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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画皮新娘   暮 ...


  •   暮秋的江南水汽氤氲,揉碎了漫天温柔的残阳,尽数洒在青石铺就的水乡古道上。

      自凶险荒村脱身之后,前路一路风平浪静,二人便放缓了行程,打算在江南沿途小镇稍作歇息,也暂缓连日赶路的疲惫。

      古道两侧是白墙黛瓦的江南民居,墙头探出几枝泛黄的桂树,细碎的落花簌簌落在青石板上,被晚风卷着轻轻滚动。河道蜿蜒穿镇而过,乌篷船轻轻摇着橹桨,划破镜面般的绿水,漾开一圈圈细碎的涟漪。岸边老渔翁戴着斗笠,垂着鱼竿静坐,身旁竹篓里躺着几尾鲜活的小鱼,透着人间烟火的安稳。

      元初曦轻轻倚在马车窗边,目光温柔掠过眼前的水乡景致。连日穿梭荒山野岭、沾染阴邪戾气的身心,在此刻温柔的晚风里,终于稍稍舒展。他眉眼清和,长长的睫羽垂落,遮住眼底浅浅的倦意,衣衫被晚风拂得微动,沾了些许淡淡的桂花香。

      车辕上的终未烬依旧随性慵懒,一身墨色衣袍衬得眉眼愈发深邃凌厉。他没有半分观景的闲心,目光始终牢牢黏在身侧之人的身上,一瞬未曾挪开。看似漫不经心地晃着垂落的衣摆,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挂着的古旧铜钱,看似散漫无事,可周身散开的神识从未松懈,方圆数十里的一草一木、一丝邪气,皆尽数落在他的掌控之中。

      他知晓元初曦心软细腻,素来偏爱这人间温柔烟火,便刻意放缓了马车行进的速度,任由车马缓缓慢行,成全他片刻的安宁闲适。

      “江南真是温柔地界。”元初曦轻声开口,嗓音温润如玉“山清水秀,烟火平和,从无荒林的阴森戾气。”

      终未烬抬眸望去,夕阳的暖光落在元初曦清隽的侧脸上,柔和了他清冷的神明轮廓,多了几分人间鲜活的温柔。他眼底漫起一层独有的缱绻温柔,嘴上却淡淡应着:“皆是凡俗浮景,转瞬即逝。唯有哥哥身边,才是真正安稳。”

      元初曦闻言微微侧目,对上他深邃专注的眼眸,无奈又温和地弯了弯唇角,没有接话,只静静看着岸边炊烟袅袅,听着河道橹声咿呀,静静享受这片刻难得的岁月静好。

      可这份安稳并未持续多久。

      车马行过三座水乡小镇,暮色便彻底倾覆了白日天光。温柔的江南水汽骤然褪去,周遭的风渐渐变得寒凉刺骨,空气中清甜的桂花香、河水的清润气息尽数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沉闷腐朽的阴冷。

      前方视野尽头,一座格局诡异的小镇静静伫立在暮色之中,镇口石碑斑驳老旧,刻着两个褪色的字——落霞镇。

      残阳如血,沉沉覆在小镇上空,将官道两旁枯萎的老树拉出一道道凄厉扭曲的长影,死气沉沉,毫无生机,与方才温润的江南水乡宛若两个天地。

      离开温柔的江南地界,踏入落霞镇范围的那一刻,元初曦眼底的温柔尽数敛去,眉头缓缓紧锁,心头骤然涌上一股沉甸甸的压抑寒意,

      终未烬也敛了周身慵懒的姿态,指尖摩挲铜钱的动作骤然停住。他稳稳勒住马缰,骏马低低嘶鸣一声,驻足不前。少年纵身一跃,轻巧落地,墨色衣袍在阴冷晚风里翻飞,眼底漫开一层淡漠的凉薄,细细打量着眼前诡异的小镇。

      “这镇子不对劲。”终未烬声音低沉,带着洞悉一切的冷静,“阴气裹着喜气,阴阳相冲,是极邪的格局。”

      落霞镇规模不大,可夜幕之下,却诡异地家家户户张灯结彩,一派不合时宜的盛大喜庆。长街两侧挂满了红彤彤的灯笼,密密麻麻铺满整条街巷,家家户户的木门、院墙之上,都端端正正贴着崭新的大红喜字。

