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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除夕夜 许巍许奕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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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巍许奕然两人取完钱赶着四点的大巴车回家,坐了两个小时的车。
乡下的天黑得格外早,两人靠手机手电筒的光从下车点再走乡道回家。
村庄像被一只巨大的手捂进了黑暗里,只有零星的灯火从各家各户的窗户里透出来。
许家的土砖房坐落在村子最东边,是当年爸妈结婚时盖的。墙是黄泥土夯的,屋顶铺的是灰瓦,风一吹就哗哗作响。院子里种了很多树,门前是有两棵板栗树,还有橘子树,柚子树。
客厅是整栋房子里最大的一间,一张猪肝血眼色的八仙桌摆在正中间,四条长条凳各占一边,桌面上的漆已经磨得看不清颜色,到处是烫痕和磨损的痕迹。
墙上贴着一张有些年头的年画,画的是胖娃娃抱着大鲤鱼,边角卷了起来,透明胶无力的挂在上面。
许奕然回到家就直奔厨房,只见许颂帮忙烧火,许念念帮着文鸿打下手,文鸿掌厨。
厨房没有油烟机,厨房灶台上的高压锅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炖了一只老母鸡,农家土鸡的香味溢满屋。
她一进去就被那腊肉炒蒜薹的辣椒香味呛到了。
整个厨房烟雾环绕,许奕然止不住的咳嗽:妈妈,我回来了。
文鸿微笑看着自己大女儿,一边炒菜说道:快去客厅坐,厨房呛。
许念念被呛到咳嗽:是啊,姐,你都累一天了,厨房有我们就够了,你就坐着等吃饭就行。
许奕然这一刻对于自己重活一世的实感得到了落地,被这个温暖的家庭稳稳接住:好。
不一会,文鸿端着一盘红烧鱼从厨房出来,围裙上还沾着油星子,脸上挂着笑,眼角细细的皱纹挤在一起。她把鱼放在桌子正中央。
许念念带着许颂把剩下的菜端上桌,文鸿解下围裙放在一旁,众人落座。
菜上齐了。红烧鱼、炖土鸡、腊肉炒蒜薹、炸藕夹、丸子汤、蛋花汤,满满当当摆了一桌。虽然比不上城里人家的丰盛,但在许家,这已经是一年到头最奢侈的一顿饭了。
许念念和许颂贴着姐姐坐着,一左一右就像护法一样。
许颂十五岁,上初三,正是窜个子的时候,瘦得像一根竹竿,脸上的青春痘一颗一颗地往外冒。
许念念十八岁,高三学子,再有半年就高考,扎着低马尾。
许巍从衣服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一个红色塑料袋递过去:老婆,这是今年的工钱。
文鸿接过来,手指捏了捏厚度,眼皮跳了一下,但没有当着孩子的面打开,只是点了点头,把钱放一边。
然后她拿起筷子,夹了最大的一块鱼肚白肉,稳稳地放进许巍碗里,又夹了一块给许奕然,再夹给许颂和许念念。
最后,她给自己也夹了一小块鱼肉,放下筷子,笑盈盈地说了一句:来,除夕第一口先吃鱼,寓意年年有余。
几人齐声举杯庆祝:年年有余。
许奕然也跟着说了一句“年年有余”,声音却轻得像一片羽毛。她低下头,扒了一口饭,米饭的热气扑在脸上,模糊了她的视线。
【回忆】
同样的八仙桌,同样的红烧鱼,同样的除夕夜。
但那一年,许巍不是坐在这里吃鱼,而是躺在镇卫生院的病床上,左胳膊打着石膏,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缝了三针。他去周成德家要账,下楼时不知怎么就摔下了台阶。
工钱没要到,反倒赔进去三千多块的医药费。
许巍怎么都要回家休养,生怕多住一天花了钱,许奕然拗不过他,只好将人带回了家。
那天晚上,许巍在床上躺着,文鸿趁他睡着,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对着这一桌菜发呆。
红烧鱼凉了,鸡汤上凝了一层白白的油脂,家里人一口都没动。
许奕然看着母亲的背影,那个背影比现在还要瘦,还要佝偻。她心里涌起一股巨大的、铺天盖地的悔恨——恨自己无能,恨自己什么都做不了,恨自己读了那么多书,到头来连家都养不活。
她躲回房间,捂着嘴,哭得浑身发抖,却不敢发出一丝声音。
