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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Chapter 3 论96年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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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势急转直下,这会儿江隋已经全然没心思管头顶上的穆城和他的爪牙了,而是死死盯着墙里那个黑洞,和摇曳其中的,那簇幽蓝的光。
他打开手机照明的瞬间,不知从何处弹出一团影子,撞翻一个纸箱,几乎窜进他怀里。
江隋差点没拿稳手机,一低头,离他不远处地面之上,悬浮着一对绿宝石似的眼睛,像一对飘荡的幽灵。
当然,江隋是不信世上有什么幽灵的。他定睛一看,才发现,那不只是一双眼睛,而是一只长着绿眼睛的黑猫。那猫比一般的家猫壮实得多,光看体型,被误认成浣熊倒也不奇怪。
那猫儿凝视了他片刻,突然又窜起来,朝库房深处跑去。胖归胖,这黑猫属实灵活非常,像一条黑色的闪电,向那个墙上的黑洞直冲过去。
“喂!”江隋下意识跟了上去,跑到那堵灰墙跟前时,眼前的景象令他彻底傻了眼——
那只肥硕的猫儿,一溜烟钻进了墙上那个黑洞,消失在搅动的蓝黑光晕里。
“这难道是……”江隋睁大眼睛,伸直手臂,让手机的亮光尽可能照进凹陷的墙面。
尤达又适时地发表了见解:“Emory,你是不是想说,这可能是一个‘虫洞’?”
“你觉得呢?”
尤达的语气透着安抚,甚至有种长辈对小辈的语重心长:“尽管目前没有证明虫洞存在的可靠依据,但眼前这个物体的性状确实与科幻描述中的‘虫洞’十分相似。不过,我还是不建议你接近这个物体,退一万步讲,就算这真是虫洞,你并无法预测一端是否存在危险……”
江隋则完全无视了它的警告,它还在喋喋不休念着经,他已经走到了离墙不过几厘米的位置,一只手探进了黑洞之中。
“那只猫昨天进去了,今天还活着,我看那头,也不见得有什么要命的危险。”
他的右手完全伸进黑洞之中,感觉指尖凉凉的,掌心有风拂过,除此之外,再无其他不适之处。
尤达仍在劝:“Chiang,我真的觉得,这不是一个好主意。”
“尤达,没到需要用姓称呼我的地步。”江隋一跨步,钻进了那团半人高的黑雾之中。
穿行的过程难以用语言形容,他只觉得走进了一间四面透风的黑屋,眼前先是一片漆黑,而后如幻觉般被一片五彩斑斓的强光包围,他下意识闭眼的间隙,他在心中读秒,约莫过了两分钟,感到身后仿佛被什么力量推了一把,再睁开眼时,已经完全置身于另一个空间——
这样说又不准确,因为他似乎依旧置身于一间地下仓库:空间的大小、格局、甚至身后的灰墙都和回春堂的地下室如出一辙。
唯一不同的,是这间库房里堆放的东西全都变了。哦,还有一点不同,就是虫洞那头的库房漆黑一片,但此处房梁上却挂着一盏煤油灯,油灯中飘摇着一簇微弱的火光,墙上的人影一闪一闪。
“尤达,你还在吗?”他试探地问。
骨传导耳机发出丝丝拉拉的杂音:“在的,但这里网络信号很差,我可能随时会离线。”
江隋的目光扫过库房的各个角落,很快,他在一只翻倒的木条箱中找到了那只巨大的黑猫,那小家伙正悠闲地仰躺着,舔自己的脚爪。
“喂,这是哪里?”他对那猫儿问道,心里却知道那小动物根本不可能回答他的问题。
出乎他意料,黑猫还真“喵”了一声,一翻身,站了起来。
这时,尤达又说话了:“我有两个发现,一个是,定位显示,我们还在曼哈顿下城;另一个,我对这栋建筑的结构进行了扫描,我们现在所在的这座房子,与回春堂完全吻合,Emory,我们还在中药铺的地下室。”
“所以,这是进入了平行空间?”
那黑猫又“喵”了一声,迈开肥硕的小短腿,朝库房角落踱步而去,它始终看着江隋,仿佛在示意他过去。
江隋跟着它绕到一堆木条箱后头,那黑猫蹲在一块搭在木箱上木板边缘,小肉爪朝木板底部的方向挥了挥,仿佛在指着什么。他又上前一步,弯下腰,探头朝木板下头看去……
江隋的心理承受能力远超常人,但那一瞬间,他还是忍不住发出一声干呕……
他不是没有见过死人。
三年前,他上一间租住的公寓,隔壁邻居自杀了。是个中国姑娘,纽大读完研究生后,在律所实习。江隋是第一个发现她尸体的人。他有那姑娘家里的备用钥匙,大半个月不见人,他决定去看一眼。
敲了半天门,没有回音。他用钥匙开门,看见那女孩侧身躺在沙发上,脸色灰白,不见一丝血气。走到近处,看见她嘴角攒着浅浅一圈白沫,茶几上放着一瓶开了盖的安眠药,里头药片只剩三分之一。
他第一反应是叫醒她,却很快发现,她的躯体已经开始膨胀,手脚肿大,脸也浮肿起来,扭曲她原本清丽的五官,脸颊的轮廓被撑得模糊,皮肤紧绷着,泛着一种不正常的蜡光,像是随时会裂开。
那是厌氧菌在她身体里大量繁殖,产生气体的表现。他即刻打了911,心里却无比肯定她已经死了多日。死亡有一种独特的气息,不只是尸身的变质腐臭,而是一种令人绝望的窒息感。
那一次,他未曾感到恐惧,也没有任何不适,只有一腔惋惜。但这次,他却五内翻江倒海,几乎站立不住。
这不合理,因为木板下这具尸体,显然刚死不久,皮肤甚至都还保留着活人的质感。唯有一条——这个死人,和江隋长着一张一模一样的脸——他仿佛灵魂出窍,看见地上,躺着自己的尸体。
尤达出声安抚:“Emory,那不是你,只是长得像。”
江隋并未慌张许久,经过一番思考,他很快得出了当下唯一合理的结论:“原来是做梦……”
尤达:“不是的,这真不是梦。”
江隋:“梦里你当然会这样说……啊!”
