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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加重 你藏得真深 ...

  •   后期剪辑到第二十三天的时候,夏无藤接到了一个电话。

      电话是北京天坛医院打来的,不是周医生,是一个他不认识的声音。对方说得很委婉,用了很多“我们建议”“最好能”“您看是否方便”这类词,但夏无藤听懂了。

      爷爷的病情进展比预想的快。放化疗的效果没有达到预期,肿瘤在停药期间出现了活跃的迹象。医院建议做一次全面的复查,根据结果决定下一步方案。

      夏无藤挂了电话,在出租屋的客厅里站了很久。

      电脑屏幕上是他剪了一半的第二幕,小盛在公交车上那场戏。画面停在安知意的特写上,她的眼睛看着窗外,浅棕色的瞳孔里有城市的光在流动。他盯着那个画面看了大概半分钟,然后把电脑合上了。

      他买了当天下午的机票。

      登机之前,他给沈郁发了一条消息:“我去北京一趟,我爷爷的情况不太好了。”

      沈郁的回复来得很快:“几点的航班?我去机场接你。”

      夏无藤说不用。

      沈郁说好。

      但夏无藤落地北京打开手机的时候,沈郁的消息已经先到了:“我在B出口,黑色外套。”

      北京比成都冷了不止一个季节。十月底的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夏无藤只穿了一件薄卫衣,从航站楼走到B出口的那段路冷得他牙关发紧。他在人群里找沈郁,找了大概三秒,就看到了。

      沈郁站在B出口的柱子旁边,穿一件黑色长外套,围了一条深灰色的围巾。栗色头发比在成都的时候又长了一些,被风吹得往后翻,露出整个额头。他看到夏无藤走出来,没有挥手,没有喊,只是站直了身体,朝他走了两步。

      两个人碰面之后,沈郁把围巾解下来,围到了夏无藤脖子上。

      围巾还带着他的体温。沈郁的体温比常人高一点,围巾贴在皮肤上的感觉不像是布,像是一个恒温的暖水袋。

      “走吧,车停在地下车库。”沈郁说,声音还是那个样子,低沉的,平缓的,没什么起伏。

      夏无藤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半张脸。围巾上有沈郁身上的味道,洗衣液和烟草,干净的苦味。他吸了一口那个味道,没有说话,跟着沈郁走了。

      去天坛医院的路上,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北京的晚高峰堵得一塌糊涂,车速很少超过三十,走走停停,像是城市本身在犹豫要不要让他们到达目的地。

      沈郁开车的时候话很少,但今天尤其少。夏无藤注意到他握方向盘的方式变了,以前是十点和两点的位置,今天是一个手掌压着方向盘的正上方,像是整个人被什么东西压着,连手臂都懒得抬起来。

      “你不用来的。”夏无藤说。

      “我没事。”

      “你工作室不是有很多事吗。”

      沈郁顿了一下。“工作室的事排第二。”

      “第一是什么?”

      沈郁没有回答。车被堵在一个十字路口,红灯还有四十多秒。他转过头看了夏无藤一眼。那个眼神里有很多东西,沉甸甸的,像一袋子被雨水泡湿了的沙子。

      “你吃饭了吗?”沈郁问。

      夏无藤愣了一下。“没有。”

      沈郁从后座够了一个纸袋过来,递给他。纸袋里是两个三明治和一杯热可可。热可可还是烫的,杯壁上的水汽凝成了细密的水珠。夏无藤捧着那杯热可可,手心被烫了一下,但他没有松手。

      “你什么时候买的?”

      “在机场等你的时候。热可可是过完安检之后买的,怕凉了,放在保温袋里。”

      夏无藤低下头,咬着杯沿喝了一口。甜。太甜了。甜到他舌根发酸,眼眶发酸。他赶紧又喝了一口,用那股甜味把酸味压了下去。

      到了医院已经快八点了。

      爷爷还没睡,半靠在床上,电视机开着,调在戏曲频道,正在放京剧,音量调得很低,听不太清唱的是什么。看到夏无藤走进来,爷爷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又暗下去了。不是失望,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早就知道他会来,又宁愿他不来。

      “你怎么又来了?”爷爷说。声音比上次夏无藤来的时候差了一些,更轻了,尾气更重。

      “想你了。”夏无藤在床边坐下来。还是那把椅子,还是那个位置。

      爷爷看了一眼跟在夏无藤身后的沈郁。沈郁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对爷爷微微颔首,算是打了个招呼。爷爷看了他一眼,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了。

      “你就是小沈吧?”

