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千百度》忆十柒

20、元宵 暮

　　暮冬余寒萦绕周身，料峭冷风还未尽数褪去，尘世便迎来了阖家团圆的元宵佳节。

　　连绵远山静卧夜色之中，山巅衔着一轮晕着薄雾的圆月，皎洁清辉浩浩荡荡洒落千里大地。清冷月光温柔铺陈，蜿蜒曲折的青石板路层层覆上银霜，临水而立的古朴吊脚楼檐角垂落细碎光影，飞檐翘角皆浸在朦胧月色里，天地间笼着一层温婉朦胧的白纱。

　　元初曦和终未烬离开落霞镇，便撞上山下城镇声势浩大的元宵盛会。十里长街灯火连绵不绝，万家灯火层层叠叠映亮暗沉夜空，温热的人间气息扑面而来，顷刻便将冬日残留的凛冽寒意驱散得一干二净。

　　街巷纵横交错，处处人声喧哗，融融暖意裹挟着香甜吃食的气息弥漫四方。街道两侧檐下廊边，密密麻麻挂满各式各样的花灯，做工精巧玲珑剔透，造型百态各具风韵。金鳞闪闪的鲤鱼灯昂首摆尾，栩栩如生似要纵身跃出灯面；古朴雅致的走马灯缓缓轮转，灯内人影风物不停流转变幻；憨态可掬的玉兔灯双耳竖起，周身缀满轻盈细碎的流苏，夜风轻轻拂过，流苏悠悠摇曳晃动，斑驳光影散落街巷地面，踏出一地零碎温柔微光。

　　街边摊贩整齐排布，软糯汤圆、酥脆糖画、香甜糕点的香气交织飘散，商贩此起彼伏的吆喝叫卖声清脆响亮；巷弄里孩童们提着小灯肆意追逐奔跑，清脆欢快的嬉笑声此起彼伏；来往游人三两结伴驻足闲谈，软糯轻柔的方言低语萦绕耳畔。声声入耳，面面皆是风情，拼凑出人间最鲜活滚烫、温柔动人的烟火百态。

　　元初曦喜爱这凡尘俗世的热闹烟火，此刻望着满目璀璨灯火，眼底不自觉漾开浅浅柔和笑意，沉稳的步履也下意识放缓。他身着一袭素雅纯白长衫，衣袂轻薄随风微扬，静静伫立在万千华灯中央。眉目温润清雅，气韵绝尘脱俗，与生俱来的创世神澄澈圣洁之气萦绕周身，明明身处喧闹市井人潮，却又自带一身不染尘埃的清雅风骨，与人间相融却又独树一帜。

　　终未烬始终寸步不离地紧随在他身侧，玄色锦袍裹着挺拔修长的身形，墨色衣料在灯火月色下泛着深沉光泽。往日里那双常年覆着一层凛冽薄霜，盛满杀伐戾气、淡漠疏离的眼眸，此刻所有锋芒尽数收敛褪去。他全然无视周遭绚烂花灯、往来游人，深邃目光自始至终牢牢锁定身前白衣身影，世间万般繁华盛景，竟没有分毫能够映入他的眼底心间。

　　“难得见人间这般热闹光景。”元初曦唇瓣轻启，轻柔语调如同晚风拂过皑皑白雪，温润悦耳。目光悠悠扫过街边挂满彩色谜笺的灯笼，眸中泛起几分鲜活兴致，侧首看向身旁之人，“不如一同猜猜灯谜，凑一凑这元宵佳节的兴致。”

　　终未烬向来对他所求无有半点推辞，闻言微微颔首应声，脚步轻移，陪着元初曦一同驻足在热闹的灯谜摊位前。

　　一张张彩纸谜笺工整悬挂，笔墨苍劲清晰，各类趣味谜题错落排布。周遭往来游人大多凝神蹙眉，冥思苦想难以破解，唯独元初曦垂眸淡淡一瞥，脑海瞬息思索流转，片刻之间便看透谜题暗藏的答案。他性子淡然谦和，从不会刻意张扬炫耀，只是微微俯身，压低声响将谜底轻声告知摊主。接连数道难题皆被轻松破解，摊主满脸乐呵呵的笑意，连忙取出小巧精致的琉璃花灯当作猜谜彩头。