      可这份喜庆没有半分人间婚嫁的热闹暖意,反而透着说不出的诡异阴森。

      空气里漂浮着甜腻得发齁、又混杂着腐朽酒肉的气息,黏腻地扑在人鼻尖上,让人胸口发闷,生理性的不适阵阵翻涌。

      元初曦轻轻掀开马车帘,眸光细细扫过整条寂静的长街,神色半点未曾舒展,嗓音带着几分凝重:“好热闹的布置,这镇子今日莫非全镇婚嫁,办什么盛大喜事?”

      终未烬抬眸,深邃的目光穿透层层灯笼光晕,看得极为透彻,唇角勾起一抹凉丝丝的玩味,侧头看向身侧的元初曦:“哥哥,仔细看看那些灯笼,寻常喜灯,可不会藏着阴私。”

      元初曦闻言凝神细看,目光穿透昏黄摇曳的灯火,落在近处的红灯笼之上。这一看,心头瞬间狠狠一凛。

      那些看似寻常喜庆的红灯笼,内壁之上,竟用极细的狼毫、蘸着暗沉墨汁,密密麻麻写满了一个个完整的生辰八字,一笔一画清晰工整,藏得极为隐蔽。若是寻常路人走马观花,根本无从察觉,只会被满眼的红绸喜灯蒙蔽双眼。

      字字皆生人命格,句句藏阴婚煞气。

      “是冥婚。”元初曦轻声吐出三个字,语气凝重至极,眉宇间染满愠怒,“以全镇人气遮掩阴邪,大肆操办冥婚,此地百姓,要么被蒙蔽,要么早已麻木。”

      话音刚刚落下,一阵凄厉尖锐、刺耳至极的唢呐声,骤然撕裂了落霞镇夜幕的死寂。

      咿呀扭曲的调子,没有半分婚嫁的喜庆,只剩森森寒意,穿透层层街巷,狠狠砸在耳边,让人头皮发麻。

      方才隐约可见、零星走动的镇上行人,听见这唢呐声的瞬间,脸色唰地变得惨白如纸,眼底布满深入骨髓的恐惧。所有人一言不发,如同惊弓之鸟,鸟兽般四散奔逃,慌慌张张推门、落栓、关窗,动作熟练又仓促。

      不过瞬息之间,整条热闹的长街空空荡荡,死寂无声,只剩满街红灯笼在阴风里轻轻摇晃,光影摇曳,鬼影幢幢。

      街巷暗处,有瑟瑟发抖的低语声断断续续传来,带着极致的恐惧与颤栗:“来了……新娘子来了……今晚的阴婚,又开始了……”

      风声萧瑟,街巷寂寂。

      长街的尽头,一片昏红光影缓缓浮动,一支诡异的迎亲队伍,正慢悠悠地飘行而来。

      没有喧嚣的喜乐,没有送亲的宾客,没有热闹的仪仗,只有死寂的诡异。

      在昏黄灯笼光影的映照下,人的笑容扭曲狰狞,透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死寂。

      那顶居中的大红花轿更是诡异至极,红绸褪色陈旧,轿身布满斑驳暗沉的痕迹,边角绣着的龙凤纹样早已腐朽发暗,层层布幔之下,透着深埋地底、经年不见天日的腐朽阴冷,像是刚从阴森坟墓深处硬生生刨挖出来一般。

      而队伍最前方,高头大马之上,端坐着今日的活人新郎。

      是落霞镇鼎鼎有名的富商之子,赵公子。

      他身着崭新的大红锦缎喜服,头戴金花官帽,面色异常红润,看着满面红光、喜气洋洋,脸上挂着一副呆滞痴傻的笑容,眼神空洞无神。可谁都能看见,他的右手之中,死死攥着一把锋利的剪刀。

      剪刀寒光凛冽,他毫无章法、神经质一般,一次次狠狠往自己的大腿扎去。

      鲜红的鲜血源源不断浸透大红喜服,顺着衣料纹路缓缓滴落,落在青石板上,晕开点点暗沉血痕。可他像是彻底失了痛觉,对满身伤痕视若无睹,依旧痴痴傻傻地笑着,眼底只剩对未知新娘的偏执贪念。

      朗朗人间,太平盛世,竟有人如此肆无忌惮,以活人配阴婚,残害生灵、逆天而行,损尽自身阴德,连累全镇百姓沾染阴气,造下无边恶业!

