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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爷爷 无藤,亦无 ...
杀青那天成都下了雨。
不大,毛毛雨,从早上开始飘,飘到中午也没停。
最后一场戏拍的是小盛出院回家,奶奶在门口等她。
这场戏原本定在废弃小学拍,但夏无藤觉得小学的门不对,太新了,不像一个住了几十年的老房子的门。
道具组找了两天,最后在离片场三公里的老居民区找到了一扇合适的门。
铁门,红漆剥落了大半。
门框上贴过春联的痕迹还在,撕掉春联留下的胶带印子发黄发黑,嵌在铁门的纹理里洗不掉。
房主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听说要拍电影,没收场地费,还给夏无藤他们倒了茶。
老太太坐在自家客厅里看他们拍,看了一会儿说,“这姑娘长得真俊”,说的是安知意。
安知意化完妆穿着小盛的病号服从临时化妆间——也就是老太太的卧室——走出来。
老太太又说了一句,“太瘦了,得吃点好的”。
安知意笑着点了头。
这场戏夏无藤拍了六条。
安知意从巷口走进来,走到家门口,奶奶推开门,两个人隔着门槛对视。
剧本里写的是:奶奶看了小盛一眼,什么都没说,侧身让她进去了。
就这么简单。
但安知意走了六遍,夏无藤都觉得不对。
不是安知意走得不对,是奶奶不对。
演奶奶的是陈屿白在川传附近找的一个群演,六十多岁,退休工人,没演过戏。
前几条她要么笑场了,要么看镜头的方向不对,要么推门的动作太快了。
不像一个等了很久的奶奶,像一个急着去赶公交的老太太。
第七条。夏无藤走到那个群演面前,蹲下来,跟她说了几句话。
“阿姨,你不用想着演戏。你就当是你闺女住院回来了,你在家等了她一个月,今天终于等到她回来了。你推门看到她的时候,你心里想的是什么?”
群演想了想,说:“我想哭。”
“那就哭。不用憋着。”
“但我怕哭出来不好看。”
夏无藤看着她的眼睛。“阿姨,真正的哭没有不好看的。”
群演看了他几秒,点了下头。
第七条开拍。
安知意从巷口走进来,脚步比之前几条都慢了一点点。
雨丝落在她的头发上,病号服的肩膀上洇出了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她走到门口,站住了。
门开了。
群演站在门里,看着安知意。她的眼眶红了,嘴唇在抖,但没有哭出来。
她伸出手,拉了一下安知意的手腕,动作很轻,像在确认这个人是不是真的。
然后她侧过身,让出了门里面的空间。
安知意跨过门槛,走进去了。
门在她们身后关上了。
过了。
夏无藤喊卡的时候,声音是哑的。
不是因为扁桃体炎,是因为他在监视器里看到那个群演拉安知意手腕的动作时,想到了一件事。
他从来没有被爷爷这样拉过手腕。
爷爷从来不拉他的手腕,爷爷拉的是他的手,整只手,攥住的,像怕他跑掉一样。
他坐在监视器前面,把最后一条回放了三遍。
第三遍播完的时候,陈屿白走过来,把一个U盘递给他。
“藤哥,所有素材都在这里了。原始文件,没有压缩。”
夏无藤接过U盘,握在手心里。
U盘是金属外壳的,冰凉的,被他的手心捂了一会儿才慢慢有了温度。
杀青饭是在片场旁边的一个苍蝇馆子吃的。
馆子不大,四张桌子,夏无藤他们包了四桌,刚好把店塞满。
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听说他们是拍电影的,多送了四盘菜和两箱啤酒。
菜是川菜,辣子鸡丁、水煮牛肉、毛血旺、酸菜鱼,每道菜上面都飘着一层红油,看着就让人舌头发麻。
赵小雷第一个动筷子,夹了一块辣子鸡,嚼了两口,说了句“嚯,这个劲儿大”,然后一连吃了五块,吃得满头大汗。
啤酒是雪花,淡的,不怎么好喝,但便宜。
刘闯一口气干了半瓶,打了个嗝,开始讲他小时候在东北老家的事。
