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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剪辑日常2 马上上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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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饭店出来之后雨就没停过,但小了很多,变成了那种细密的、打在脸上像雾一样的毛毛雨。沈郁的车停在楼下,两个人都没急着上楼。
夏无藤坐在副驾驶座上,安全带已经解了,但他没有推开车门。雨刮器不刮了,挡风玻璃上很快结了一层细密的水珠。路灯的光透过那些水珠,在车厢里投下一片模糊的、毛茸茸的光。
夏无藤靠着椅背,侧过头看着沈郁。沈郁也在看挡风玻璃,蓝眼睛里的光被水珠打散了,像碎了的玻璃渣子,亮晶晶的,但不刺眼。
“你工作室的事,真的没事吗?”夏无藤问。
沈郁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叩了一下。“真的没事。”
“你在说谎的时候,会敲手指。”
沈郁的手停了。
车厢里安静了两秒。沈郁把手从方向盘上拿下来,放到膝盖上。两只手交叠在一起,拇指无意识地互相摩挲着。那个动作不像焦虑,更像是在找一个支点,把自己稳住。
“文件是被一个前员工带走的,”沈郁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是终于决定把压在箱子底下的东西拿出来,“他跟了我三年,去年年底离职,离职的时候签了保密协议。但他在走之前就把一部分分镜稿存了自己云盘。”
夏无藤没有问“你怎么知道的”,因为他知道沈郁这种人是不会让这种事发生的——如果真的发生了,那他一定已经查清楚了,查清楚之后才告诉他。
“那他现在呢?”夏无藤问。
“在走法律程序。律师发了函,他在外地,还没回来处理。”沈郁顿了一下,“我不是故意不跟你说。是我自己还没想好要怎么处理,不想让你跟着操心。”
夏无藤看着沈郁的侧脸。路灯的光从车窗外照进来,打在沈郁的眉骨和颧骨上,曲线很硬,像用刀削出来的。但沈郁说“不想让你跟着操心”的时候,语气是软的。那种软不是刻意的温柔,是一种藏不住的、怕给对方添麻烦的、小心翼翼的软。
“沈郁。”夏无藤说。
“嗯。”
“我是你的投资人。”
沈郁转过头来看他。车厢里很暗,但他的蓝眼睛在这种暗光下反而更亮了,像两颗被擦过的蓝色玻璃珠。
“你什么时候成我投资人了?”沈郁问的语气跟上次一模一样,但这次他的嘴角带着一个小小的弧度。那个弧度不是笑,是准备好笑了。
“现在,”夏无藤说,“我投资你的下一部漫画。条件是,你工作室的事,不要一个人扛。”
沈郁看着他没有说话。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了。过了几秒,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从门缝里挤进来的风。
“你连自己都快扛不住了,还想着扛我的。”
夏无藤没有反驳。因为他确实快扛不住了。不是因为电影,是因为爷爷。那种扛不住不是体力上的,是精神上的一种消耗,像一块电池,你以为自己还有百分之三十的电,但用着用着就忽然跳到了百分之零,连百分之五的缓冲都没有。
“你也没好到哪去。”夏无藤说。
沈郁没否认。
两个人又沉默了一阵。雨小了很多,几乎停了,只有车顶上偶尔传来一滴两滴积水落下的声音,间隔很长,像某种大型动物缓慢的心跳。
夏无藤推开车门,走了出去。地上的积水被路灯照得发亮,他踩过去的时候踩碎了路灯在水洼里的倒影,金色的光从脚底散开,然后慢慢聚拢回来。
他走到楼道口的时候,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沈郁还坐在车里,没有动。车灯灭了,只有仪表盘上蓝色的光映在他脸上,把他染了一头冷色的光。他看着夏无藤的方向,手臂交叉放在方向盘上,下巴搁在手背上。
夏无藤朝他抬了一下手。不算挥手,就是抬了一下。
沈郁也抬了一下手。
夏无藤转身上楼了。声控灯亮了,他一层一层地往上走。走到三楼的时候灯没亮,他跺了一下脚,灯亮了。走到四楼的时候他又跺了一下脚,灯亮了。
他开门进屋,把湿了的鞋子换下来,光脚踩在地板上。地板是凉的,但比在外面踩水好多了。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往下看了一眼。沈郁的车已经开走了。楼下只剩一汪积水,和积水里那盏路灯的倒影。
他在窗边站了一会儿,想着一件事。
沈郁刚才说他连自己都快扛不住了。这是真的。但他还有一句话没说出来,那就是——他扛不住的时候,沈郁会帮他扛。他自己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有这个信念的,但今天他确认了。从沈郁说“我送你去机场”的语气里确认的,从沈郁被他发现说谎时手指停下来的那个瞬间确认的,从沈郁看着他的方向、下巴搁在手背上的那个姿势里确认的。
他把窗帘拉上了。
一个人立着,确实挺累的。但如果不用一个人了呢?
