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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剪辑日常1 臆想害怕 ...

  •   从北京回来的第二天,夏无藤就开始剪片子了。

      不是因为他想工作,是因为停下来的时候脑子里会转。转来转去就那几个画面——爷爷的手从他的手心里滑出去,心电监护的那条直线,骨灰从指缝间漏下去的样子。他受不了这个。他需要手上有事做,眼睛盯着屏幕,脑子里全是分镜和转场,没地方装别的。

      出租屋的客厅被他改成了剪辑室。餐桌靠墙推过去,电脑桌放在正中间,显示器是陈屿白从学校借来的,校色不太准,但凑合能用。音响是沈郁送来的,一对黑色的监听音箱,摆在显示器两边,低音单元六点五寸,放出来的声音干净得像手术刀。

      他每天早上七点起,洗完脸就坐到电脑前面。软件打开,素材导进去,时间轴一点一点地铺开。

      午饭叫外卖,坐在电脑前吃,一边吃一边看回放。晚饭也是一样。看到眼睛花了就站起来走两步,走到窗边看一眼外面的梧桐树,树叶子快掉光了,只剩几片黄的挂在枝头,风一吹就哆嗦。看一眼,回来继续坐下去。

      他不看手机。微信小红点攒了几十个,他一个都没点开。陈屿白每天发消息汇报票房,他把通知关了。苏晚吟发了一堆表情包,他看了一眼,没回。安知意发了一个很长的语音,他听了个开头就关了。

      不是不想理他们,是不知道说什么。他怕自己一开口就是“我爷爷走了”,然后对方就要安慰他,他就要回应安慰,来回几个回合,情绪就被扯出来,扯出来就收不回去。他收不回去。

      沈郁发的消息他会回。因为沈郁不问他心情好不好,不问他吃没吃饭,不发“节哀”那两个字。

      沈郁发的是今天票房多少,哪个平台评分多少,哪家媒体发了评论。有时候就是一张截图,什么话都没有。夏无藤看到截图就回一个“嗯”,沈郁也不在意。

      剪片子是个力气活。不是扛机器的那种力气,是那种盯着同一段画面看上几十遍,每一遍都要用新的眼光去判断它好不好的力气。

      夏无藤以前觉得自己挺擅长这个的,但现在他发现自己的判断力出了问题。不是变差了,是变得太锋利了——每一刀都想切深一点,深到他自己都疼。

      一个小盛在医院走廊里回头的镜头,时长不到两秒,他来回看了四十多遍。第一遍觉得好,第十遍觉得不好,第二十遍觉得好,第三十遍觉得不好,第四十遍他关了软件,去洗了把脸。回来之后他告诉自己要停,停不下来。他又看了五遍,然后给沈郁发了一条消息。

      “一个镜头我看了四十五遍,我还是不知道好不好。”

      沈郁的回复来了。

      “你以前看不好的时候会抽根烟,现在不抽烟了你就多喝口水。”

      夏无藤看到这条消息愣了一下,然后去厨房倒了杯水。水是凉的,他从昨天早上烧的水壶里倒的,喝了一口,没什么味道。他把水喝完,回到电脑前,看第四十六遍。

      这次他看出来了。

      这个镜头的问题出在焦段上。光圈收太小了,背景太实,把小盛的脸吃掉了。不是演员的问题,不是剪辑的问题,是拍摄的时候他做的一个决定,当时觉得对的,现在觉得不对。但这个镜头已经没办法重拍了。

      他把这个镜头留着了。没删,没用,就在时间轴上放着,像一块伤疤。

      剪到第五天的时候,他的膝盖开始闹了。不是之前那种钝痛,是那种尖锐的、像针扎一样的疼,从膝盖骨的缝隙里往外钻。他走路的时候开始出现明显的跛行,左脚落地的时候会咬牙。他翻出那卷弹性绷带缠了几圈,好了一些,但没有完全好。

      沈郁来的时候看到了。

      他什么都没说,从车上拿了一个东西下来,是一个可折叠的医疗护膝,灰色的,两边有金属支撑条。他把护膝放在夏无藤的桌上,说了句“试试”,然后就坐到沙发上去了,拿起茶几上一本翻了半本的电影杂志接着看。