      元初曦指尖微动,霜降已然隐隐嗡鸣,剑气蓄势待发,正要出鞘制止这场荒唐阴婚。

      下一瞬,一只微凉修长的手,轻轻稳稳按住了他的手腕。

      触感微凉,力道温柔却坚定,稳稳按住了他欲拔剑的动作。

      “哥哥,别急。”

      终未烬的声音低沉轻柔,带着一丝淡淡的提醒,他目光沉沉盯着那支缓缓逼近的诡异迎亲队伍,眼底暗流涌动,“好戏才刚刚开场,别急着出手。”

      就在两人言语之间,那支阴森诡异的迎亲队伍,恰好缓缓行至马车旁。

      陈旧腐朽的大红花轿,骤然剧烈晃动起来。

      吱呀——

      干涩刺耳的木轴摩擦声划破死寂,紧闭的轿帘无风自动,猛地向两侧掀开。

      一只惨白如雪、纤细修长的手掌,率先从轿中缓缓探出,指尖泛着死人特有的青白冷光。

      紧接着,一抹绝艳的红影缓缓飘出花轿。

      女子身着繁复华丽的凤冠霞帔,红绸流光,凤钗摇曳,身姿窈窕轻盈,整个人凌空悬在半空,双足不着寸地,彻底脱离了活人桎梏。

      她生得一副惊心动魄的绝美皮囊,肌肤胜雪,眉眼如画,远山含黛,琼姿花貌,是世间难得一见的绝色佳人。可偏偏那双秋水眼眸之中,没有半分眼白,整片瞳孔都是死寂深沉的墨黑,空空荡荡,无喜无悲,只剩彻骨阴冷的死寂。

      夜风拂动她的嫁衣红绸,漫天红灯笼光影落在她身上,美得惊艳,也阴森得刺骨。

      她轻飘飘悬浮在马头前方,缓缓抬眸,空洞的黑眸定定看向马上的赵公子,纤细的手臂缓缓抬起,指尖轻柔,似是想要抚摸恋人的眉眼,温柔缱绻,宛若待嫁新娘的万般柔情。

      马上的赵公子原本呆滞空洞的眼神骤然一亮,痴痴傻傻地笑着,奋力伸出手,朝着半空的女子抓去,嘴里反反复复呢喃着:“娘子……我的漂亮娘子……终于来接我了……”

      就在两人指尖即将触碰、距离不过分毫的瞬间异变陡然爆发!

      那张绝美动人的脸庞,骤然如同被高温融化的蜡像一般,皮肉快速扭曲、蠕动、变形。薄薄的人皮之下,仿佛藏着无数细小的虫豸,疯狂窜动、翻滚、撕扯,皮肉凹凸不平,极尽狰狞。

      撕拉——!

      一声清晰刺耳、令人牙酸的布帛撕裂声骤然响起!

      女子抬手,五指扣在自己的脸颊边缘,狠狠向下一扯!

      一张完整的、带着温热残留血丝与皮肉肌理的美人面皮,被她硬生生从脸上撕落,随手轻飘飘丢落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人皮落地,依旧保持着那张绝美温柔的容颜,可看着却诡异至极。

      而人皮褪去之后的模样,彻底暴露在灯火之下——

      那是一具血肉模糊、凹凸不平的血肉之躯,脸上无眼无鼻无口,没有任何五官,空空荡荡一片猩红。唯有下颌之处,一张巨嘴狠狠咧开,直至耳根深处,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的细密尖牙暴露在外,寒光森森,狰狞恐怖到了极致。

      凄厉刺骨的怨女声,骤然从那无面的血肉身躯中炸开,穿透夜色,裹挟着百年不散的怨毒与恨意,字字泣血:

      “负心汉……三年光阴转瞬即逝,你当真……不认得我了吗?”

      赵公子脸上的痴笑瞬间僵住。

      下一瞬,极致的恐惧骤然攫住他的四肢百骸!