说他爸冬天在松花江上凿冰捕鱼,冰有一米多厚,凿一个洞要两个小时,有时候凿到一半冰裂了,人掉下去。
好在水不深,淹不死,但冻得够呛。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轻松,像是在讲一个笑话。
但夏无藤注意到他说到他爸掉进冰窟窿里的那一节的时候,端酒杯的手停了一下。
苏晚吟喝了两杯啤酒就开始上头了,脸红得像煮熟的虾。
她靠在椅子上,手里转着筷子,看着天花板,忽然说了一句:“我不想杀青。小盛太好了,我不想跟她说再见。”
安知意坐在她旁边,没喝酒,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
听到苏晚吟这句话,她拧瓶盖的动作停了。
“我也是。”安知意说。声音不大,但离得近的人都听到了。
苏晚吟转过头看她,两个人对视了一秒。苏晚吟的眼眶红了,安知意的眼眶也红了。
然后苏晚吟先笑了,笑得特别难看,鼻子皱着,眼睛眯着,嘴里喊着“不行不行我不能哭,妆会花”。
但她的妆在拍最后一场戏的时候就已经被雨和汗洗得差不多了。
现在脸上干干净净的,没有妆可以花。
赵小雷第三个喝多了。
他把酒杯往桌上一顿,站起来,举着杯子对着夏无藤说。
“导儿,我跟你说,我赵小雷拍了三年学生作业,从来没遇到过像你这么较真的导演。一个灯光角度你特么能调四十分钟,我一开始觉得你有病,后来我觉得你有道理,再后来我觉得你就是有病,但你这个病,我喜欢。”
他这段话说得磕磕绊绊的,中间打了好几个嗝。
但最后一句“我喜欢”说得很清楚,清楚到整桌人都听到了。
安静了大概零点五秒,然后爆发出笑声和起哄声。
夏无藤没笑。
他拿起面前的酒杯,站起来,跟赵小雷碰了一下,然后仰头干了。
他平时不喝酒的。甜的都喝不了多少,更别说苦的辣的。
啤酒在他嘴里是一种他形容不出的味道,像馊了的米饭泡了水,再加了一点碳酸。
但他一口喝完了整杯,喝完的时候皱了一下眉,然后很快就把眉头松开了,因为赵小雷在看着他。
沈郁坐在角落里,没怎么说话,也没怎么吃菜。
他面前的桌上放着一杯茶,是老板给倒的,他没喝,晾在那里晾了整晚。
他大多数时候在听别人说话,偶尔转头看一眼夏无藤。
夏无藤喝那杯酒的时候,他看到了夏无藤皱眉的瞬间,也看到了他迅速松开的动作。
沈郁端起面前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喝了一口。
散场的时候快十一点了。
雨停了,地面还是湿的。
路灯的光照在积水上面,反射出一片一片碎金色的光。
一行人站在苍蝇馆子门口,三三两两地散了。
赵小雷和刘闯搭一辆车走,陈屿白骑电动车带着林凡,苏晚吟打车回学校,安知意住得近,走路二十分钟就到。
夏无藤站在门口,等他们一个个走了,才转身往公交站台走。
走了两步,身后有车灯亮了一下。
他回头。沈郁的车停在路边,车窗摇下来,沈郁的脸在车厢的暗光里看不太清,只有那双蓝眼睛是亮的。
“上车。”
夏无藤犹豫了大概半秒。然后他转身走回去,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
车里的空调开着,温度刚好。音响没开,安静得像一个密封的罐子。
夏无藤靠在座椅上,安全带拉过来扣好的时候,手指碰到了沈郁搭在换挡杆上的手背。
不是故意的。就是碰到了。
两个人都没动。
过了大概两秒,夏无藤把手缩回去了。
沈郁僵硬了一瞬,然后把手从换挡杆上拿下来,放在了自己的膝盖上。
车子发动了,在湿漉漉的街道上慢慢行驶。
轮胎碾过积水的路面,发出细细的、连续的嘶嘶声,像蛇在草地上爬行。
夏无藤看着窗外。
街景在后退,路灯一盏一盏地掠过,他数到第十七盏的时候,忽然开口。
“杀青了。”
“嗯。”沈郁说。
“拍完了。”
“嗯。”
“接下来就是后期了。”
“嗯。”
夏无藤转过头看沈郁。“你会不会说别的话?”