      “是。爷爷好。”

      爷爷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目光回到了夏无藤身上。“吃饭了吗?”

      “吃了。”夏无藤撒谎。

      “吃的什么?”

      “三明治。”

      “光吃那个怎么行。楼下有家饺子馆,你去吃盘饺子。”

      “我不饿。”

      爷爷看了他一眼,不再劝了。他伸出手,摸了摸夏无藤的头发。和上次一样的动作,从头顶摸到发尾。但这次他的手更轻了,轻到像怕摸碎了一样。

      夏无藤在医院待了三天。

      三天里他几乎没怎么出过病房。白天陪爷爷说话,喂他吃东西,扶他去洗手间,帮他擦手擦脸。晚上爷爷睡了,他就在陪护椅上坐着,把笔记本电脑放在膝盖上剪片子。医院没有Wi-Fi,他用手机热点连网,网速很慢,素材同步一次要半个小时。他就利用这半个小时看粗剪的成片,用笔记本记下需要修改的地方。

      第三天下午,主治医生把夏无藤叫到了办公室。

      办公室不大,桌上堆满了病历和CT片子。主治医生姓孟,四十多岁,戴金丝眼镜,说话喜欢用手指点桌面。他的手指点在夏无藤爷爷的CT片子上,指着那块白色的阴影,说了一段话。

      每一句话夏无藤都听懂了。但把所有这些话连在一起,他花了大概十秒钟才消化完。

      意思是:肿瘤在进展。目前的治疗方案效果有限。如果继续治疗,病人会很痛苦。如果不治疗,大概还有两到三个月。

      孟医生最后说了一句:“作为家属,您需要做一个决定。”

      夏无藤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出了办公室。

      他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走廊很长,白炽灯管把整条走廊照得通亮,没有阴影,没有暗角,什么都看得清清楚楚。他在这种没有任何遮挡的光线里,忽然觉得无处可藏。

      他走回病房的路上,经过楼梯间的时候,听到里面有人在打电话。

      是沈郁的声音。

      “你们先把那个选题放一放,我这两天不在工作室,等我回去再说。”停顿。“不是不想管,是现在有更重要的事。”又停顿,沈郁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夏无藤几乎听不清。“他爷爷可能只剩两三个月了。你觉得我这时候能走开吗?”

      沉默。电话那头的人大概说了什么。

      “我知道。我知道工作室现在什么情况。但这件事,比我自己的事重要。”沈郁的声音有一点点发抖,只有一点点,不仔细听听不出来。“比我所有的事都重要。”

      夏无藤靠在楼梯间的门框上,没有走进去。

      他等了大概半分钟,等沈郁挂了电话,才推开门。

      沈郁站在楼梯拐角处,手里拿着手机,看到夏无藤,愣了一下。

      “你听到了?”沈郁问。

      “听到了。”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沈郁的蓝眼睛在这个没有窗户的楼梯间里显得很暗,像是被什么东西遮住了光。

      “你回去吧,”夏无藤说,“你工作室的事不能耽误。”

      “我说了,那不重要。”

      “沈郁。”夏无藤的声音忽然重了一些,重到沈郁没有接话。

      安静了几秒。

      “你帮我够多了,”夏无藤说,声音又轻了下来,轻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真的,够多了。剩下的我自己来。”

      沈郁看着他。“你自己来?你怎么来?你白天要在医院陪你爷爷,晚上要剪片子,你一个人怎么来?”