      他浑身剧烈颤抖,瞳孔骤缩,喉咙里挤出凄厉至极的惨叫,声嘶力竭,撕裂夜空:“啊!!!”

      他想要转身逃窜,想要策马逃离,可全身像是被无形的阴气死死钉在马背上,四肢僵硬,动弹不得分毫,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恶鬼悬浮在自己身前,承受着无边恐惧。

      女鬼悬空的身躯微微晃动,周遭的空气骤然冻结。浓稠如墨的怨气漫天翻涌,笼罩整片长街,过往的温柔幻象尽数碎裂,一幕幕血淋淋的往事,强行铺展在温良与谢无妄眼前。

      周遭的喜庆长街瞬间扭曲变形,红灯笼尽数化作惨白招魂灯笼,热闹小镇变成三年前富丽堂皇、却阴冷死寂的赵府婚房。

      幻象历历在目,清晰无比。

      三年前新婚之夜,红烛高燃,喜字灼灼。满心欢喜、待他温柔的新婚娘子端坐床榻,满心期许余生相守。而他赵公子,贪图女方丰厚嫁妆,早已与外室暗通款曲。

      他亲手端起合卺酒,温柔哄骗,看着心上人含笑饮下,看着砒霜剧毒入喉。

      他冷漠立在一旁,搂着身姿妖娆的外室,冷眼旁观。看着新婚妻子腹痛打滚、七窍流血,看着她十指狠狠抓挠墙壁,指甲尽数脱落、鲜血淋漓,看着她在极致的痛苦与绝望之中,一点点咽下最后一口气,死不瞑目。

      字字深情皆是假,万般温柔全是戏。

      只为钱财,为新欢,亲手害死待他至诚的结发妻。

      幻象褪去,周遭场景重回落霞镇长街。

      元初曦眸光沉沉,看着眼前嘶吼怨毒的女鬼,眼底怒意未消,却翻涌着无尽的悲悯与唏嘘。

      枉她一生温柔,错付歹人,落得个含冤惨死、不得善终的下场。

      “原来……你是含冤被害,枉死于此。”元初曦轻声叹道,握剑的指尖微微收紧,心底五味杂陈。

      “我不甘心!我死不瞑目!”

      无面女鬼疯狂嘶吼,周身黑气暴涨,漫天怨气翻滚肆虐,猩红的血肉身躯剧烈颤动。那张被撕下的绝美人皮骤然腾空展开,化作一张巨大无边的人皮巨网,丝丝缕缕都浸染着无尽怨念。

      人皮巨网之上,浮现出无数张痛苦扭曲的人脸,皆是她含冤而死、日夜哀嚎的残魂虚影。

      “我要杀了你!我要你偿命!!”

      巨网呼啸而下,死死将马背上的赵公子层层裹住。无数人脸疯狂啃噬、撕扯他的皮肉筋骨。

      皮肉撕裂的声响、骨骼碎裂的声响、赵公子断断续续的凄厉惨叫交织在一起,响彻整条死寂长街。不过片刻功夫,方才还鲜活痴傻的活人,便被啃噬得残破不堪,转瞬化作一堆森然白骨,摇摇欲坠。

      “哥哥,要出手阻拦吗?”

      终未烬抬手把玩着掌心的古旧铜钱,眸光淡漠清冷,看着那堆白骨,没有半分怜悯,语气漫不经心,“这般寡廉鲜耻的负心人,贪财薄情、害命行凶,落得这个下场,本就是他应得的报应,死不足惜。”

      在他毁灭之神的眼里,赵公子这般草菅人命、凉薄歹毒的凡人,本就是世间污浊垃圾,死得再惨,也是活该。

      元初曦凝眸看着半空疯狂怨戾的女鬼,看得透彻。

      她的怨气已经浓稠如墨,缠绕周身,根深蒂固,早已超脱普通冤魂的范畴。这般滔天戾气缠身,再肆意杀伐造孽,无需天道责罚,用不了多久,便会自行堕入修罗恶鬼道,永世沉沦,不得解脱,再无转世为人的可能。

      她是受害者,可一旦私刑杀生,便再也洗不清一身罪孽,彻底万劫不复。

      “冤有头债有主。”