他没有答案。但他爬上床,关了灯,闭上了眼睛。今天晚上他没有再看天花板上的水渍,也没有再数那些鸟的翅膀缩着还是张着。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枚蝉形徽章,把它握在手心里。
雨又开始下了。这一次他没有听到。
接下来的几天,夏无藤在处理龙标的事。
龙标是电影上映前必须拿到的那条“龙”,没有它,拷不进影院的服务器,场次都排不了。沈郁帮他找了发行公司,发行公司的人说流程最快也要十五个工作日。夏无藤说太慢了。对方说没办法,这不是我们说了算,是国家电影局的流程。
夏无藤挂了电话,坐在电脑前面想了十分钟。然后他打开邮件,把自己写的一封申请函发给了电影局。申请函的内容很简单,申请“绿色通道”加急处理,理由是影片已经定档,延期会造成宣发资源的巨大浪费。
他附上了发行公司的排期文件和一系列证明材料,发完之后又觉得不太可能会批,就把这件事放在一边继续改字幕了。
第三十二天的时候,他收到了电影局的回复。
批了。
他看着那封邮件上的红头文件看了大概五秒钟,然后给沈郁打了电话。沈郁接起来,他没有说“龙标批了”,他说的是“可以上了”。
沈郁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拍。“你说什么?”
“龙标批了。加急通道,批了。”
沈郁那边的沉默更长了。然后夏无藤听到了一声很轻的笑。不是那种开怀大笑,是那种从鼻子里哼出来的、带着一点不可思议的、像是松了一口气又不敢完全松的笑。
“我明天去拿。”夏无藤说。
“我陪你去。”
“不用,我自己去就行。”
“夏无藤。”
“嗯?”
“你一个人出门会迷路。”
夏无藤愣了一下,想说“我不会”,但想起上次去北京的时候,他在首都机场T3航站楼里转了二十分钟才找到出租车停靠站,最后还是打电话问了沈郁才知道往哪走。这件事他没跟沈郁说过,但沈郁知道。沈郁知道每件事。
“好吧,”夏无藤说,“你陪我去。”
拿到龙标的那天,天气很好。电影局在宽窄巷子附近的一栋办公楼里,夏无藤和沈郁到了之后在前台等了大概十分钟,一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走出来,递给了夏无藤。
“恭喜你,夏导。”她说。
夏无藤接过信封,打开,从里面抽出一张硬纸。暗红色的底,烫金的龙纹,正中间写着“电审故字〔2024〕第087号”。他把那张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确认不是自己眼花,然后把纸重新放回信封里,把信封的封口折好。
他在这张纸的下面,看到了自己等了很久的东西。
两个人的脚前脚下办公楼台阶时,沈郁忽然开口了。“你现在可以公开放映了。”
“嗯。”
“你的电影,可以给所有人看了。”
夏无藤站住了。他在台阶上停了一拍,转过头看着沈郁。沈郁站在比他低一级的台阶上,这样看他需要微微仰头。阳光从他们背后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前面的地面上,一长一短,长的是夏无藤的,短的是沈郁的。
“沈郁。”夏无藤说。
“嗯。”
“谢谢你。”
沈郁看着他的蓝眼睛在阳光里变得很浅,浅到几乎透明。“你今天说谢谢的次数够用一年了。”
“那你记着,一年后我再说。”
沈郁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次不是哼笑了,是真的笑了。嘴角拉开,眼睛眯了一下,整个人从那种紧绷的、克制的、刀锋一样的状态里松弛了下来,像一个被捏了很久的弹簧终于弹回了原形。
夏无藤第一次看到沈郁这样的笑。他觉得比沈郁画过的所有漫画都好看。
定档的日子选在十二月十九号。
夏无藤对这个日期没有任何感情上的执念,是发行公司选的,说这个档期没有大片,同档期的竞争对手是一部爱情片和一部动画片。发行公司的人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轻松,像是在说一件已经板上钉钉的事。
但夏无藤知道不是。
他在发行公司开完会回到出租屋,坐在电脑前,把定档的海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海报是沈郁设计的,不是用电脑软件做的,是用水彩画的。画的是小盛站在医院走廊里,逆光,只有一个轮廓,手里攥着一张纸,纸的边角被光照透了,暖色的。
海报上最上方写着一行字:第十七年。下面一行小字:今年冬天,好好告别。
夏无藤盯着那行小字看了很久。“好好告别。”这四个字是他写的,但此刻印在海报上,白纸黑字,像一句遗嘱。
他把海报关了,打开聊天软件。群里有消息,他没点开,直接给陈屿白打了个电话。
“藤哥?”陈屿白接得很快,声音听起来比之前有底气多了,大概是最近过得不错。
“上映的事,你帮我盯着。首映礼我就不去了。”
陈屿白沉默了大概两秒。“你不去?藤哥,这是咱们的片子,你是导演,你怎么能不去?”