      夏无藤看着那个护膝。包装袋还没拆,标签上写着价码,三百多块。

      他拆开,套在左膝上,粘好魔术贴。支撑条刚好卡在膝盖两侧,走路的时候关节的晃动被控制住了,疼痛减轻了很多。

      “还行。”他说。

      沈郁从杂志后面嗯了一声。

      夏无藤在沙发上坐下来,护膝包着膝盖,腿伸在茶几上。沈郁坐在他旁边,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靠垫的距离。电视没开,电脑的散热风扇在嗡嗡地转。窗外的天已经黑了,梧桐树光秃秃的枝干在路灯下像一幅炭笔素描。

      “你要不要看一段?”夏无藤问。

      沈郁放下了杂志。

      夏无藤把剪好的部分放了一遍。三十分钟,从片头到第二幕结尾。他站在显示器旁边,看着沈郁的侧脸。沈郁看片的时候几乎不动,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两只手的指尖抵在一起,形成一个尖塔的形状。神情专注,像在读一份很重要的合同。

      片子放完了。沈郁靠回沙发上,沉默了几秒。

      “第二幕结尾那个转场,小盛从医院走廊走进病房的那段,你用的是什么剪辑点的?”沈郁问。

      夏无藤的心脏跳了一下。他没想到沈郁会问得这么具体。

      “小盛进门的那个瞬间。她的肩膀挡住门框的时候切。”

      “试没试过在她进门之前切?”

      夏无藤想了想。“没有。”

      “你试试。现在的切法情绪是往外推的,小盛在主动离开。如果在她进门之前切,情绪是往里收的,观众会觉得她是被什么推着走进了那个房间。”

      夏无藤站在那里,把这个想法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他知道沈郁说的是对的。不是因为沈郁是投资人,不是因为沈郁是琼斯,是因为沈郁看片的方式跟他不一样——他不是在编故事,他是在感受呼吸,每一帧画面里人物的呼吸节奏。这一点,夏无藤跟谁都没办法比。

      他在备忘录里记了一笔。“好。”

      沈郁站起来,走之前问了一句:“明天想吃点什么?”

      夏无藤愣了一下。不是因为他被问住了,是因为沈郁问这句话的语气太平常了,平常到像是在问“明天天气怎么样”。好像他们之间已经过了那个需要客气、需要试探、需要小心翼翼的阶段,直接跳到了那个可以理所当然地问对方“明天想吃什么”的阶段。

      他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可能是因为秦皇岛的海边他扶着他走了那几百米的沙滩,可能是因为爷爷走的时候他在电话那头沉默的那四分二十八秒,也可能更早,早到他们都记不清了。

      “粥。”夏无藤说。

      “什么粥。”

      ”你上次带的那种,皮蛋瘦肉的。”

      沈郁点了点头,走了。

      夏无藤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然后弯腰把茶几上沈郁留下的那个空咖啡杯拿起来。纸杯已经不烫了,杯壁上还残留着冰美式凝结的水珠,把杯身的黑色纸皮洇湿了一块。他把杯子扔进了垃圾桶。

      他打开剪辑软件,找到第二幕结尾的那个转场,把小盛进病房的那一刀往前挪了十二帧。十二帧,在二十四帧每秒的素材里,刚好是半秒钟。半秒钟的差别,小盛从“主动走进去”变成了“被门吸进去”。情绪的温度降了一点点,但沉下去的分量重了很多。

      他把改完的部分又放了一遍。然后他关掉软件,去洗了澡,躺在床上。天花板上的水渍还是那只鸟的形状,翅膀缩着,头埋在胸口里。他盯着它看了大概两分钟,闭上了眼睛。

      半夜三点,他醒了。

      没有噩梦,就是醒了。脑子里全是剪辑的事,一段一段的画面像走马灯一样转,停不下来。他看了一眼手机,沈郁发了一条消息,是一个小时前发的。

      沈郁:“没睡?”

      夏无藤:“你怎么知道?”

      沈郁:“你剪片子的时候会熬夜,不剪片子的时候会失眠。你最近既在剪片子又在失眠。”

      夏无藤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几秒。他想问“你怎么知道我失眠”,但打字打了一半就删了。他知道答案。因为沈郁也在失眠。

      夏无藤:“你也没睡。”

      沈郁:“嗯。”

      夏无藤:“为什么?”