      元初曦抬眸,目光澄澈而坚定,嗓音沉稳有力,“他作恶多端,害人性命,罔顾人伦,自有天道轮回、阴司律法制裁,死后必入十八层地狱,受尽业火酷刑。可她本是可怜枉死之人,不该为一个恶人,赔上自己生生世世的轮回。”

      话音落,元初曦深吸一口气,毅然抬手按住躁动的佩剑,猛地迈步踏出马车。

      夜风掀起他的衣袍,身姿挺拔如松,周身萦绕着纯净温暖的纯阳灵气,在漫天阴冷黑气之中,宛如浊世唯一清光。

      “姑娘,住手吧。”

      女鬼疯狂的动作瞬间停住,猩红的无面头颅缓缓转动,黑洞洞的眼眶死死锁定身前的元初曦,满是极致的愤怒与不敢置信,凄厉质问:“你要救这个负心汉?他害我性命,毁我余生,死后毁我面容,你竟要护他?”

      “我并非救他。”

      元初曦立在晚风之中,身姿端正,语气坦荡清明,字字铿锵:“他的罪孽,天道昭昭,报应不爽,迟早尽数偿还。可你私自杀生,以怨报怨、以杀止杀,便是沾染杀业,从此堕入魔道,永世不得超生,白白葬送自己的来世,何其不值?”

      “不值?”

      女鬼像是听见了世间最可笑的话语,凄厉疯狂的笑声响彻夜空,怨气再次暴涨,黑气化作无数尖锐的黑色触手,铺天盖地朝着四面八方席卷而出,带着毁天灭地的戾气,“我满门惨死,新婚被害,黄泉孤寂三年!我落得这般下场,区区永世不得超生,又有何妨!我只要他死!!”

      话音未落,人皮巨网骤然狠狠收紧,白骨咔咔碎裂,几乎彻底化为飞灰。

      “哥哥小心!”

      终未烬眸光骤冷,神色瞬间褪去所有慵懒温柔。他身形如墨色流光,瞬息闪至元初曦身前,挡下漫天袭来的怨毒黑气。指尖铜钱尽数飞射而出,金光璀璨,破邪斩秽,精准撞击在人皮巨网之上。

      嘭——!

      金光炸裂,阴气溃散。

      残破的人皮巨网瞬间碎裂纷飞,女鬼被纯阳金光狠狠灼伤,凄厉惨叫一声,身躯连连后退,悬浮在半空的身影微微晃动,周身怨气翻涌得愈发狂暴。

      她猩红的身躯剧烈颤抖,无尽的委屈、痛苦、怨恨尽数爆发,漆黑的触手尽数对准身前两人,厉声嘶吼:“你们都一样!你们都偏袒恶人!世间天道不公,世人皆薄情寡义!你们全部都该死!”

      漫天阴气压顶而来,阴森刺骨,杀意凛冽。

      “不必与厉鬼讲道理。”

      终未烬掌心快速凝聚起一团深邃漆黑的毁灭之力,戾气沉沉,足以撕碎世间一切阴邪鬼怪,他眼底寒意彻骨,语气冷冽至极,“执念深重、杀业缠身的厉鬼,早已无可度化,唯有打得魂飞魄散,方能彻底了结。”

      毁灭之力蠢蠢欲动,只需他弹指一挥,这缠身怨念的女鬼便会瞬间魂飞魄散,彻底消散于天地之间。

      “不要。”

      元初曦立刻抬手,稳稳按住谢无妄凝聚力量的手腕,力道轻柔却坚定,不容拒绝。

      他侧身避开身前护着他的终未烬,直面漫天阴冷怨气,直面疯狂偏执的厉鬼。眼底没有半分恐惧、半分厌烦,唯有纯粹的温柔。

      他缓缓松开紧握的剑柄,收起一身凌厉剑气,指尖微动,从袖中取出一张平整干净的往生咒符纸。

      符纸通体素白,纹路凝练着纯净温和的渡化之力,不染分毫杀伐戾气。

      晚风萧瑟,吹散漫天戾气,元初曦一步步缓慢上前,无视周遭刺骨阴冷,无视终未烬眼底焦急的阻拦,一步步走到女鬼悬空的身躯之前。

      他的声音褪去方才的凛然肃穆,变得温柔平和,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神奇力量,缓缓漫开在夜空之中:“姑娘,我知你苦。”