      “我一个人来了二十年了。”

      这句话说完,两个人都沉默了。

      沈郁的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了。他的手指在手机壳的边缘来回摩挲,摩挲了好几个来回,然后他把手机放进口袋,走下了两级台阶,站到了夏无藤面前。两个人站在同一级台阶上,肩膀之间的距离不到十厘米。

      “你不是一个人。”沈郁说。声音不大,但很硬,像是每个字都是咬着牙说出来的。“你以后都不再是一个人了。你能不能记住这句话?”

      夏无藤看着他,浅褐色的眼睛里什么都看得见——沈郁的蓝眼睛,沈郁的栗色头发,沈郁下巴上冒出来的青色胡茬,沈郁因为好几天没睡好而微微发青的下眼睑。

      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只是把围在脖子上的那条深灰色围巾解下来,重新围到了沈郁脖子上。

      动作很慢。他把围巾绕过沈郁的后颈,左边拉一下,右边拉一下,让两端垂下来的长度差不多。然后他打了个结,不是那种很紧的结,是松松的、一拽就能开的结。

      “你走吧,”夏无藤说,“我这边完事了给你打电话。”

      沈郁没有动。

      “走吧。”夏无藤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里多了一点别的东西,不是请求,不是命令,更像是一种告别的预演。

      沈郁走了。

      夏无藤站在楼梯间里,听着沈郁的脚步声一层一层地往下,越来越轻,越来越远,最后完全消失了。楼梯间的声控灯灭了,周围陷入了一片黑暗。他一个人在黑暗里站着,站了大概十几秒,然后跺了一下脚。灯亮了。他推开楼梯间的门,走回了病房。

      爷爷睡着了。电视还开着,戏曲频道已经换成了购物频道,一个男人在用极快的语速介绍一款不粘锅。夏无藤把电视关了,在陪护椅上坐下来,打开笔记本电脑。

      屏幕的光照亮了他的脸。白色的,疲惫的,但没有哭。

      素材还在同步,进度条缓慢地向右爬行,百分之三十一,百分之三十二。他看着那个进度条,忽然觉得它像一根救命稻草,细得像头发丝,但他在拼命抓住不放。

      十一月十七号。夏无藤记得这个日子。不是因为这一天发生了什么重要的事,而是因为这一天什么都没发生。

      没有好消息,没有坏消息。爷爷的指标没有变好,也没有变差,就是维持在了一个不好不坏的水平上,像是在一个临界点上停住了。医生说这种“平台期”有时候是好事,有时候只是暴风雨前的平静。

      那天下午夏无藤在病房里剪完第二幕的最后一场戏,合上电脑,跟爷爷说他出去买点东西。爷爷说好,又说“买点橘子回来,突然想吃橘子”。夏无藤说好。

      他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手机震了。

      一封邮件。

      他以为是剪辑软件的更新通知,点开一看,发件人是陈屿白。邮件标题写着:“藤哥,快看这个!!”

      正文只有一句话:“有人提前泄露了我们的片子!!!”

      后面跟着一个链接。

      夏无藤点开链接,是一个视频分享网站。页面上是一段不到两分钟的视频,画质很糊,像是用手机翻拍的电脑屏幕,但镜头内容他不可能认错——是《第十七年》的片段。小盛在医院走廊里走的那段长镜头,一分四十秒,被剪成了不到两分钟的版本,配上了一段跟他剪辑思路完全不同的音乐,还加了一个标题:“今年最催泪国产片提前流出,导演夏无藤是谁?”

      播放量已经超过了三百万。

      夏无藤站在原地,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没有动。

      三百万。他的上一部电影《蝉鸣止息之时》上线一年多的总点击量,还不到这个数字的十分之一。

      他不知道自己应该愤怒还是应该高兴。片子被提前泄露了,这是侵权,是严重的行业事故。但泄露出去的那段视频,点赞已经超过了五十万,评论区里有人问“什么时候上映”,有人说“光是看这个片段我就哭了”,有人说“这个导演好年轻啊,白色头发那个吗,好帅”。

      路过的行人撞了一下他的肩膀,说了一句“不好意思”,他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经在医院大门口的台阶上站了快五分钟了。

      他拨了陈屿白的电话。

      陈屿白接得很快,声音在发抖。“藤哥,不是我,我没有——那个视频是从我们剪辑师的电脑上流出去的,剪辑师的电脑前两天中了一个木马,远程被人控制了,我们查了日志,是有人定向攻击的,不是针对我们,是针对剪辑师那个账号——但我不知道是故意的还是——藤哥,怎么办?”