他忽然感到鼻梁上的眼镜发出一股电流,刺痛他脸颊:“我去,尤达你干什么?”
尤达语气不无得意:“你不信这不是做梦,我只好电你一下了。”
发现不是噩梦,深入骨髓的那股寒意再次袭透全身。事到如今,他也只能面对现实。当他仔细去看那个躺在地上的“自己”时,发现他的穿着打扮着实奇怪:
穿的是一件宝蓝色绸缎褂子,就是民国戏里能见到的那种中式短褂,领口的盘扣敞着,露出一截精致的锁骨,底下一条灯芯绒西裤,脚上松松挂着一双绣花布鞋。这人的头发比他略长些,发质同他的一般柔软,却缺乏光泽。
他的唇色格外红,像是抹了胭脂,却又仿佛是嘴里流出的鲜血染的,脸颊也是红的,白皙的腕子上戴着一只水头一般的翡翠镯子,尽管就是自己的样子,江隋却觉得,此人身上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风尘气。
他脸上有一两处青紫的淤血,身上却看不出其他明显的伤痕,不知是怎么死的。
“这是什么人?话剧演员?”
江隋忽然注意到一旁木箱上带戳封条上的繁体字:
中華民國十八年
十一月封貯
回春堂參茸貴細
地道藥材嚴禁私啟
“民国18年?”江隋默念。
尤达秒接:“就是公元1929年。”
“我知道……难道说,我是回到了……96年前?开玩笑的吧!”
尤达又接话:“尽管时空穿越也缺乏具体的科学实证,但目前看起来,Emory,你就是穿越到了1929年。”
“说点我不知道的?”江隋忽然起了一股邪火。
尤达无奈:“好吧,我刚才扫描建筑内部结构的时候顺便发现,楼上还有一个人,而且,他现在已经到门外了……”
“咚”地一声响,地下室的门被撞开,一个穿中式长衫的中年男人手里捏着把戒尺,横在门口。
“孽障!”男人一戒尺打在门框上,怒吼道,“你穿的这什么衣裳!快给我滚出来!”
江隋几乎瞬间明白了,这人把自己当成了地上那个死人。
“你认错人了,你要找的人,已经死了。”
男人跨近两步,举起戒尺指着他面门,继续吼:“混账东西!又跟哪个泼皮无赖学的胡话!为父一生谨小慎微,偏生了你这个讨债的孽障!”
江隋没招了,指着地上说:“你要不要过来看看,你儿子,可能已经死了。”
男人的目光只朝他脚下方向瞟了半秒,不但没理解他说的话,反而更加怒不可遏:“阿随!你是又抽那玩意儿了吗?大烟早晚毁了你!”
江隋揉着酸胀的眉心,正要说话,戒尺已经朝他飞了过来。
“喂!”
“要我说几遍!滚出来!”
男人一边嚎叫,一边已经捡起手边一个较小的木箱,朝他扔过来。
江隋先躲戒尺,再躲箱子,眼看这小老头发了癫,不准备罢休,他只好放弃解释,从盖着死人的木板后头转出来。
他举起双手,近乎央求:“我没骗你,我真不是你儿子,你认错人了。”
男人冲上前,一把拽住他的胳膊,把他往外拉,他看起来瘦小,手劲却极大,就那样径直把他拖上了楼。
走到一层门厅的时候,他听见智能眼镜发出提示警报:「网络连接断开」
他把江隋扔进二楼的小房间——96年后,这里将会变成一间书房,但显然在1929年的时间线里,这是男人儿子的卧室。
“换件像样的衣裳,然后,去把桌上那几副药方背出来!”
江隋有些恼了,扬高声调说:“要我跟你说几遍!大爷,我不是你儿子,你儿子死在下面了!你自己去看看就知道了!”
中年男人脸上的肌肉条条紧绷,面目显得扭曲变形,他从墙上抄下一把鸡毛掸,劈头盖脸就朝他抡过来。
“你这小子,冥顽不灵,油盐不进!我倒是希望你死了干净!还不快去背药方,再浑说一句,老子打断你的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