许颂和许念念坐在院子里的台阶上,两个人挨在一起,谁也没有说话,脸上写满了不属于那个年纪的伤心。
【回忆结束】
许奕然低下头使劲扒了两口饭,米饭堵在喉咙里,怎么也咽不下去。眼眶热热的,她拼命忍住:不能哭,除夕夜不能哭,哭了就不吉利了。
她在心里反复念叨着这句话,把那点泪意硬生生地逼了回去,然后抬起头,冲对面的弟弟妹妹笑了笑,声音轻快得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快吃,姐姐给你们准备了惊喜。
许颂应了一声,筷子飞快地伸向红烧鱼,许念念也跟着伸过去,两个人的筷子在半空中撞了一下,又缩回去,互相看了一眼嘻嘻地笑了。
一家人笑笑闹闹吃完了年夜饭。
吃完饭,许颂和许念念迫不及待地跑到院子里放烟花,在院子里跑来跑去,烟花棒在他们手里画出一个又一个光圈。
与平常的状态不一样,除夕夜阖家团圆,在家人面前,他们肆意享受着节假日的快乐。
许奕然没有跟出去,而是独自走到厨房洗了碗,擦干净灶台,然后轻手轻脚地走到父母卧室的门口。
门虚掩着,露出一道窄窄的缝。昏黄的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地面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线。
她站在门外,没有推门,只是把眼睛凑近那条缝隙,朝里面望去,静静听着里面的谈话。
文鸿坐在床沿上,将红色塑料袋里的一沓钞票拿出来,许巍坐在她旁边。
文鸿的手指在那几叠钱上点来点去,嘴里念念有词,像在算一笔很复杂的账:这笔是念念的学费和生活费。
她把这叠钱推到一边,又指了指第二叠:这笔是颂儿的学费和生活费。
第三叠明显薄了许多:这是家里春耕要用的,化肥、种子、农药,少说也得两千块,现在还不知道够不够。
她指着第四叠:这是还外债的,去年我生病住院,跟大舅借了五千,跟二姨借了三千,跟村里老陈借了两千,一共一万。先还多少好呢?
她停下来,看着桌上分好的钱,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轻轻叹了口气:这样一来,人情往来的钱就没了。
她掰着手指头数:今年大舅六十岁,妹妹家小孩十岁,隔壁老李家儿子结婚,村头张婶家女儿出嫁……今年好些过整生的,花销不小。少了拿不出手,多了又拿不出来。
许巍低着头沉默了很久,才闷闷地开口:要不我明年先找点临时工干干,现结工资的那种,不用等到年底。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卑微的、小心翼翼的试探,他看向文鸿的眼神了满是愧疚,作为一家之主却撑不起这个家的愧疚,让自己媳妇一块钱恨不得掰开用的愧疚。
文鸿看了他一眼,目光复杂,有心疼有无奈,还有一种说不清的酸楚:
也只能这样了。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那几叠钱上,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就这还是压缩了孩子的生活费呢。
她的眼眶红了,抬手抹了一下眼角:苦了他们了。
许巍的头更低了,几乎要埋进膝盖里。他的肩膀微微发抖:怪我没用。
门外的许奕然紧紧攥着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生疼。
卧室里是现实的压力,捂得人喘不过气来。而院子里许颂和许念念的欢笑声此起彼伏,烟花棒的火星在黑暗中明明灭灭,他们追着、跑着、笑着,不知道忧愁为何物。
一个门里,一个门外。一个屋檐下,却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这种割裂感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割着许奕然的心。
许奕然敲门后直接推开了门:爸妈,你们干嘛呢?
她的声音轻快明亮,像一阵风吹进了沉闷的屋子。
许巍和文鸿同时抬头,脸上的愁容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抹去了一样,几乎是同一瞬间,两个人挂上了笑容。
文鸿的嘴角弯起来,眼角细细的皱纹舒展开,声音也轻快了许多,好像刚才那声叹息从来没有存在过:没什么,你怎么没在下面看电视?