      “我知你年少温柔,满心欢喜期许良缘,待嫁之心赤诚纯粹。你曾盼岁岁年年,朝暮相守,琴瑟和鸣,安稳余生。”

      “可你从未想过,满心欢喜的嫁娶,换来的不是良缘,而是毒酒断肠,是背叛惨死,是含冤黄泉,你三年黄泉孤寂。”

      “你若就此造下杀业,沉沦恶鬼道,生生世世被困怨念之中,永世煎熬,连转世重来、再遇良缘的机会都彻底失去。为一个薄情负心的恶人,葬送自己永恒的来生,真的值得吗?”

      话音落下,元初曦抬手,动作轻柔至极,将手中的往生咒符纸,轻轻贴在她血肉模糊、毫无五官的额头正中。

      “放下执念吧。”

      温和的嗓音,是沉沦黑暗之人,唯一听见的温柔天光。

      下一瞬,符纸骤然燃起淡淡的金色火焰。

      这火焰没有半分灼人的热度,不似除邪雷火那般凌厉霸道,反而温暖和煦、澄澈纯净,带着渡化亡魂、净化戾气的温柔力量。

      金色火光缓缓蔓延,一点点消融女鬼周身浓稠如墨的怨气。漫天漆黑的触手一点点褪去暗沉戾气,缓缓消散在晚风之中。

      狰狞可怖的猩红无面身躯,慢慢褪去戾气重重的诡异形态,皮肉缓缓愈合、重塑。

      不过片刻,那张被亲手撕下的绝美面容,重新覆回身躯之上,眉眼依旧如画,肌肤依旧胜雪,只是脸色苍白至极,眼底盛满了无尽的委屈与悲凉,再无半分暴戾杀意。

      漫天阴森戾气尽数消散,整条长街的刺骨寒意悄然褪去。

      女鬼悬浮在半空,空洞漆黑的眼眸里,渐渐凝出晶莹的水光。两行清泪无声滑落,砸在虚空之中,碎成点点微光。

      她怔怔看着身前温柔渡化她的白衣神明,声音哽咽沙哑,带着积攒三年的无尽委屈:“我……我只是想要一句答案……我只是想问他……为什么……我待他真心一片,他却要如此负我、害我……”

      执念缠身三年,日夜煎熬,所求的从来不是赶尽杀绝,不过是一句迟来的亏欠与道歉。

      “他已然身死,血肉尽消,因果业火缠身,死后必受阴司重罚,受尽无边苦楚,这便是他的报应。”温良眸光温和,轻声安抚,“你的仇,已然得报。你的执念,也该放下了。前路坦荡,不必再困于过往黑暗。”

      女鬼低头,怔怔看着自己渐渐变得透明、泛着微光的双手,萦绕周身的戾气与怨气彻底烟消云散,缠了她三年的枷锁,终于彻底碎裂。

      她缓缓躬身,对着温良深深一拜,身姿虔诚又感激,嗓音轻柔释然:“多谢道长渡我,解我执念,免我沉沦。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话音落,她窈窕的身姿化作漫天细碎的莹白微光,随风飘散,一点点融入夜色长空,化作点点温柔灵光,缓缓升空,朝着轮回大道的方向悠悠远去。

      彻底解脱,奔赴新生。

      与此同时,地面上那一堆森然白骨轰然碎裂,化作点点飞灰,随风散落。街边诡异伫立的纸扎轿夫、纸扎仪仗,瞬间失去所有阴气支撑,轰然倒塌,变回一堆毫无生气、破败陈旧的纸片,散落一地。

      满街摇曳的红灯笼依旧,可那股阴森诡异的冥婚煞气,已然彻底消散无踪。

      落霞镇长街,终于重归死寂平和。

      元初曦立在原地,晚风拂动他单薄的白衣,渡化厉鬼、消耗不少纯阳灵力的身躯微微一晃,身形轻晃,几分难以掩饰的虚弱瞬间席卷全身。

      连日奔波耗神,加之方才强行渡化深重怨气的厉鬼,损耗颇多,让他一时气血不稳。

      下一瞬,一双有力的手臂立刻稳稳将他扶住。

      终未烬伸手揽住他的腰,稳稳稳住他摇摇欲坠的身躯,眉眼间瞬间覆满掩不住的心疼与无奈,语气带着几分嗔怪:“哥哥,你永远这般心软。明知厉鬼执念深重、极易反噬,依旧执意渡化,不顾自身损耗。方才若是她执念不消、恩将仇报,执意伤你,你该如何?”