沈郁顿了一下。“后期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跟我说。”
夏无藤看了他两秒,转回去了。嘴角弯了一下。
沈郁没看到。因为他转头的速度太快了,快到他自己的嘴角都还没来得及完全弯起来,脸就已经朝向车窗了。
车窗玻璃上映着他的脸,白色的,模糊的,嘴角的确有一个弧度,不大,但很真。
四十分钟后,车停在夏无藤家楼下。
夏无藤没下车。他坐在副驾驶上,手指在安全带的扣环上摸了两下,没按下去。
“沈郁。”
“嗯。”
“这段时间,谢谢你。”
沈郁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一下,又敲了一下,又敲了一下。三下,节奏很均匀。
“你今天说过很多次谢谢了。”沈郁说。
“因为没有别的话能说。”
沈郁转过头看他。
车厢里很暗,仪表盘的光是蓝色的,很弱,只够照亮沈郁的下半张脸。
他的嘴唇和下巴在蓝光里看起来很冷,像是用冰雕出来的。
“有。”沈郁说。
“什么?”
沈郁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了。
那个沉默大概持续了五六秒。
五六秒里,夏无藤能听到沈郁的呼吸声,比平时重一点,节奏也不太一样,偶尔会乱一下。
他自己的呼吸也有点不对,但他控制得很好,表面上听起来跟平时一模一样。
沈郁最终没有说出那个字。
他把目光从夏无藤脸上移开,看着前方的挡风玻璃。
挡风玻璃上有一层薄雾,是两个人的呼吸凝出来的。
“回去吧,”沈郁说,“早点休息。”
夏无藤按下了安全带的扣环。安全带唰地一下缩回去了,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很响。
他推开车门,一只脚踩在地面上,另一只脚还在车里。
他停了一下。
“沈郁。”
“嗯。”
“我有没有跟你说过,我为什么叫无藤?”
沈郁转过头来看他。
夏无藤半边身子在车外,半边身子还在车里,车门开着,车厢里的灯亮了。
橘黄色的光照在他的白色头发上,看起来像镀了一层金。
“没有。”
“我妈生我的时候大出血,走了。我爸给我取的名字。他说,无藤,就是没有藤蔓的意思,不依赖任何人,自己立着。但爷爷说,无藤就是没有疼痛,一辈子开开心心的活着。”
夏无藤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段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文字。
“但我爸给我取完这个名字之后,没到三年他也走了。所以这个名字,听起来像个预言。”
沈郁没说话。
他的手从方向盘上拿下来,放在了自己的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
夏无藤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淡,淡到几乎不能被称作笑,只是嘴角的肌肉比平时放松了一点。
“但我现在觉得,”夏无藤说,“一个人立着,也挺累的。”
这句话说完,他没有等沈郁的反应。
把另一只脚也从车里抽了出来,关上车门,转身走了。
他的脚步声在人行道上渐渐远去。
皮鞋踩在湿透的地砖上,发出清脆的、有节奏的声响,嗒,嗒,嗒,一声比一声远。
沈郁坐在车里,手还放在膝盖上,保持着刚才的姿势。
他的蓝眼睛看着挡风玻璃上的雾气。
雾气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字,是用手指写的。
写得很轻,笔画很浅,如果不是仔细看,会以为只是雾气不均匀地凝结在玻璃上。
但沈郁看到了。
那是一个“藤”字。
是夏无藤在上车之前写的,或者上车之后写的,或者下车的瞬间写的。
沈郁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写的,也不知道他为什么写。
但那个字就在那里,写在副驾驶座前方的挡风玻璃上。
笔顺是对的,横竖撇捺,一个都不少。
沈郁伸出手,指尖碰到那个字的最后一笔。
玻璃是凉的,那个字的位置刚好在他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不近不远,像是被人精确地计算过的距离。
他的指尖沿着那个字的笔画描了一遍。
横,竖,撇,点,横折,横,竖钩。七画。
描到竖钩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了一下。
他把手收回来,发动了车子。