许奕然没有回答,而是从身后变戏法似的拿出一个红色塑料袋,鼓鼓囊囊的,提在手里沉甸甸的。她把塑料袋递到文鸿面前,晃了晃。
文鸿接过来,狐疑地看了女儿一眼,然后低头打开袋子。
那是一沓一沓的百元钞票,用橡皮筋扎着,整整齐齐地码在塑料袋里。她拿出一沓,翻了翻,又拿出另一沓,手指微微发抖:你怎么有这么多钱?五万呢。
许奕然笑了笑,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赚的,攒的。反正不是偷的抢的,你就安心用吧。
她顿了顿,走过去挨着文鸿坐下,伸手揽住母亲的肩膀,声音软了下来,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笃定:这辈子,我一定会让你过上好的生活。
文鸿的眼眶倏地红了,看着手里那几沓钱,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在红色的塑料袋上,洇出一小块一小块深色的印记。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缓过劲来,把那几沓钱放回袋子里,推回到许奕然面前,声音沙哑却坚定:不行,你自己在外面花钱的地方多了。租房子要钱,吃饭要钱,买衣服要钱,谈恋爱也要钱,这钱你留着,妈不能要。
许奕然没有接。她把塑料袋又推回去,声音不大,却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妈,我知道家里现在什么情况。你收下吧。
文鸿看着女儿的眼睛,里面的沉稳笃定让人莫名安心。
她沉默了几秒,终于没有再推辞。她太清楚家里现在的情况了——春耕的钱不够,外债要还,两个孩子的学费还没着落,人情往来的份子钱不知道从哪里出。
但她心里还是过不去那道坎。
文鸿站起身走到衣柜旁边,拉开抽屉,从里面翻出一个硬壳本子。
那是她记了十几年的账本,封面已经磨得发白,边角卷曲着,里面的纸页泛黄,密密麻麻地记着每一笔收入和支出。
她坐回床沿上翻开本子,拿起一支圆珠笔,笔尖悬在纸上,抬起头看着许奕然:然然,你这钱我收了,妈给你打个欠条。
许奕然皱了皱眉,伸手去夺那支笔:妈,我的钱就是你的钱。打什么欠条啊?
文鸿躲开她的手,语气难得地固执起来:这怎么行?你还没结婚,你的钱是你自己的。妈借你的,就得还。
许奕然看着她母亲那张认真得近乎倔强的脸,心里又酸又暖。她知道母亲的脾气——看起来温柔,骨子里却比谁都硬气。这些年,日子再难,母亲也没跟人伸手借过一分钱,实在撑不住了,也是偷偷去跟亲戚借,从来不在孩子们面前叫苦。
她想了想,忽然灵机一动:要不,您跟我签个合同吧。
文鸿愣住了:合同?
许奕然点了点头,掏出手机,在屏幕上划了几下,调出一份电子合同。她把手机递到文鸿面前,屏幕上的字密密麻麻,她指了指最上面一行:这就是提前发给您的工资。您不是一直说想找点活干吗?我注册了一家公司,您和爸都算公司的员工,这五万块就是预付的工资。
许奕然OS:正好系统帮我把公司都注册好了,试试。
文鸿接过手机,低头看了一会儿在电子签名栏里,一笔一划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文鸿。
字迹有些歪歪扭扭,像刚学写字的小学生,但每一笔都认认真真,端端正正。
然后她把手机递给许巍。许巍看了一眼文鸿,又看了一眼女儿,什么都没问,也在签名栏里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许巍。
两个字,写得比文鸿的还歪,笔画抖抖索索的,像是拿不稳笔。他的手指粗糙,指节粗大,常年握锯子、扶木板,早就握不惯笔了,但他写得格外用力,一笔一划,像是要把名字刻进手机屏幕里。
合同签完的瞬间,那道稚嫩的童声再次在许奕然的脑海里响了起来。
系统VO:恭喜宿主完成两个就业指标,奖励金两万元已发放至您的银行卡。
与此同时,手机屏幕顶端弹出一条短信提示。她低头一看,银行余额又多了两万。
许奕然心中雀跃(OS):没想到这能算解决就业,真给力。
她抬起头,看着母亲正小心翼翼地把那个红色塑料袋放进衣柜最里层,用钥匙锁起来,又将钥匙塞进了一个大衣的内口袋。
窗外,院子里,许颂和许念念的笑声一阵一阵地传进来,烟花棒的火星在黑夜里划出一道一道明亮的光。
那些光虽然短暂,虽然微弱,但在这个寒冷的除夕夜里,却格外耀眼。
许奕然OS:可能老天可怜我们上辈子太可怜了,才给我这个机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