      沈郁没回。过了大概两分钟,他发了一条语音。夏无藤点开,沈郁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比平时低沉一些,带着深夜那种特有的沙哑质感。

      “想事情。想片子,想工作室,想一些有的没的。想的最多的是你今天剪的那个转场。我觉得往前挪十二帧是对的,但我想了一个晚上,觉得十二帧可能还不够,再往前挪六帧试试。”

      夏无藤听到“再往前挪六帧”的时候,整个人在床上翻了一下。

      他打开手机热点,连上电脑,打开剪辑软件。沈郁说得对。十二帧是对的,但十八帧更对。他把转场往前挪了六帧,重新看了那段。情绪从“被门吸进去”变成了“被房间吃掉”,更重了,更沉了,像一块石头沉进了很深的水里,连泡都不冒一个。

      他截了一段屏,发给沈郁。

      沈郁回了一个大拇指的表情。

      夏无藤看着那个表情,觉得有点好笑。沈郁这个人,在现实生活中几乎不用表情包,最多发个句号。但在深夜三点的时候,他会发一个大拇指的表情,像是对这两个失眠的人之间某种默契的认证。

      夏无藤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翻过身,闭上了眼睛。这一次他睡着了。

      剪辑进行到第十二天的时候,调色师来了。

      调色师姓陆,三十出头,北京人,是沈郁从北京请的。陆在行业里有些名气,给几部文艺片做过调色,风格偏冷,饱和度低,跟《第十七年》的基调很搭。他坐飞机来的成都,沈郁去机场接的。

      夏无藤第一次见到陆的时候,心里是虚的。不是因为他怕调色师,是因为他心里清楚,以他的预算,请不起这个级别的人。沈郁没提费用的事,他也没问。

      陆看了粗剪的成片,沉默了很久。他沉默的样子不是在犹豫,是在消化,像一个厨师尝了一口汤,不说话,闭着眼睛,让味道在舌头上慢慢铺开。

      “你想要什么样的色调?”陆问。

      夏无藤想了一下。“前半部分医院里的戏,偏冷,但不是那种刻意的冷。就是日光灯管的颜色,白里透青,那种在医院里待过的人都知道的、让人待久了会抑郁的光。后半部分小盛出院以后,暖一点点,但不要暖太多。她不是好了,是她选择了暖。”

      陆听完,说了一句:“你描述得很清楚。”

      夏无藤说:“因为我看了太多遍了。”

      陆笑了一下,打开了他的调色台。

      调色的时候夏无藤坐在旁边看。他第一次看专业调色师工作,陆的动作很快,右手在轨迹球上滑动,左手在键盘上按快捷键,眼神在屏幕和示波器之间来回跳。画面从素材原本的样子变成了他脑子里想要的样子,不是那种翻天覆地的变化,是那种像水落石出的变化——石头本来就在那里,水退了,你才看到它。

      一个镜头的白平衡偏了,陆在两秒内把它调了回来。一个镜头的暗部太死了,陆把曲线拉了一下,暗部的细节就出来了。一个镜头的肤色太黄了,陆把色相往橙红方向推了一点,苏晚吟的脸就从蜡黄变得有了生气。

      夏无藤看着那个示波器上跳动的波形,忽然想起一件事。他在拍《第十七年》之前,从来没有用过示波器。他拍《蝉鸣止息之时》的时候,调色是用一个免费的软件做的,靠的是眼睛,不是数据。所以他调出来的东西,在不同的显示器上看是不一样的。有的显示器上偏蓝,有的偏绿,有的暗部糊成一团像泥巴。他不知道那个问题出在设备上,他以为是自己没调好。

      现在他知道区别了。

      调色进行了三天。三天里夏无藤几乎没有离开过那间出租屋。陆租了酒店,白天来他这里干活,晚上回酒店休息。沈郁每天下午过来,有时候带着咖啡和点心,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是坐一会儿,看着他们在调色,偶尔提一句意见。

      第三天傍晚,最后一组镜头调完了。陆把完整的一版成片导出来,放在夏无藤的桌面上。他看着夏无藤,说了一句:“这片子,能上。”

      夏无藤没说话。

      陆走了以后,夏无藤把完整版的成片从头到尾放了一遍。九十分钟。他坐在沙发上,沈郁坐他旁边。两个人看完了整部片子,中间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去上厕所,没有人看手机。片尾字幕滚完的时候,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电脑散热风扇停了又转、转了又停的声音。

      沈郁站起来,走了几步,在窗边停下了。他的背影在傍晚的灰蓝色光线里显得很高很瘦,栗色头发垂在额前,被穿堂风吹得微微晃动。

      “夏无藤。”沈郁背对着他说。

      “嗯。”

      “这部电影,比你那部短片好。”

      夏无藤的手指在膝盖上攥了一下。

      “好多少?”他问。

      沈郁转过身来,蓝眼睛在暮色里几乎变成了黑色。“好到我能记一辈子。”