白色特斯拉的车灯亮了,照亮了前方湿漉漉的路面。
雨又下起来了,毛毛雨,细得像雾,落在挡风玻璃上,把那个“藤”字一点一点地洇湿了。
笔画开始模糊,横和竖连在了一起,撇和点融成了一团。
最后整个字都散了,变成了一摊不规则的、灰蒙蒙的水渍。
沈郁看着那摊水渍,看了几秒。
然后他把雨刷器打开了。
雨刷器扫过挡风玻璃,唰的一下,那摊水渍被刮得干干净净。
玻璃恢复了透明,外面的路灯和街景透了进来,清晰得像另一个世界的画面。
沈郁踩着油门,车子驶入了主路。
后视镜里,那栋灰色的居民楼越来越小。
楼里面第四层的窗户亮着灯。灯亮着,但窗帘已经拉上了,看不到里面的人影。
沈郁的目光在后视镜上多停留了一拍,然后收了回来,看向前方的路。
车载音响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打开了。
放着的还是上次那首英文歌,同一个男声,同一句歌词,像是从来没换过。
他没有关。
开到二环高架的时候,他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瞄了一眼,是夏无藤发来的消息。
夏无藤:“到家了。你路上慢点开。”
沈郁单手打了几个字,发过去。
沈郁:“好。”
发完之后,他觉得这个“好”字太冷了。
他又打了几个字,删掉了,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
最后他放弃了,把手机放到副驾驶座上。
手机屏幕暗下去之前,夏无藤的回复出现了。只有两个字。
夏无藤:“晚安。”
沈郁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久到高架上的摄像头闪了一下,他才发现自己超速了。
他把车速降了下来,在下一个出口下了高架,绕了一段路,多开了十五分钟才到家。
不是因为绕路会更快,是因为他不想这么快到家。
杀青后的第三天,夏无藤去了北京。
他坐的是早班飞机,六点五十起飞,到首都机场九点多。
沈郁帮他订的票,头等舱。夏无藤到了机场办值机的时候才知道。
他跟柜台说能不能改经济舱,柜台说这张票是特殊折扣票,不能改签不能退。
夏无藤站在柜台前面犹豫了十几秒,最后没再说别的,拿了登机牌过了安检。
头等舱的座位很大,大到他的腿可以完全伸直,膝盖不用弯。
他把座椅调到一个半躺的角度,闭上眼睛,但没睡着。
脑子里全是素材,剪辑的思路在转,像洗衣机滚筒一样,停不下来。
他拿出手机,打开剪辑软件的移动版,把昨天粗剪的几个片段看了一遍。
觉得自己转场的节奏还是太慢了。
他在备忘录里记了一笔:第二幕转场,切,不要叠化。
飞机落地的时候,北京在下雨。
不是成都那种毛毛雨,是那种干干脆脆的雨。
下之前天是灰的,下的时候天上地下都是灰的。
雨点砸在地上弹起来再砸下去,动静大,但不缠绵。
夏无藤打了一辆车去天坛医院。
出租车的司机是个北京大爷,一上车就开始聊天。
问他来北京干嘛,他说看爷爷。大爷又问爷爷怎么了,他说病了。
大爷说“哟,那可得多陪陪”,说完就沉默了。
沉默了一路,只在到了的时候多说了一句“小伙子,祝老爷子早日康复”。
夏无藤说了谢谢,付了钱,下车。
天坛医院的神经外科住院部在B座七楼。
电梯很慢,每一层都停。
夏无藤站在电梯里,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他在机场买的稻香村点心。
枣花酥和牛舌饼,爷爷以前来北京旅游的时候吃过一次,念念不忘,念叨了好几年。
他在安检外面看到稻香村的店,想都没想就进去买了。
买完才反应过来——脑癌病人能不能吃甜的?
他问了周医生,周医生说适量可以,他才放心。
七楼到了。
走廊比华西的窄一些,灯也更亮,白得刺眼。
夏无藤走过护士站,走过几间病房,在718病房门口停了一下。
门开着,他往里看了一眼。
爷爷靠在病床上,手里拿着一本书。
老花镜戴在鼻梁上,书举到老远才能看清的姿势。
他比夏无藤上次见到的时候又瘦了,颧骨更高了,眼窝更深了。
但精神看着还行,至少还有力气看书。
床头柜上放着一个搪瓷杯,杯身上印着“劳动最光荣”,字迹已经磨得看不清了。
杯子旁边是一包抽纸、一个保温杯、一小袋饼干。
保温杯是黑色的,没有logo。
沈郁的。
夏无藤站在门口,看着那个保温杯看了两秒,然后敲了一下门框。
爷爷抬起头,看到了他。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什么情绪都冒出来了——高兴,惊讶,心疼,埋怨——混在一起,变成了一句很轻的、带着笑意的骂。
“你这个娃儿,不是说不让你来吗?”