      元初曦靠在他温暖安稳的肩头,闻着他身上独有的清冽气息,紧绷许久的心神彻底放松下来,微微偏头,眉眼弯弯,带着几分浅浅的温柔笑意,嗓音带着一丝淡淡的虚弱:“我相信她,她不会。而且,不是有你吗,虽然我不希望你用力量来救我。”

      简简单单一句话,笃定又温柔,全然信任,毫无半分迟疑。

      终未烬浑身一僵,心底积攒的所有无奈、担忧、嗔怪,瞬间被这一句全然信任的话语融化殆尽。

      他低头看着怀中人苍白温柔的眉眼,眼底翻涌着浓稠到极致的缱绻与宠溺,终究只是无奈又纵容地轻叹一声,俯身伸手,小心翼翼将人打横抱起,动作轻柔至极,生怕磕碰到分毫。

      “是。”

      他低头,鼻尖几乎抵住元初曦的额发,嗓音低沉缱绻,字字郑重,“无论何时何地,我都会护着哥哥,岁岁年年,不离不弃,绝不让你受半分伤害。”

      晚风微凉,夜色温柔。

      他抱着怀中人,步履沉稳,一步步朝着马车走去。途经地上散落的纸扎碎片与细碎飞灰时,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极淡、冰冷刺骨的戾气。

      元初曦心软悲悯,心怀苍生,愿意给世间所有迷途冤魂改过解脱的机会,愿意以德渡怨、以善化恶。

      可他不是。

      元初曦愿意渡化世人,那他便替温良清扫所有不配被渡化的污浊。

      方才那般报应,实在太过轻易。区区一死,便了结他谋害良人、贪财负心的滔天罪孽,太过便宜这等恶人。

      若是依着他的性子,绝不会让赵公子如此痛快殒命。他会硬生生抽出那恶人的三魂七魄,锁于业火炼狱之中,日夜灼烧、千磨万炼,受七七四十九天蚀魂剔骨之痛,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受尽无尽折磨,方能抵消半分罪孽。

      可他不能。

      他要顺着哥哥的心意,做那个听话温顺、守护神明的弟弟,成全他的悲悯苍生,成全他的世间温柔。

      他所有的阴狠戾气、杀伐冷酷,皆可尽数隐藏,只在无人知晓的角落,替他清理世间所有污秽,护他一世温柔纯粹。

      将元初曦轻轻安稳放进马车坐好,细心为他拢好衣衫。

      马蹄轻踏,马车缓缓启动,徐徐驶出落霞镇这片阴邪之地。

      夜色深邃,小镇上空一点莹白灵光悠悠飘荡,缓缓升入星河,那是解脱的女鬼奔赴轮回的痕迹,是黑暗终尽、重获新生的希望。

      马车渐行渐远,将落霞镇的阴森诡异彻底抛在身后。

      终未烬回头,遥遥望着那隐于夜色中的小镇,眼底一片淡漠寒凉。

      这世间,含冤枉死、执念深重的冤魂千千万万,世间恶人不绝,罪孽不灭,人心贪嗔痴怨永不休止,阴邪戾气便永远不会消散。

      元初曦心怀悲悯,温柔以待世间万物。

      而他身为毁灭之神,存在于这天地之间的唯一意义,便是替他的心软神明,扫尽世间一切肮脏污浊,碾碎所有冥顽不化的恶人厉鬼,清理掉那些不配轮回、不配被宽恕的世间垃圾。

      他愿化身世间所有黑暗与杀伐,换他神明,岁岁无忧,永远温柔澄澈,永远心怀暖阳。

      晚风漫漫,车马向前,前路漫漫,他会永远护他,共赴余生岁岁平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画皮新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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