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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引魂术   夜雨初 ...

  •   夜雨初歇,山间晨雾浓得化不开。

      潮冷的风卷着残雨的湿气漫过来,裹在人身上黏腻又寒凉,像一块吸饱了冷水的旧棉絮,沉甸甸压得人呼吸都发闷。

      元初曦身上的高热堪堪退尽,余下来的便是彻骨的虚乏。四肢百骸软得提不起半点力气,连睁眼都要耗费几分精神,额前细碎的汗湿碎发黏在白皙的皮肤上,衬得本就清浅的面色愈发苍白孱弱。

      终未烬半扶半抱着他,动作轻得极致,生怕力道重了些,便会扯动他尚未痊愈的身子。他俯身将马车底层干燥的干草细细铺平,又翻出一床洗得柔软、带着淡淡草木清气的旧棉被,层层叠叠垫出一个稳妥松软的靠背,才小心翼翼将元初曦安置坐下。

      他指尖细细抚平元初曦肩头褶皱的衣料,眉眼低垂,眼底是掩不住的细致妥帖,那份事事周全的谨慎模样,哪里像是杀伐淬身的人,反倒像个事事操心、唯恐照料不周的俗人。

      两个孩子早已安置在驿站,孩子父母已经被邪修杀害,驿站老板夫妇又老年无子,把孩子托付给他们是最好的选择。

      马车轱辘碾过湿漉漉的青石山路,缓缓驶出连绵荒芜的荒山,沿着坑洼的官道一路向前行。

      约莫半柱香的时辰过后,视野尽头,赫然浮起一片死寂破败的村落。

      那根本算不上人烟存续的村落,只剩满目触目惊心的废墟。

      断壁残垣歪歪斜斜立在天地间,墙皮尽数剥落,裸露着发黑腐朽的土坯,裂缝里钻出半人高的萋萋荒草,枯黄杂乱,肆意蔓延,遮蔽了旧时的屋舍地基。几株枯死的老树立在村落各处,光秃扭曲的枝干狰狞伸张,宛若一只只枯骨鬼爪,死死抓着灰蒙蒙的天际,透着说不尽的阴森死寂。

      潮湿的风掠过废墟,卷来阵阵混杂着腐土、败叶与莫名死气的腥浊气息,钻入鼻腔,黏腻腥臭,让人胃中隐隐翻涌。

      车内静谧无声,唯有马车行过地面的轻响。

      终未烬原本松弛的脊背骤然绷紧,周身的温和气息瞬间敛去,眸色沉沉染上一层警惕的冷意。他侧过头,贴近温良身侧,嗓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哥哥,坐稳,抓紧车沿。这地方不对劲。”

      元初曦倚着软和的被褥靠背,微微喘了口气,疲惫压得他眼皮发沉,却还是勉强抬眸,望向窗外荒芜死寂的景象。他看向身侧神色紧绷的少年,唇角轻轻弯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语气温软:“察觉到异样了?”

      “嗯。”

      终未烬轻轻颔首,漆黑的眼眸死死锁住窗外的废墟,眼底寒意层层叠叠翻涌。

      “遍地死气,缠而不散,聚而不泄。”

      话音落定的刹那,诡异的声响骤然刺破周遭的死寂。

      尖锐、凄厉、飘忽的唢呐声,突兀从村口荒草深处炸开。

      那声音绝非凡间匠器所能吹奏,没有半分哀乐的悲怆,反倒带着刺骨的阴寒与邪戾,不入耳膜,直钻神魂,丝丝缕缕缠上人识海,搅得人头脑昏沉、心神震颤。

      呜呜咽咽的唢呐声里,一支绵长诡异的送葬队伍,缓缓从齐腰荒草的阴影里飘荡而出。

      队伍最前方引路的,是一具通体素白的纸人。

      它糊着平整的白纸身躯,脸上绘着极致惨白的脸谱,无半分活人气色,唇角却点着浓烈刺目的猩红,艳如泣血。最骇人之处是它一双空洞漆黑的眼眶,空空落落,无珠无瞳,唯有两行殷红如鲜血的泪痕,顺着僵硬纸糊的脸颊,缓缓蜿蜒而下,滴落无声。

