个大高个别挡道,先进去找位子哈。”韩棠推着他俩往里走。
陆与淮的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中间靠后的位置空着几张桌子,他正准备往那边走,余光瞥见第一排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女生。
她穿着箐鸟的韩系校服,白色衬衫配深蓝色百褶裙,长发用一枚素银发夹别在耳后,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她坐得很直,脊背和椅背之间几乎没有缝隙,双手规规矩矩地叠放在桌上,面前摊着一本英文书,但她似乎没有在看——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梧桐树上,神情很淡。
好像一幅静态画。
陆与淮只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他对好看的女孩子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初中时候班里也有长得漂亮的,但三年下来他连人家名字都没记全。他不是故意端着,只是觉得没必要——人跟人之间保持一个舒服的距离就好,太近了反而麻烦。
他径直走向最后一排靠窗的空位置,把书包放在桌上。
季时序跟过来,看都没看前排,理所当然地将书包往陆与淮旁边一个位子的桌洞里一扔,把自己塞了进去。他戴着有线耳机,翘着二郎腿,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韩棠回头看了他们一眼,啧啧两声:“不是你俩是属蘑菇的?专挑阴暗角落长。”
季时序摘下一边耳机,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你属鹦鹉的?话这么多。”
韩棠白了他一眼,没继续扯皮。她看了看周围,转头在陆与淮前面一排的座位上坐下,利用堪称牛逼的社交能力开始在她的前左右方“拉帮结派”。
教室里渐渐坐满了人。有人三五成群地聊天,有人安静地看书,有人趴在桌上补觉。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开学第一天特有的躁动——新环境,新同学,每个人都带着一点试探和一点期待,像刚放进水里的茶叶,慢慢舒展开来。
陆与淮把提买的教辅书从书包里拿出来,一本一本地码在桌角。他的动作很轻,像是怕打扰到谁。码完书,他习惯性地打量了一下周围的同学。
他看到了一个头发染成深栗色的女生,正跟旁边的女生聊得热火朝天,笑声很大但不算刺耳。她旁边那个女生安静很多,低头在本子上写着什么,偶尔抬头像是为了不冷落对方一样回应两句,声音不大。
然后他看到了一个短发女生,坐在靠墙那排中间靠前的位置,也就是韩棠前面两排。她低着头,手里拿着一个素描本,铅笔在纸上沙沙地画着。她画得很专注,连额前垂下来的一缕头发都没顾上别到耳后。她校服的外套袖子长出一截,几乎盖住了整个手背,只露出几根指尖,上面沾着灰色的铅笔灰。
陆与淮多看了她一眼,不是因为她好看,而是因为她低着头的样子让他想起一个人——陆鸣远。表哥以前也喜欢画画,虽然不是专业的,但总在课本空白处画些小东西,画得还挺好。他是他们邻里街坊中小孩辈里最大的,小时候一放假就会来陆与淮姥姥家住,奉陆母之命来陪她的宝贝儿子学习。
陆鸣远脾气很好,没事的时候经常带着他和巷子里其他人家的小朋友们玩,还会随便教他们算数和画画。
只是现在,无论他在莲花巷的巷口等多久,那个爱笑的哥哥都不会再出现了……
他移开目光。
教室门口又走进来一个人。
那人没穿校服,而是穿着一件质地很好的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手表是某品牌的入门款,但对一个高中生来说已经算奢侈了。他戴着一副电视剧里大学教授标配的边框金丝眼镜,五官轮廓很深,眉骨高,鼻梁直,嘴唇抿成一条薄线,整个人像一座移动的冰山,自带一种“生人勿近”的气场。
他走进教室,目光平静地扫了一圈,然后在中间一块找了一个位置坐下,全程没看教室里的任何一个人,似乎周围的一切嘈杂都与他无关。
陆与淮将目光收了回来,继续看他的教辅材料。
教室里突然安静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