      夏无藤低下头,看着摊在自己膝盖上的手。调色的时候他一直在纠结医院走廊那场戏的色温,陆花了四十分钟才把他想要的那种“日光灯管的青白色”调出来。他觉得自己是不是太较真了,那种差异观众根本看不出来。但现在沈郁告诉他能记一辈子。

      他忽然觉得那些较真的夜晚,那些盯着示波器看到眼睛发花的下午,那些为了十二帧的剪辑点争论到凌晨三点的时刻,都有了着落。不是回报,不是补偿,是着落。像一个球在弹了很多下之后,终于落进了一个人的手里。

      剪辑第十八天,混音开始。

      林凡从学校请了假,带着他的录音设备来了夏无藤的出租屋。房间太小,声场不对,林凡测了一下,混响时间太长,低频有驻波,不适合做混音。他说他认识一个师兄,在城北租了一间小录音棚,可以借来用两天。

      夏无藤跟着林凡去了那个录音棚。棚不大,控制室大概十来个平方,录制的空间更小,但声学处理做得很好,墙上全是吸音板,角落里放了两只低音陷阱。林凡说这是他的师兄用自己攒的钱一点点做起来的,师兄没钱请人,就自己看视频学声学设计,买了材料自己贴,贴了大半年才贴完。

      夏无藤坐在控制室的椅子上,看着林凡在调音台前忙碌。林凡平时话很少,但是一坐到调音台前面就像变了一个人,左手推推子,右手拧旋钮,眼睛盯着屏幕上的频谱,耳朵贴在监听音箱前面听了又听。他的厚底眼镜滑到了鼻尖上,他推上去,过一会儿又滑下来了,他也不在意。

      电影的声音分很多层。对白、环境音、音效、音乐,每一层都要单独处理,然后再混在一起。对白要清晰但不能太干,环境音要真实但不能抢戏,音效要有质感但不能太假,音乐要煽情但不能太过。四层东西混在一起,比例差一点点,整个场面的情绪就全变了。

      夏无藤以为混音是个技术活,但看林凡做了两个小时之后他发现,这是个手艺活。技术可以让你把事情做对,但手艺才能让你把事情做好。林凡不是科班出身,没有学过正经的录音工程,但他有一种天赋——他能听出别人听不到的频率。有一轨环境音里混进了一个很低的嗡嗡声,夏无藤完全没听到,林凡说“这个是空调外机,收声的时候离窗户太近了”,然后他用EQ把那个频段拉了六个分贝下去,嗡嗡声就消失了。

      “你怎么听出来的?”夏无藤问。

      林凡推了一下眼镜。“你听多了也能听出来。”

      “我听了二十多年了,我听不出来。”

      林凡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那个表情介于“你好惨”和“没关系”之间,最后两个都没选,低头继续干活了。

      混音进行了两天。第二天傍晚,全片的声音终版导出了。林凡把文件拷进夏无藤的移动硬盘里,拔掉U盘的时候停了一下,把U盘握在手心里,像握着一个很重要的东西。

      “藤哥。”林凡说。

      “嗯。”

      “我以后想干这个。”

      夏无藤看着他。林凡的眼睛在控制室昏暗的光线里看起来很亮,厚底眼镜的镜片上反射着调音台绿色的指示灯,两排绿色的光点,像远处城市的灯火。

      “你已经在干这个了。”夏无藤说。

      林凡摇了摇头。“我是说真的干。不是帮朋友干活,是正经的、专业的、能养活自己的那种干。我想给电影做混音。好的电影。你拍的那种。”

      夏无藤没有说话。他伸手拍了拍林凡的肩膀。拍了两下,不重,但林凡的肩膀在他手底下明显地绷紧了一下,然后又松开了。那个绷紧和松开之间,有一种被认可之后的、不敢认领的慌张。

      “你会干成的。”夏无藤说。

      林凡低下头,用袖子擦了一下镜片,点了点头。

      走出录音棚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城北的街道比玉林那边安静得多,路灯也不怎么亮,隔很远才一盏,光线昏黄昏黄的。林凡骑电动车走了,夏无藤站在路边等沈郁来接他。他发了定位,沈郁说二十分钟到。

      夏无藤站在路灯下,把移动硬盘从口袋里拿出来看了一眼。黑色的,巴掌大,里面装着这部电影的最终声音文件。八十多个轨道,几千个剪辑点,林凡熬了两个通宵,把每一条轨道的位置和电平都调到了一个他觉得对的地方。

      夏无藤不知道林凡觉得“对”的地方是不是真的对了。但他知道,这个声音,是林凡这辈子到现在为止最好的作品。而他把这个最好的作品,给了夏无藤。

      沈郁的车到了。夏无藤坐进去,车里的暖气开得很足,他搓了一下手,把移动硬盘放回口袋。

      “混完了?”沈郁问。

      “完了。”

      “还差什么?”