      纸人枯瘦僵硬的纸手之中,稳稳提着一盏素白灯笼,灯身素帛泛黄,正中央书着一个墨色浓重、笔画森冷的“奠”字。微弱的灯火在灯笼里摇曳不定,映得那字忽明忽暗,鬼气森森。

      紧随其后,一字排开十几个形制一模一样的白衣纸人,个个面无表情,姿态僵硬,齐齐抬着一口通体漆黑、暗沉无光的厚重棺木。

      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整支送葬队伍,从未踏足地面。

      数十道纸人身影连同漆黑棺木,尽数悬浮在离地三尺的半空,随着飘忽诡异的唢呐节奏,一颠一荡,缓缓前行,身姿僵硬呆板,飘荡的模样诡异至极。

      车夫吓得一动也不敢动,声音卡在喉咙里发不出来。

      元初曦靠在车壁上,方才温和的笑意彻底敛尽,瞳孔骤然剧烈收缩。

      就在那引路纸人映入眼帘的一瞬,他沉寂已久的识海深处,仿佛有一根尘封万年的弦,骤然被人拨动。

      嗡——

      细微却震彻神魂的颤响,在心底轰然炸开。

      一股极致熟悉、遥远又清晰的韵律,裹挟着破碎的上古记忆碎片,猛地涌上心头。

      不是山精鬼魅的邪术。

      这章法、这气韵、这萦绕在周遭的神魂牵引之力……是引魂术。

      是上古神界专门引渡游离残魂、引散落灵体回归本源的术法,神圣肃穆,本该归于天道秩序,此刻却被用得阴邪诡谲,染满了死气与戾气。

      再细看纸人脸颊的血泪纹路、白灯笼上隐匿的细碎古符,那些残缺晦涩的符文烙印,赫然是神界勾魂使专属的身份印记,万年未改,分毫不变。

      元初曦心头巨震,无数疑问翻涌而出。

      早已沉寂崩塌的神界,为何会有勾魂使的术法现世?

      这异世荒村的诡异残局,为何会引动神界引魂术?

      它们跨越万古红尘,降临此地,究竟要引渡谁的魂魄?

      万千思绪纷乱缠绕间,温良下意识抬眼,视线直直落向半空那具为首的白纸人。

      四目相对的瞬间——

      那原本僵直前行、目不斜视的纸人,骤然停住所有动作。

      咔嚓一声细微的、纸身摩擦的僵硬声响响起。

      它僵硬的脖颈极其不自然地缓缓扭转,本该固定不动的头颅,以一种诡异扭曲的弧度,猛地调转方向。

      空洞无瞳的眼眶,精准无比地锁定马车之内,锁定了静静靠坐的元初曦。

      “呜——!”

      半空飘忽的唢呐声骤然变调,从先前的阴森低沉,陡然变得急促狂躁、尖锐刺耳,声声都在冲击人的神魂。

      白纸上血泪流淌得愈发迅猛,那具纸人缓缓抬起枯瘦纸糊的手臂,指尖笔直伸出,一道阴冷至极的神魂锁定力瞬间迸发,精准对准了温良的眉心。

      无形无质的吸力骤然笼罩整辆马车,穿透车帘、穿透皮肉,死死缠上温良安稳蛰伏的神魂,试图将他的魂魄硬生生从躯体之中拖拽剥离。

      这力道阴柔却霸道,悄无声息侵蚀着肉身与神魂的联结,让人四肢发软,意识渐渐涣散。

      “不好!”

      终未烬眸色骤冷,眼底所有温和尽数褪去,只剩彻骨的寒冽与凌厉。

      他比元初曦更快识破这术法的根源。

      这根本不是寻常引渡孤魂的引魂术。

      这是神界专门针对堕神、隐神降下的归位令!

      是那些蛰伏神界、心怀算计的人,用以唤醒沉睡神祇、强制逼回神格记忆的禁术!

      他们察觉到了元初曦的踪迹,察觉到了创世神残魂隐匿凡尘,便不惜动用禁术,想要在此地逼他神魂归位,唤醒他尘封的神界记忆,唤醒他早已放下的创世神身份。

      终未烬心口骤然攥紧,一股极致的恐慌与偏执翻涌升腾。

      他不能让哥哥记起来。

      绝不能。

      一旦恢复所有记忆,忆起自己执掌苍生、俯瞰万界的创世神身份,忆起万年前神界崩塌……万一,他会怪他怎么办?

      他唯一的牵绊,唯一的执念,唯一留在这世间的理由,便会彻底崩塌。

      他还没有做好全局,现在还不是复活,哥哥神躯的时候。

      谁都不行。

      谁也不能抢走他的哥哥。

      谁也不能逼温良回头。

      念头落下的瞬间,终未烬身形一动,骤然从马车上纵身跃下。

      少年的身影稳稳落地,直直挡在马车前方,挡在温良身前,化作一道坚不可摧的屏障。

      他未曾抬手结印,未曾催动任何招式,周身没有绚烂灵力迸发。

      可仅仅是静静立在那里,一股源自本源神格、凌驾万界众生的毁灭威压,便骤然铺天盖地席卷开来。

      那是高维度生命对低阶阴邪之物的绝对碾压,是根植神魂、与生俱来的阶级压制,沉重得让周遭的死气都瞬间凝滞。

      半空的纸人显然感知到了这股足以覆灭自身的恐怖威压,瞬间发出一声尖锐刺耳的嘶鸣,不成人声,满是惊惧与狂怒。

      它手中的素白灯笼轰然炸裂,片片帛料纷飞,内里潜藏的无数黑色诡异符文倾泻而出,密密麻麻铺满天际,带着侵蚀神魂的戾气,铺天盖地朝着谢无妄狠狠袭杀而来。

      漫天黑符翻腾如墨浪,阴气森森,煞气逼人。

      “雕虫小技。”

