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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Chapter 2 论被甩的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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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隋在曼哈顿住了好几年,却没来过这老中国城几次。此地又称“华埠”,古旧的红砖墙楼房鳞次栉比,时间仿佛被困在这老旧楼房间的街道转不出去,行走其间,恍如穿越时空,回到几十年前的过去。
货车缓慢驶进逼仄的街道,七弯八绕,终于停在一间狭小的门脸前。莫太太的“祖宅”,实际上是一间中药铺子,如今早已不对外营业,门头橱窗却保留了从前的样子,头顶白色招牌上殷红字书“回春堂”。
他从莫太太给的一大串钥匙里找出一把,打开生锈的栅栏门,又换另一把,打开里头的玻璃门,进到铺子当中。
清苦的中药味扑面而来,货架上密密麻麻摆放着各色药材,据莫太太所说,这里虽不开门营业,仍做仓库使用,时不时有人找她买中成药,她还会来此处发货。如今她去了欧洲,这活儿就落到了江隋手上。
司机大叔帮他一起把大包小包搬进铺子,便匆匆走了。江隋照着莫太太写了满满一大页A4纸的指示,终于摸到了电闸、水闸和暖气阀门。
铺子二楼是个两室一厅的居住空间,尽管老旧,却意外地很干净,全套传统中式红木家具,案上、几上都仔细铺着古朴的印花桌布,厨房里餐具也齐全,灶上一柄铸铁锅乌黑锃亮。
他松了口气,这里比想象中好太多了。来之前,他甚至已经做好了如阴沟里的老鼠一般忍辱负重的准备,如今看来,是自己格局小了。
恰好此时,莫太太来了电话,她吃了中药一般元气十足的声音穿透空气,振入耳膜:“Emory boy,怎么样,入住顺利么?”
“嗯,一切顺利,谢谢您,莫太太。”
“谢就不必了,下回发货的时候,还得指望你。只有一件,可别把我爷爷留下的房子也给淹了。”
江隋局促地干笑了两声:“呵呵,您放心,不会的。”
“我知道你不会,你是个谨慎的孩子,只是啊,别带那些不三不四的人回家,把你的名声都搞坏了。”
“嗯,以后不会了……”
“啊,对了!”莫太太骤然扬高声调,“地下库房的钥匙,你记得是哪一把吧?”
“记得。”
“那里有时候会进浣熊,要是有浣熊,记得把它们打出去,这些家伙,总乱翻东西。”
“呃……好。”江隋此生还未打过浣熊,但他在脑内预演了一遍实操过程,觉得也不是不可完成的任务。
挂了莫太太的电话,尤达贴心地开口了:“Emory,浣熊是携带多种病菌的野生动物,不建议亲自上手驱赶,要我帮你查询这个区域的Pest Control(虫害防治所)电话吗?”
“不用。”江隋不以为意地走到一边,开始从纸箱往外拆东西。
然而尤达似乎有它自己的想法,过了一会儿,它又说:“那……要我帮你查一下附近的农具店吗?如果要打浣熊的话,你可能需要一件趁手的工具。”
江隋轻笑:“不用,浣熊不是傻子,等不到我打,自己就跑了。”
“Emory,我觉得你可能低估了浣熊这种动物的攻击性……”
“别担心啦,尤达。”江隋打断他固执的助理,“现在环境污染这么严重,不会有浣熊的。”
然而,江隋这话到底说早了。
刚搬到下城的一周,一切相安无事。但从第二周开始,半夜惊醒时,总觉得这座房子底下什么东西蠢蠢欲动。
江隋不会听错,他神经比普通人敏感,理智比一般人在线。更何况,那个周三的凌晨,当他摸到眼镜戴上时,尤达也佐证了他的想法:“你也听到了是吗?我做了声纹分析,地下室可能有浣熊之类的小动物出没。”
“好吧……”犹豫再三,他还是披上卫衣外套下了楼。
一层的铺子伸手不见五指,偶尔街上掠过的车灯透过栅栏门的缝隙,碎成片片光点,照见货架上摆放的瓶瓶罐罐,其中一些浸泡着不具名的物体,说不上是药材还是别的什么,在墙上走马灯似地投影出诡异的形状。
换了别人见此情景,或许会被这中式恐怖激起一身鸡皮疙瘩,但江隋不是别人。
自他记事起,就理解不了别的小孩为什么会害怕“鬼”这种无中生有的概念。
他瞟过铺子里明灭的光影,面无波澜,提着手电筒转过衔接铺子和后间的门厅,继续往木制楼梯下面走。
地下仓库的落着一把巨大的挂锁,江隋掏出那串钥匙,找出对应的那一把,打开挂锁。
“咔嚓”,那锁也不知是否太久未曾开启,先是倔强地卡了两秒,而后骤然崩开,发出格外清脆的声响。
江隋拔下锁,正要推门,尤达发话了:“你确定不拿样工具吗?打浣熊?”
江隋挑了挑眉,手电在四周照了一圈,从墙边捡了一把扫帚,说:“这样行了吗?”