      “字幕。做完字幕就可以提交龙标了。”

      沈郁发动了车子。白色的特斯拉驶过城北安静的街道,路灯的灯光一节一节地掠过挡风玻璃。

      夏无藤靠着车窗,闭上眼睛。他的左膝在护膝里面安安静静的,不疼。他的右手放在口袋里,握着那枚蝉形徽章。金属的温度被他捂热了,贴在手心里,像是另一颗微弱但持续跳动的心脏。

      字幕做了三天。不是打字难,是位置难。每一句字幕放在画面的哪个位置,停留多长时间,什么时候进什么时候出,都要一帧一帧地对。陈屿白帮他对了第一遍,他对了第二遍,沈郁帮他对了第三遍。三个人对出来的版本都不一样,最后用了沈郁的版本,因为沈郁说了一句让夏无藤无法反驳的话。

      “观众看字幕的时候眼睛要动,每次都动同样的距离会累。你要让他们有时近有时远,眼睛有休息的时间。”

      陈屿白听了这句话,摘下眼镜擦了擦,又重新戴上,说了一句:“哥,你是画漫画的,你这是把观众当读者看了。”

      沈郁没说话,但嘴角动了一下。

      第二十二天,全片定稿。

      夏无藤把终版成片导出,上传到审片平台。他盯着那个上传进度条从百分之零走到百分之百,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着,节奏和进度条的跳动完全同步。进度条到百分之百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了。

      他给沈郁发了一条消息。

      “剪完了。”

      沈郁的电话在下一秒就打了过来。

      “我送你过去。”

      “去哪?”

      “去吃饭。你多久没出过门了?”

      夏无藤想说“我出过,昨天还下楼倒了垃圾”,但话到嘴边他忽然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倒了垃圾。他看了一眼厨房门口的垃圾桶,是空的。他确实倒了垃圾。但他不记得自己有没有换衣服。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穿的,是一件灰色的卫衣,领口有点松了,看起来像是穿了好几天。他确实穿了好几天。

      “等一下,我换个衣服。”他挂了电话。

      他换了一件白色的衬衫,把头发重新扎了一遍,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脸还是白的,眼窝还是陷的,但比两周前好了一些。至少眼睛下面不是青黑的了,变成了浅灰色的阴影,看起来像是没睡好而不是像要死了。

      他对着镜子站了一会儿。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像一个认识很久但不太熟悉的人。同样的白头发,同样的浅褐色眼睛,同样的瘦。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他说不上来是哪里不一样,也许是眉骨下面的那一片皮肤,也许是从鼻梁延伸到嘴角的那条线,也许是某种藏在皮肉下面的、他还没学会命名的东西。

      他转身出了门。

      沈郁的车停在楼下。夏无藤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一股暖气裹住了他。沈郁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毛衣,领口很高,遮住了锁骨上那颗小痣。栗色头发湿漉漉的,像是刚洗过。

      “你剪头发了?”夏无藤问。

      沈郁摸了一下自己的后脑勺。“嗯,太长了,碍事。”

      头发剪短之后,沈郁整个人的气质变了一些。以前三七分的时候看起来像那种坐在美术馆里看画的有钱人,现在短了之后露出完整的眉骨和额头,蓝色眼睛在眉骨的阴影下显得更深,像两口井。他看起来更年轻了,也更锐利了。但锐利的不是他的表情,是他的轮廓,是这个发型把他本来就锋利的面部线条全部亮了出来。

      “好看。”夏无藤说。

      沈郁发动车子的手顿了一下。就那么一下,不到半秒,然后他像什么都没听到一样挂挡、松刹车、上路了。但夏无藤注意到他耳廓的最上沿有一点泛红,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他看出来了。

      他没说破。

      车子开到一家川菜馆门口停下来。馆子不大,但干净,门头写着“老张家常菜”,字是手写的,红色的油漆有点褪了。沈郁说陈屿白推荐的,陈屿白说这里的回锅肉是全成都最好吃的。

      他们点了三个菜,回锅肉、麻婆豆腐、清炒时蔬。沈郁吃得很斯文,夹菜的时候筷子上从不带多余的油。夏无藤吃得比他快,但不是狼吞虎咽的那种快,是那种吃了二十多天外卖和速食之后,终于吃到了一口像样的饭菜的那种快。他把回锅肉的蒜苗和肉片夹在一起吃,嚼的时候腮帮子鼓鼓的,白色的头发垂下来几乎要碰到碗沿。

      沈郁看着他吃了大半盘回锅肉,把自己面前的那碗米饭推到夏无藤手边。夏无藤看了一眼,沈郁的米饭一口没动。

      “你不吃?”