      夏无藤握着手机,听陈屿白把这段话说完。中间有好几个词他没听清,因为北京的风太大了,把陈屿白的声音吹得断断续续的。

      “先不要删。”夏无藤说。

      陈屿白愣了一下。“什么?”

      “先不要删。不要发声明,不要做任何事。让它先放着。”

      “可是——这等于提前上映了啊,会对票房有影响的——”

      “我知道。”

      夏无藤挂了电话。他在台阶上坐下来,北京十一月的风吹得他眼睛发涩。他又点开那个链接,看了一遍那段被泄露的视频。两分钟的版本,把一分四十秒的长镜头硬生生剪成了碎片,配乐也完全不对,他本来想要的是钢琴独奏,低沉缓慢的那种,结果这个版本加了一段弦乐,煽情到了矫情的程度。评论区却都在说“好好哭”。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沈郁在追加投资协议里加过一条附加条款:在电影上映之前,任何形式的未授权传播行为都将触发投资方的撤资权力。

      他翻出那份协议,找到了那条条款。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他拿起手机,给沈郁打电话。

      响了六声,没人接。

      他又拨了一遍。这次响了四声,接了。沈郁的声音听起来不太对,比平时更沉了,像嗓子眼里含着一口沙子。

      “你看到新闻了?”夏无藤问。

      “看到了。”

      “协议里的条款你看过了吗?你有权撤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沈郁的声音再次响起。“你觉得我会撤吗?”

      “你应该撤。”

      “我问的是你觉得我会不会撤。”

      夏无藤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沈郁,这不是开玩笑。片子提前泄露,后续的发行和上映都会受很大影响。票房可能连预算都回不来。”

      “所以呢?”

      “所以你在做赔本买卖。”

      沈郁忽然笑了一下。不是那种轻松的笑,是一种很短的、像是从鼻子里哼出来的笑。“我从一开始就在做赔本买卖。你第一天知道?”

      夏无藤没说话。

      “我不会撤的,”沈郁说,声音恢复了平稳,甚至带着一点懒洋洋的尾音,“你把片子剪完,该怎么做怎么做。泄露的事我来处理。”

      “你处理?”

      “我找了律师。侵权的事,追责的事,都交给我。你只管把片子做好。”

      夏无藤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他发现自己已经没有话可以说了。所有的谢谢、对不起、你不用这样,每一句都是对的,但每一句都像是在推开沈郁。而他不想推开沈郁。

      “好。”他说。

      挂了电话,他在台阶上又坐了一会儿。有个外卖小哥拎着一袋盒饭从他面前跑过去,跑得太快,差点绊倒,踉跄了一下又稳住了,头也没回地继续跑。

      夏无藤站起来,转身走回医院。走了两步,停下。他忘了买橘子。他又转身,走出了大门,往水果店的方向走了过去。

      到水果店的时候他发现有金橘,小小的,黄澄澄的,像一个个小灯笼。爷爷爱吃金橘,但牙口不好了,甜的软的喜欢,酸脆的就吃不动了。他挑了一袋金橘,又挑了几个橙子,付了钱,拎着袋子往回走。

      走到医院门口的时候,他看到沈郁站在那根柱子旁边。

      黑色长外套,深灰色围巾——他围上了夏无藤给他打的那个结,还没拆,松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栗色头发比白天更乱了,像是被风吹了一路没来得及整理。

      夏无藤在台阶下面停住了。

      沈郁在台阶上面。

      两个人隔了七级台阶的距离,一个仰头,一个低头,对视着。

      “你不是走了吗?”夏无藤问。

      “开到半路,调头了。”

      “为什么?”