      终未烬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嗤笑,漆黑眼底掠过一丝深邃幽暗的黑芒。

      他不闪不避,静立原地,任由漫天煞符席卷而来。

      而后,只是缓缓抬起修长的手指,对着虚空轻轻一握。

      嗓音低沉清冷,一字落定,撼动周遭天地气机:“碎。”

      简简单单一个字,裹挟着最纯粹、最霸道的毁灭神力。

      漫天汹涌袭来的黑色符文,方才还戾气滔天、势不可挡,在触及他周身气场的刹那,如同烈阳融雪、星火遇水,瞬间消融、崩碎、湮灭。

      密密麻麻的黑符尽数化作细碎黑烟,随风消散,连半点余痕都未曾留下。

      天地间的阴煞戾气,顷刻荡然无存。

      不等余波散尽,谢无妄指尖再轻轻一点。

      一缕细如发丝、暗沉纯粹的黑色流光,破空而出,速度快得极致,瞬间穿透虚空,精准洞穿那引路纸人的眉心正中。

      “砰——!”

      一声沉闷的碎裂声炸响半空。

      那尊凶戾诡异、催动禁术的白纸人,连一丝挣扎的余地都没有,连半点嘶鸣都来不及发出,庞大的纸身骤然炸裂,化作漫天纷飞的惨白纸屑,簌簌飘落,散落满地。

      主阵纸人覆灭,整支诡异的送葬队伍瞬间群龙无首。

      半空悬浮的十几个白衣纸人纷纷僵滞片刻,而后如同失去支撑的傀儡,一个个接连崩碎,化作细碎纸烬,被微凉的风一吹,便四散飘零。

      那口阴森沉重的漆黑棺木,也轰然从半空坠落,重重砸在废墟荒草之中,棺身碎裂开来,内里空空荡荡,无尸无骸,只剩一片死寂。

      转瞬之间,方才笼罩村落的阴森危机,便被他抬手之间,彻底消解。

      周遭重归死寂,只剩风过荒草的沙沙轻响,方才的鬼气森森,仿佛从未存在过。

      终未烬垂眸,随意抬手轻轻拂去袖口沾染的细碎纸灰,动作淡然从容,仿佛方才覆灭阴邪、撼动气机的举动,不过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转身,正准备抬步重回马车。

      “未烬”

      清淡平缓的声音,骤然从车内传来,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与沉凝。

      终未烬的脚步,猛地僵在原地。

      心底瞬间一沉。

      他缓缓转过身,方才覆满寒霜的眼眸瞬间蒙上一层浅淡的虚弱,面色恰到好处地泛出几分苍白,甚至刻意抬手捂住胸口,轻轻咳嗽了两声,嗓音带着恰到好处的茫然与怯懦:“哥哥?怎么了?可是方才吓到你了?”

      “没有吓到,你强行用你的诅咒之力,会不会疼?”

      终未烬愣住了,他本以为哥哥会质问他,没想到……又在心疼他,他勾了勾唇“哥哥,没事的,动用的力量不多,没有事的。”边说边朝马车走去。

      转身登车的刹那,他看似随意的一眼,余光精准扫过地面那堆纸人残骸与灰烬。

      满地细碎纸屑之中,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黑色晶体静静躺着,通体暗沉剔透,正微微泛着细碎微弱的光泽。

      那是引魂术的核心,也是神界来人暗藏的身份信物。

      是那群躲在暗处的人,试探与窥探的凭证。

      终未烬面上温柔不变,眼底寒意彻骨。

      他身形不动,指尖微不可察地轻轻一弹。

      一缕无形无色的毁灭神力悄然落地,稳稳包裹住那枚黑色晶体,无声无息在晶体最深处,烙下一道专属他的毁灭神印。

      这是警告。

      也是赤裸裸的宣战。

      不管暗处窥探之人是谁。

      不管是神界残存的旧部,还是蛰伏万古的仇敌。

      谁敢隐匿暗处,再三窥探哥哥,谁敢妄图搅动尘封过往,谁敢试图强行唤醒他的记忆、拆分他们如今的相守。

      今日只是碎纸毁阵。

      来日,便是神魂俱灭,永世无存。

      马车车帘缓缓落下,隔绝了内外视线。

      车夫扬鞭轻喝一声,马蹄踏地,车轮缓缓滚动,载着一行人缓缓驶离这片死寂的荒村废墟。

      待马车彻底远去,消失在山道尽头。

      那枚被烙上毁灭神印的黑色晶体,骤然在灰烬之中轰然炸裂。

      一团浓郁漆黑的黑烟冲天而起,穿透层层晨雾,破空疾驰,循着亘古不变的轨迹,朝着万里之外的昆仑山巅,飞速遁去。

      风起荒芜,雾漫山河。

      一场隐匿暗处、横跨万古的风波,已然悄然掀起。

      蛰伏的危机,步步逼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引魂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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