      “我不饿。”

      夏无藤看着他。“沈郁。”

      “嗯?”

      “你上次说你吃过了是在片场,那次你没吃。上上次说吃过了是在你车里,你也没吃。这次你又说你不饿。”

      沈郁被他说得无话可说。

      “你要么吃饭,”夏无藤把那碗米饭推回去,“要么告诉我你为什么又不吃。”

      沈郁看着那碗米饭,沉默了两秒。然后他把碗端起来,拿起筷子,吃了第一口。他嚼得很慢,像是在做一件自己不太擅长的事情。

      “工作室最近出了点问题,”沈郁嚼完之后说了这么一句,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一个员工泄露了文件,不是什么大事,但处理起来很烦。”

      “什么文件?”

      沈郁夹了一块麻婆豆腐放在米饭上,白色的米饭被红油染成了橙色。“前期的分镜稿。不是什么核心的东西,但泄密就是泄密。”

      夏无藤看着他。沈郁低头吃东西的时候没有看他,但他能看到沈郁的眉头是微微皱着的,那两道竖纹比平时更深了。

      “严重吗?”夏无藤问。

      “不严重。已经发了律师函,在走流程。”

      夏无藤知道沈郁说的“不严重”是被压缩过的版本。他在沈郁身边待了这么久,已经学会了从他的措辞里读取真实的信息。“发了律师函”意味着事情已经严重到需要走法律程序了。“在走流程”意味着不是一天两天能解决的。

      但他没有追问。沈郁不想让他担心,他就不担心。至少表面不担心。

      饭吃完了。沈郁付的账,夏无藤没跟他抢,因为他知道他抢不过。

      走出饭店的时候,成都下了雨。不是杀青那天那种毛毛雨,是正经的中雨,雨点砸在地上能溅起水花的那种。两个人站在饭店门口的雨棚下,沈郁去开车,让他等着。

      夏无藤站在雨棚下,看着沈郁走进雨里。他没有跑,就那么在雨里走着,步子不大,跟平时一模一样。雨打在他头上、肩上、背上,深蓝色的毛衣颜色深了整整一个色号,但他好像完全不在意。

      车开过来了,沈郁从里面打开副驾驶的门。夏无藤弯腰坐进去的时候,看到沈郁的头发在滴水,水顺着栗色的发丝往下淌,流过额头,挂在眉毛上,他用手背擦了一下,然后发动了车子。

      “你怎么不跑?”夏无藤问。

      “跑什么?”

      “跑雨啊。跑一下少淋一点。”

      沈郁把空调开大了一些,出风口对着副驾驶的方向。“跑也淋,不跑也淋。有什么区别。”

      夏无藤看着他被雨淋湿的侧脸,水滴还挂在鼻梁上,顺着鼻尖往下滑。他忽然觉得沈郁说的好像不只是雨。

      车开到了楼下。夏无藤没有立刻下车。他靠在副驾驶座上,听着雨刮器来回摆动的声音,刮过来,刮过去,刮过来,刮过去。挡风玻璃上的雨被扫开又被雨水覆盖,反复不断,像永远做不完的日常。

      “沈郁。”

      “嗯。”

      “我再过两天要去北京做最后的审片。公司那边的放映厅,约好了时间。”

      “几点的航班?”

      “定了告诉你。”

      沈郁在方向盘上敲了一下手指。“我送你去机场。”

      夏无藤想说不用,但他说不出口。不是因为他觉得用,是因为他意识到自己已经不习惯沈郁不在旁边了。

      这个念头让他自己都吃了一惊。他是什么时候开始习惯的?是第一次坐这辆车的时候,还是在天台上沈郁把外套披在他肩上的时候,还是在医院走廊里沈郁告诉他“你不是一个人”的时候。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现在坐在副驾驶座上,听着雨刮器来回摆动的声音,身边坐着沈郁,他心里是安定的。不是那种“一切都好”的安定,是那种“即使不好也没关系”的安定。

      “好。”他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剪辑日常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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