      沈郁从台阶上走下来,一步一步,皮鞋踏在花岗岩台阶上,声音很沉。他走到夏无藤面前,站定了。

      他把手里一直捏着的一样东西递了过来。

      是一把木梳。

      檀木的,颜色发深,包浆厚重。齿断了两根,断口已经磨圆了。梳子背面刻着一朵兰花,线条已经被磨得模糊了。

      夏无藤认出来了。

      这是爷爷的那把梳子。找了好几个月,翻遍了家里的所有抽屉柜子,哪里都找不到的那把梳子。

      “你从哪找到的?”夏无藤的声音变了。

      沈郁看着他,蓝色的眼睛里有路灯的反光。“你不在的时候,我去你家帮你收快递。在李阿姨的针线盒里找到的。她说之前你爷爷住院之前放在她那里,后来忘了还。”

      李阿姨是住在隔壁的邻居,六十多岁,心宽体胖,嗓门大,爱管闲事。夏无藤跟他们家唯一的交集是去年帮她搬过一次米,一袋二十斤的大米从一楼扛到四楼,她追在他后面说了一路的谢谢。后来过年的时候她还给他送了一碗红烧肉。

      他不记得什么时候把梳子放在李阿姨那里的。也许是爷爷住院那天,他在楼道里碰到李阿姨,随手把梳子给了她,说了句“阿姨,麻烦您帮我收一下”。他完全忘记了这件事。但沈郁没忘。沈郁帮他找到了。

      夏无藤接过那把梳子。木头的表面已经被手汗和岁月磨得温润,指腹摸上去的时候,不像是木头,更像是某一种皮肤。断齿的缺口卡在他食指的指腹上,不疼,但很清晰,像爷爷在很远的地方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

      他的眼泪掉了下来。

      没有声音,没有表情变化,甚至眼皮都没有多眨一下。就是眼眶里忽然有东西装不下了,满了出来,顺着鼻梁旁边滑下去,在下颌线那里停了一瞬,然后滴在了那把木梳上。

      沈郁看到了。

      他没有说话,没有动,没有递纸巾。他只是往前迈了一步,把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从一臂缩到了半个手臂。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夏无藤拿着梳子的那只手。

      两只手握在一起,中间隔着一把檀木梳子。

      沈郁的手心是热的,夏无藤的手背是凉的。温度在两个人的皮肤之间传导,像某种缓慢的、无声的交换。

      夏无藤低着头,白色长发垂下来遮住了脸。沈郁看不到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那种抖不是冷的抖,是那种一个人撑了太久之后第一次被接住的时候,身体还没来得及反应、但已经在本能地卸力的抖。

      两个人站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北京十一月的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把他们两个人的头发吹到了一起。白的和栗色的,分不清哪一缕是谁的。

      过了大概十几秒,夏无藤从沈郁的手里把手抽了出来。

      他用袖子擦了一下脸,抬起头。眼睛是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但他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样子——平的,淡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走吧,”他说,“爷爷还等着吃橘子。”

      他转身走进了医院大门。沈郁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进去,看着他的白色头发在医院大堂的白炽灯下变成一小片流动的光,看着他在电梯口停下来按了上行键,看着电梯门打开、他走进去、门关上。

      沈郁站在原地,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心里还有夏无藤手背的触感,凉凉的,指节很分明,骨感很重,像握了一把还没长成的树枝。

      他把那只手插进外套口袋,跟在夏无藤后面,走进了医院。

      那天的最后几个小时是安静的。夏无藤洗了金橘,一个一个地摆在爷爷床头柜上的搪瓷碟子里。爷爷吃了两颗,第三颗咬了一口说太酸了,不吃了。夏无藤把那颗咬了一口的金橘拿过来,自己吃了。爷爷看着他把那颗金橘吃完,说了一句:“你从小到大都这样,我吃剩的东西你全包了。”

      夏无藤说:“你吃剩的又没毒。”

      爷爷笑了。这次的笑比之前的有力气一些,嘴角的弧度大了些,眼角皱起来,能看到年轻时候的影子。

      沈郁坐在病房门口的塑料椅子上,没有进来。他说“我不进去了,我在外面等”。夏无藤知道他不是不想进来,是怕自己在那里,爷爷说话不方便。他把病房的门开着,这样沈郁坐在走廊里也能看到里面的三分之一。