“我怕我在现场哭。”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这次更长。
“行,”陈屿白说,“那我们去。你在家等消息。”
“好。”
挂了电话,夏无藤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他不是在后悔,他是在确认一件事——他不是不想去首映礼,他是不敢。他怕坐在那个黑漆漆的电影院里,看到自己的名字出现在大银幕上,看到爷爷的名字出现在片尾字幕的“特别感谢”里,他会当着几百个人的面哭出来。他不是不能哭,是不能在那里哭。
上映前三天,预告片发布了。
是发行公司剪的,两分钟。夏无藤看过初版,提了两条修改意见,发行公司照做了。终版他还没有看,陈屿白发到群里的链接,他没点开。
但他知道预告片的数据。点开的人很多,转发的人更多。安知意在预告片里最后那句台词——“既然只能往前跑,那我就跑快一点吧”——被做成了各种版本的短视频,在各大平台上疯转。有人把这句话配上了各种背景音乐,有人用这句话做了励志语录,有人把这句话截图做成壁纸。
夏无藤看到这些的时候,心情很复杂。他写这句台词的时候,坐在出租屋的餐桌前面,那天的午饭是泡面,他吃到一半忽然想到了这句话,放下筷子,在剧本的空白处写了下来。写完之后他觉得有点矫情,想删掉,但没删。他现在庆幸自己没删。不是因为这句话火了,是因为这句话替他做了他做不到的事情——让爷爷在成千上万的人心里活了下来。
上映前一天的晚上,夏无藤失眠了。
不是因为他紧张,是因为他在想一件事——如果爷爷还在,明天会做什么。爷爷大概会去电影院。他不会一个人去,他会叫上他的老同事陈叔叔,两个人买两桶爆米花,坐在影院最后一排的正中间,从头看到尾。看完之后陈叔叔会问他“怎么样”,他会说“挺好的”,然后回家给他打电话。
“藤藤,爷爷看完你的电影了。”
“怎么样?”
“挺好的。”
就这三个字。爷爷这辈子评价他所有的作品,都用这三个字。短片,挺好的。长片,挺好的。剧本,挺好的。他从来不说什么“感人至深”“才华横溢”之类的话,他说的永远都是“挺好的”。夏无藤以前觉得爷爷不懂电影,现在他觉得爷爷什么都懂——因为对一个拍电影的人来说,“挺好的”比任何赞美都来得踏实。
现在他永远听不到这三个字了。他在床上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枕头有点湿,不知道是汗还是什么。他用手背擦了一下脸,擦到的是干的。可能是空调漏水,他安慰自己。
手机亮了。沈郁。
沈郁:“明天几点上映?”
夏无藤:“早上九点第一场。”
沈郁:“我去看。”
夏无藤:“你不用来。你工作室那么忙,找个时间再看就行。”
沈郁:“我去看。上午九点。太古里那家影城。”
夏无藤看着那两行字,觉得沈郁这个人真的是——怎么说,他说了你不用来,他就会来。你越说不用来,他来的时候就越理直气壮。
他没回了。翻过身,闭上眼睛。
这次他睡着了。梦里没有爷爷,没有海,没有心电监护的直线。他梦到自己在剪辑,时间轴上的素材一帧一帧地往前跑,跑得很快,快到他的手跟不上鼠标。他想停下来,但停不了,所有的画面都在往前冲,像一列没有刹车的火车。
他追着那些画面跑,跑着跑着就醒了。凌晨四点十五。
他坐起来,发现自己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那个梦里的感觉还没有退干净——那种“什么都抓不住”的感觉。他深吸了一口气,把手按在膝盖上,压住了一会儿,抖就停了。
他躺回去,重新闭上眼,很久才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