尤达:“如果你对自己的实力有信心的话,也不是不行。”
尽管知道它话中的无奈和嘲讽不过都只是语言模型的自然推演,区区科技令它趋近人类的小把戏……但江隋还是免不了觉得,这家伙有点欠揍。
“呵……”
尤达:“Emory,你看起来有些烦躁,是怕里头真的有浣熊吗?”
江隋翻了个白眼:“不是,你闭嘴吧,我本来就困,被你闹得头疼。”
尤达沉默了一秒,耳机里又传出他磁性、低沉而无比平和的嗓音:“好的,我知道这种时候,旁人越关心,反而会让你更焦虑,那你有需要再叫我。”
江隋抓紧扫帚把,如果尤达是个有实体的人工智能,估计这会儿已经先浣熊一步吃了他一棍。
他正要去推地下仓库的门,那一瞬,里头真真切切传出一阵响动……
哒哒哒,确实像浣熊的小肉爪爬过木箱。
他推开门,手电的光瀑中飞扬无数微尘,仓库里堆满杂物,声音还未止息,一团黑影朝地下室深处钻去。
那黑影所去之处,仿佛有什么在闪光,他不会看错,那不是他手电的光亮,是另一种色调,但转瞬即逝,他形容不来。
他穿过胡乱堆放的箱柜,终于走到仓库深处,却只见一面斑驳的灰墙,什么都没有,没有浣熊,没有光亮,一片死灰。
江隋又在地下室转了一圈,终究放弃。他退出仓库,关门,重新将那把大锁挂回原位,却没再上锁。
他一边将扫帚随意往墙根一搭,一边问:“刚才你录像了没有?”
片刻寂静后,尤达答:“录了,已经发到你手机。”
“嗯。”他往楼梯上走,顺手从卫衣里掏出手机,查看刚才录到的景象。
光线很差,只录到一团朦胧的黑,开门后一闪而过的黑影确实入了镜,却很模糊,连轮廓都不可辨。
“你觉得那是什么东西?它又去了哪里?”
尤达顿了几秒才说:“我试着对图像作进一步分析,可是清晰度受限,目前我也判断不出那团活动物体究竟是什么,不过,事发当时,我用红外夜视功能扫描了一下,那应该是一个有生命的活体。”
“老鼠?可是体型不对,太大了。可是浣熊……地板没有破洞,又能跑去哪儿?”江隋走上一楼,铺子外刚好一辆警车呼啸而过,刺眼的红蓝光扎进他眼里,令他头晕目眩。
“不行,太困了,明天再说吧。”他低头瞟了一眼智能手环上的时间,凌晨2点08分。
那夜江隋睡得很沉,一直到第二天中午,才被急促的电话铃声吵醒。
他闭着眼摸到手机,打开免提:“Hello?”
“隋隋?Babe你终于接我电话了!”电话那头穆城的嗓音有些沙哑,却难掩兴奋之情。
“哈灵顿,我们已经分手了,我没什么跟你说的了。”
“隋隋,你在哪里?我去你家找你,可他们说你已经搬走了?为什么搬家?这么匆忙?你在躲我吗?”
江隋翻了个身,双眼紧闭:“我没躲你,只是那个房子刚好不能住了,当然,我也不想见你。”
“怎么好端端就不能住了呢?是出什么事了吗?”
“没有,与你无关,再见,穆城。”他摁掉电话,
手机又锲而不舍地响了很长时间,但江隋始终没再接电话。
最近唯一的一件好事就是他已经跟公司请了长假,叠加圣诞新年,他能歇将近一个月。
江隋几乎在床上懒了一天,到傍晚时分,才出门,在满街的中国餐厅里找了一家,吃了这天唯一一顿饭,回到中药铺,收拾了一番小窝,又到了夜半时分。
他洗了个热水澡,困意再次袭来,他从书架上挑了一本书,靠在床上看起来。
迷迷糊糊中,他听见一楼铺子传来急促的敲门声,同时,放在床头的手机又疯狂震动起来。
“隋隋,开门!江隋!”穆城的大嗓门回荡在整条街道。
江隋抓过手机摁掉,心中升起恼怒,已经凌晨1点多了,这男人简直离谱至极。
“隋隋,我知道你在里面,你不开门,我只好自己进来了!”
他听见楼下铁门被暴力拉动的声响,一股血气上涌,瞬间清醒,这时已经来不及多想穆城是怎么查到他住在这里的,只顾着踩上拖鞋,从书桌上抓起那一大串钥匙,拼命朝楼下奔去。
下到一楼,躲在楼梯后的阴影中,他看见铺子门口人影攒动,显然是穆城叫了人来抓他。
对江隋这种终末期回避型人格来说,这局面简直是地狱级灾难。
飞快思索了几秒,他冲下楼梯,摘下地下仓库那把巨大的铜挂锁,一头扎了进去,然后他飞快将锁由门内挂上,“咔嚓”,按紧锁扣。
行云流水般做完这一切,他擦了一把额上冒出的汗,一回身,几乎是须臾间,他贴着门的脊背嗖嗖冒起凉意……
漆黑的地下室远端,本该是枯燥的一面灰墙的地方,仿佛生出一个黑色洞口,里头闪着幽蓝色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