      晚上九点,爷爷睡了。夏无藤关了灯,走出病房,在沈郁旁边坐下来。走廊的塑料椅子又硬又凉,坐久了屁股会疼。夏无藤坐下去的时候左膝弯了一下,还是疼,但比之前好一些了。

      “你回去吧,”夏无藤说,“今晚我守着就行。”

      沈郁没动。

      “沈郁。”

      “我今晚不走了。”沈郁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走廊里有回音。“我在车里睡。你有事打我电话,我五分钟就能上来。”

      夏无藤看了他一眼。沈郁的侧脸在走廊的灯光下线条分明,鼻梁很高,眉骨的弧度像是用尺子量过的。他已经好几天没好好睡觉了,眼下的青黑色比在成都的时候重了很多,眼窝陷得更深了。但他坐在那把硬塑料椅子上,背挺得很直,两条长腿随意地伸着,姿态看起来比夏无藤松弛得多。

      “为什么?”夏无藤问。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为我做这些?”

      这个问题他问过。在天台上问过,在车里问过。每次沈郁都没有正面回答,每次他都没有追问。但今天他不想绕了。他累了。他累到不想再猜,不想再等,不想再用那些模棱两可的对话和欲言又止的沉默来填补两个人之间的缝隙。

      走廊里很安静。护士站的灯还亮着,但值班护士不知道去了哪里。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夜风从那里灌进来,带着北京十一月底干冷干冷的空气。

      沈郁转过头看着他。

      蓝色的眼睛。夏无藤见过这双眼睛很多次了。在酒吧的二楼,在废弃小学的片场,在天台上,在车里,在医院的走廊里。每一次这双眼睛看他的时候,他都能感觉到一种被看穿的感觉,像冬天的冰面,你以为自己站在结实的地面上,但冰面底下早就有暗流在涌动,只是你看不到。

      “因为你值得。”沈郁说。跟上次的回答一样,一个字都没变。

      “你每次都这么说。”

      “因为每次都是真的。”

      夏无藤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大概三秒钟。“你骗人。”

      沈郁的眉心动了一下。

      “你帮我,不只是因为我值得。”夏无藤的声音很低,低到走廊里稍微有一点杂音就会被盖过去。但现在走廊里没有杂音,连呼吸声都被收得很紧。“从酒吧第一次见到你,你就不是在看一个陌生人。你在看一个你认识很久的人。”

      沈郁没有说话。他靠在椅背上,长腿伸直了,两只手交叠在腹部,姿态是放松的,但他的手指在交叠的地方攥得很紧,指节发白。

      “你为什么认识我?”夏无藤问。

      沈郁沉默了大概五秒钟。五秒之后他开口了,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轻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你拍过一个短片,叫《蝉鸣止息之时》。北影节短片单元,那年我当评委。”

      夏无藤的整个人僵住了。

      “那年你的片子进了复赛,我在审片的时候看到的。全长二十八分钟,黑白的,没有对白,全靠画面和音乐叙事。讲的是一个老人和他的孙子,老人快要死了,孙子每天给他拍一张照片,拍了一百张。第一百张的时候,老人走了。孙子把那一百张照片做成了一本相册,放在老人的墓碑前。”

      夏无藤记得这部短片。他十八岁拍的,用一台借来的单反,拍了三个月,剪了一个月。北影节短片单元,复赛入围,但最终没有获奖。他收到了组委会的一封邮件,说“您的作品在评审过程中获得了很高的评价,但遗憾未能进入最终获奖名单”。他把那封邮件看了三遍,然后删了。后来他再也没有投过任何电影节。

      “我当时给了你的片子最高分,”沈郁说,“但其他评委觉得太压抑了,最后平均分没进前三。我跟组委会吵了一架,说你这部片子是整个单元里最好的,他们不认。后来我一直在想,这个导演是谁,十八岁能拍出这种东西,他一定经历过什么。”