夏无藤走进去,把稻香村的袋子放在床头柜上,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想你了。”他说。
爷爷看了他一会儿,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
那只手很瘦,骨节很大,皮肤像纸一样薄。
手背上还有打完针留下的淤青,青一块紫一块的,像一幅褪了色的水墨画。
但那只手摸他头发的时候,力度还是跟以前一样。
轻轻的,从头顶摸到发尾,再从头皮摸到发梢,像在抚摸一件很珍贵的东西。
“瘦了,”爷爷说,“脸上都没肉了。”
“在减肥。”
“减什么肥,你又不胖。”
爷爷的手停在他头发上,不动了。“电影拍完了?”
“拍完了。”
“顺利吗?”
“还行,出了点小问题,都解决了。”
爷爷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几秒。那双老眼虽然浑浊,但看夏无藤的时候,什么都看得清清楚楚。
“你在骗我,”爷爷说,“你这个脸色,不像是只出了点小问题的样子。”
夏无藤想辩解,但张了一下嘴没说出话来。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
指甲因为长期熬夜和营养不良变得很脆,有几个指甲的边角还缺了一小块。
“真没事,”夏无藤说,“就是有点累。”
爷爷没再问了。他把床头柜上的稻香村袋子打开,拿出一块枣花酥,掰了一半递给夏无藤。
“你从小就爱吃甜的,”爷爷说,“先吃,吃完再说。”
夏无藤接过那半块枣花酥,咬了一口。
甜的,太甜了,甜到齁,咽下去的时候嗓子都甜得发紧。
但他吃完了,一点都没剩。
爷爷看着他吃完,笑了。
那个笑跟以前的任何一次都不一样。
以前的爷爷笑起来是爽朗的,牙露一排,声音洪亮,像一口被敲响的钟。
但现在他笑得很安静,嘴角只是微微上扬,眼睛眯了一下,没有声音。
“藤藤。”爷爷说。
“嗯。”
“爷爷这辈子,最大的福气就是你。”
夏无藤手里攥着枣花酥的包装纸,纸张被他攥成了一团。
他没有接这个话,因为他只要一接,他就会哭。
他不能在爷爷面前哭。爷爷从来没见过他哭,从三岁到现在,一次都没有。
他站起来,去给爷爷倒了杯水。
水是从走廊尽头的饮水机接的,温的,不烫。
他端着搪瓷杯走回病房的时候,经过护士站,一个年轻的护士叫住了他。
“您是夏鸿生爷爷的家属吧?”
“是。”
护士把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他。“这个是之前有人送来的,说是给爷爷的,让我们转交。您看一下。”
夏无藤接过信封,翻过来。信封背面没有署名,但他认得那个字迹。
“给老爷子。您辛苦了。——沈郁”
他把信封拆开,里面是一沓照片。
第一张拍的是海。蓝色的海,阳光照在海面上,波光粼粼的,像碎银子撒了一地。照片的右下角写了日期,是三天前的。
第二张拍的是沙滩,沙滩上有一行脚印,从近处一直延伸到远处。
第三张是一张自拍——沈郁站在海边,穿着白T恤,栗色头发被海风吹得乱七八糟的,蓝眼睛被太阳晒得眯了起来,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
夏无藤一张一张地看过去,看到最后一张的时候,他的手停了。
最后一张也是海。但这次海面上有一行字,是用树枝写在沙滩上的。
笔画很粗,歪歪扭扭的,像是被海水冲过了,边缘已经模糊了。
“藤。等你来。”
夏无藤把照片重新装进信封里,封口折好,放进了自己口袋。
他端着搪瓷杯走回病房的时候,爷爷正在跟隔壁床的病友说话。
隔壁床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儿,脑膜瘤,良性的,手术后恢复得不错,再过两天就能出院了。
两个老头儿在聊股票。
爷爷说他几年前买的某只股票现在还套着,隔壁床的老头儿说那只股票他也买了,前两天刚割肉,亏了三万多。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说了几句,然后同时叹了口气。
夏无藤把搪瓷杯放在床头柜上,在旁边听着,没有插嘴。
他一直待到下午三点。
中间给爷爷喂了一次药,陪他在走廊里走了两圈,帮他洗了三个苹果。
爷爷吃了一个,剩下两个让他带回成都。
他说路上带着沉,爷爷说“苹果能有多沉”,他就没再说了,把那两个苹果放进了背包里。
三点十分,他得走了。晚上的飞机回成都,明天还要剪片子。
他站在病房门口,看着爷爷。
爷爷靠在床上,手里又拿起了那本书,见他要走,把书放下了。
“路上小心。”爷爷说。
“嗯。”
“到了给我发消息。”
“嗯。”
“藤藤。”
“嗯。”
爷爷看了他一会儿,最后只说了一句:“去吧。”
夏无藤走了。
他走过走廊,走过护士站,走进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他靠着电梯的墙壁,仰起头,看着电梯天花板上那盏白炽灯。
眼睛是红的,但没有掉眼泪。
他回到家的时候是晚上十一点。
打开门,屋子里还是那个样子,乱,但乱得他心里踏实。
他把背包放下,从口袋里拿出那个信封,把照片全部倒在桌上。
一张一张地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最后那张“等你来”被他单独拿了出来,看了很久。
沈郁的字写得真不怎么样,小学三年级水平,横不平竖不直。
那个“藤”字的笔画像是被海水泡发了福,胖了一圈。
他把那张照片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什么都没写。
但他盯着那张空白看了几秒钟,好像那里有什么看不见的字。
一种只有他能读懂的、没有形状的字。
他拿起手机,给沈郁发了一条消息。
夏无藤:“照片收到了。”
沈郁的回复来得很快,快到像是手机一直就握在手里。
沈郁:“你觉得拍得怎么样?”