　　花灯通体通透澄澈，灯芯之内静静燃着一簇暖融融烛火，细碎微光柔和温润，将琉璃纹路映照得格外好看。

　　元初曦伸手轻轻接过花灯，指尖轻触冰凉顺滑的琉璃外壁，看着灯中摇曳的暖光，眉眼弯起一抹浅浅恬淡笑意，这般温柔模样，仿佛能将漫漫长夜的冬日寒霜尽数融化。

　　终未烬默然伫立一旁，目光一瞬不瞬凝望着他柔和的侧脸，心底翻涌着绵绵软软的暖意。三界众生皆知毁灭神性情冷酷霸道，执掌天地间所有湮灭杀伐，手握生杀大权淡漠无情，可只有他自己清楚，历经无尽岁月沉浮，自身所有的温柔、耐心与偏爱，完完整整悉数赠予了身旁这位创世神明。

　　二人顺着热闹街巷缓缓前行，一路行至临水长街。宽阔河面之上，早已被密密麻麻的祈福花灯铺满整片水域。点点烛火漂浮在碧波荡漾的河面，随着流水缓缓起伏摇曳，粼粼流光潋滟动人，高空明月、岸边万家灯火与河面万千灯影相互映衬交融，星河坠落凡尘人间，大抵便是眼前这般绝美震撼的景致。

　　往来游人手中皆提着祈福花灯，眉眼虔诚，默默在心底许下美好心愿，随后小心翼翼将花灯放入水中，目送灯火顺着流水渐渐漂向远方，以此祈愿家人岁岁平安，往后余生圆满顺遂。

　　元初曦也抬手取来一盏造型素雅干净的白荷花灯，纤细指尖悄然凝起一缕若有若无的浅淡灵力，稳稳托住柔软灯身，动作轻柔地将花灯缓缓放置于粼粼河面。洁白荷花灯晃晃悠悠，顺着潺潺流水，慢慢朝着幽深夜色深处飘荡远去。

　　他垂落眼眸，静静凝望着那一点不断渐行渐远的微弱灯火，澄澈眼底情愫淡淡起伏，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悄然藏于眸底深处。

　　终未烬缓步走到他身侧，顺着他凝望的方向望向河面飘摇灯火，低沉温润的嗓音在晚风里轻轻响起：“哥哥方才许下了什么心愿？”

　　元初曦轻轻微微摇头，语声轻柔缥缈，轻得好似洒落水面的皎洁月光：“愿世间安好。”

　　微凉晚风徐徐吹拂，掀动二人衣衫下摆，裹挟着满城灯烛的温热暖意，缱绻缠绵萦绕河畔。两道身影并肩静立江水之畔，无需多余言语交谈，彼此之间早已有着历经岁月沉淀、无需言说的默契安然。元宵佳节独有的人间温柔盛景，暂时抚平了神明深陷轮回宿命、身负天道枷锁的疲惫与沧桑，让紧绷千年的心绪得以片刻休憩。

　　时光悄然流逝，夜色越发深沉，街巷间的人影渐渐稀疏零散，此起彼伏的欢声笑语慢慢消散沉寂。满城错落灯火一盏盏缓缓熄灭黯淡，河面漂浮的祈福花灯大多漂向远方，烛火相继燃尽归于沉寂，热闹非凡的元宵盛会缓缓落下帷幕，喧闹凡尘渐渐安静下来，广袤天地再度回归清冷寂静。

　　二人淡淡辞别这一场温暖人间烟火，转身一同朝着南方迈步前行。脚步渐渐远离喧嚣城镇，周遭人烟愈发稀少，一路向南纵深走去，周遭天地间的气息也悄然发生变化。

　　原本裹挟暖意的晚风渐渐变得阴冷刺骨，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沉闷压抑的诡异气息，草木失去鲜活色泽，山石蒙上暗沉灰雾，四周光线也愈发昏暗幽深。耳畔再也听不到半点人间声响，只剩下阴风穿林的呜咽低鸣，周遭环境阴冷诡谲，处处透着莫名的阴森寒意，与方才热闹温暖的元宵凡尘仿若割裂成两个截然不同的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