      沈郁转过头来,看着夏无藤。“后来我在酒吧看到你的时候,我认出了你。片尾字幕上有你的名字,夏无藤。我在评委席上看了三遍那三个字。”

      夏无藤的眼眶又红了。这次他没有忍住。眼泪不是流下来的,是涌出来的,像什么东西在眼睛后面炸开了,液体从所有缝隙里往外冒,怎么都堵不住。他没有擦,用手背挡了一下眼睛,没用,眼泪从指缝间流了出来。

      “所以你帮我,不是因为那天晚上我调的酒好喝,不是因为《第十七年》的剧本好,是因为你三年前就看过了我的片子。”夏无藤的声音是哑的,带着哭腔,但他没有哭出声。他这辈子都没有在别人面前哭出声过。

      “都有。”沈郁说。

      “哪部分的都有?”

      “所有部分。你的片子好,你的剧本好,你的酒调得不好喝但我喜欢。”沈郁停了一下,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夏无藤需要侧过耳朵才能听清。“这个人是你。所有的部分都是因为你。”

      走廊里安静了。护士站的灯还亮着。窗户里灌进来的夜风还是一样的冷。塑料椅子还是一样的硬。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像一根绷了三年的弦,终于被人伸手拨了一下。不是弹断了,是拨出了一个音。那个音不高,不响,甚至有点闷,但它是活的。它在空气里振动,从走廊这头传到那头,撞在墙上又弹回来,折返了好几次,越来越弱,但始终没有消失。

      夏无藤把手从眼睛上放下来,看着沈郁。

      “你藏得真深。”他说。

      “你也藏得挺深的。”沈郁说。

      两个人对视了两秒,同时笑了一下。不是大笑,不是微笑,是那种在巨大的疲惫和巨大的释然之间,身体本能地做出的一种调解反应。好像身体说,好了,别哭了,也别绷着了,笑一下吧,就一下。他们就笑了一下。

      然后夏无藤伸出手,握住了沈郁的手。

      这次没有梳子隔在中间。

      沈郁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腹上有茧。夏无藤的指尖在那层茧上摸了一下,摸到了粗糙的、细密的纹路,像砂纸的触感。那是画笔磨出来的。沈郁的手被他摸得微微抖了一下,但没有缩回去。

      两个人在医院的走廊里坐着,手握着,谁都没有看谁。护士站的灯还亮着,但护士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坐在里面看手机,没有往他们这边看一眼。走廊尽头的窗户里透进来的夜风还是凉的,但他们两个谁都没有说冷。

      过了很久,夏无藤松开了手。

      “你去车里睡吧,”他说,“明天还有事。”

      沈郁站起来,把围巾重新紧了紧。“明天早上我来换你,你去睡。”

      “不用,我——”

      “夏无藤。”沈郁的声音忽然重了一下,重到夏无藤把没说完的话咽了回去。“你不是一个人。你今晚记住了没有?”

      夏无藤看着他,点了头。

      沈郁转身走了。他走路的脚步声在走廊里一下一下地响,皮鞋踏在大理石地面上,不响,但有节奏。走到拐角的时候他没有回头,只是抬了一下手,算作告别。夏无藤坐在椅子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他把手放在膝盖上,看着自己的手心。

      刚才沈郁的手就放在这里。那只手的温度还残留在他掌心的纹路里,若有若无的,像冬天哈在玻璃上的一口气,很快就散了。但他觉得那点温度够他撑过今晚了。撑过这个没有星星的、北京的、十一月的夜晚。

      他站起来,推开病房的门。

      爷爷还在睡。呼吸声很轻,几乎听不到。床头柜上的金橘还剩大半碟,橘黄色的灯光下,它们看起来不像水果,更像某种被点亮了的小小的希望。

      夏无藤把那把檀木梳子放在爷爷的枕头边。

      他坐下来,打开笔记本电脑。

      素材同步完成了。他在剪辑软件里打开了第三幕的工程文件,屏幕的光照亮了他的脸。他的脸上还有没干的泪痕,但他的手已经放到了鼠标上,指针悬在时间轴上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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