夏无藤看着这个问题,想了一下。
夏无藤:“海挺好看的。”
沈郁:“我说的是最后一张。”
夏无藤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
夏无藤:“字写得不好看。”
沈郁:“谁看字了。”
夏无藤盯着这句话看了大概十秒钟。
他能想象沈郁说这句话的语气——低沉的,有点懒洋洋的,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
那种笑意不会出现在他的脸上,但会出现在他的声音里。
像冰面下一条鱼游过,水纹从深处荡上来,你能感觉到。
他没有回这条消息。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去洗了个澡。
热水浇在身上,白头发湿透了,贴在头皮上、肩膀上、后背上。
他闭着眼睛站在花洒下面,水从头顶流到脚底,把一天的疲惫冲走了大半。
剩下的那半渗进了骨头里,热水冲不掉。
他洗完出来,擦头发的时候,手机亮了一下。
沈郁发来了一张照片。
不是海,是一个画框。
画框里装裱着一幅不大的水彩画,画的是一个人站在废弃小学的天台上。
白色的衬衫被风吹得鼓起来,白色的长发满天飞舞,背影看起来又瘦又薄,像一张纸。
画的右下角有铅笔写的日期和两个字——藤。
夏无藤看着这幅画,站在卧室里。
头发还滴着水,水珠顺着发尾落在地板上,一滴,两滴,三滴。
他把手机放下,拿起毛巾,继续擦头发。
擦到一半的时候,他又把手机拿起来了。
夏无藤:“这幅画等我回成都,你给我。”
沈郁:“凭什么。”
夏无藤:“凭我是你的投资人。”
沈郁:“你什么时候成我投资人了?”
夏无藤:“现在。我投资你的下一部漫画。条件是这幅画当赠品。”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聊天框上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显示了很久,久到夏无藤以为沈郁在写一篇小作文。
然后消息来了。
沈郁:“好。”
沈郁:“画给你。”
沈郁:“不用投资。”
沈郁:“本来就是画给你的。”
夏无藤把手机扣在床上,仰面躺了下去。
头发湿的,枕头湿了一大片。
水滴从他的发尾渗进枕芯里,枕头变得又凉又重。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冰箱压缩机嗡嗡的声音,和楼上不知道哪一户人家深夜看电视的模糊声响。
他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那块水渍还在,那只缩着翅膀的鸟。
他忽然觉得那只鸟不是飞不出去,是没有找到想飞的方向。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枚蝉形徽章。
不是做成了项链的那个,是另一枚。
沈郁后来又给了他一枚一模一样的。
他说“你不是把它做成项链了吗,那就再给你一枚,放口袋里,省的整丢了”。
夏无藤当时觉得这个人说话真的有点问题,什么叫“省得整丢了”,一枚徽章而已,丢就丢了。
但他还是收下了,放在裤兜里。
口袋里的那枚和脖子上的那枚,同一只蝉,同一个姿势,同一个名字:JONAS。
他把两枚徽章都握在手心里,一枚在胸口,一枚在口袋。
闭上眼睛。
明天再开始剪片子吧。
最近在听一首歌,不知道你们听过没有,就不和你们说歌名啦,歌词我给你们说两句吧!
“离家已多时,那瞬间浮现的样子——”
也是非常忧郁好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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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爷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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