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 rolling 伟大的暧昧 ...

  •   补拍天台那场戏的那天,摄影机差点从三楼掉下去。

      事情是这样的。陈屿白想要一个俯拍的镜头,从高处往下拍小盛和林也坐在天台护栏上的背影。但天台的护栏只有一米二高,站上去太危险,他决定把摄影机架在摇臂上,从三楼走廊的窗户伸出去拍。

      摇臂是刘闯从一个婚庆公司借的,最大承重十五公斤,陈屿白的摄影机加稳定器大概八公斤,按理说没问题。但借来的时候摇臂的底座少了一个固定螺丝,刘闯用一根铁丝临时绑了一下,说他爸在老家修拖拉机经常这么干,没问题。

      夏无藤不知道这件事。

      他站在天台上给安知意和苏晚吟讲戏,沈郁站在他旁边,手里端着冰美式。陈屿白在三楼走廊里调摇臂,林凡帮他拽着线。赵小雷在天台另一侧补了一个侧逆光,灯架支在天台的排气管道后面,用沙袋压着。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安知意和苏晚吟坐上了护栏。苏晚吟今天状态不错,早上在化妆间哼了半天的歌,说昨晚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得了一个什么奖,上台领奖的时候裙子开了线,全场都在笑。安知意被她逗得笑了好几次,夏无藤不得不让他们先安静下来,把情绪收一收。

      “各就各位。”夏无藤举起对讲机。

      陈屿白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来:“摇臂到位了,可以了。”

      “Rolling。”

      林凡按下录音键,红灯亮起。

      安知意的表情变了。从笑着到进入小盛,她用了大概两秒钟。这个过程夏无藤观察过很多次,每次都觉得很神奇。她的脸还是那张脸,五官没有任何剧烈的变化,但整个人散发出来的气场完全不同了。像一扇门,关上的时候是安知意,打开的时候是小盛。

      “我有点怕。”安知意说。声音不大,被天台的风吹散了大半,但剩下的那一半足够了。

      “怕什么来不及?”苏晚吟接。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些,语速慢了些,这是林也的说话方式。

      就在这一刻,夏无藤听到了一个声音。

      金属摩擦金属的尖锐声响,从楼下传上来。不是很大,但很刺耳,像指甲刮过黑板的那种频率。

      安知意的台词顿了一下。

      夏无藤的瞳孔骤缩。

      他听出来了——那是铁丝滑脱的声音。

      “停!”夏无藤对着对讲机喊。

      话音未落,三楼走廊里传来一声闷响。金属砸在水泥地面上的声音,然后是陈屿白的声音,一句脏话,音量很大,但不是尖叫,是惊吓之后的本能反应。

      夏无藤冲向楼梯。他的左膝在第一步的时候就疼了一下,但他没停,三步并作两步地冲下楼梯,冲进三楼走廊。

      摇臂倒在地上。八公斤的摄影机加稳定器侧翻在地面上,镜头朝下,陈屿白的ND滤镜摔碎了,玻璃碴子溅了一地。陈屿白蹲在地上,两只手停在半空中,像是想去扶但没来得及。他的脸色发白,嘴唇在抖。

      林凡站在两米外,手里还攥着录音线。线被扯断了,断口处的铜丝露在外面,亮闪闪的。

      “摄影机——”陈屿白的声音在发抖。

      夏无藤蹲下来,把摄影机从稳定器上拆下来,翻过来看了一下。机身侧面磕了一个坑,但没有裂开。他试着开机,屏幕亮了。回放了一下刚才拍的素材,最后几帧的画面剧烈晃动了一下然后黑了,但那是因为摇臂倒了之后摄影机拍到了地面。

      “能开。”夏无藤说。他把摄影机递给陈屿白,“检查一下镜头。”

      陈屿白接过摄影机,手指还在抖。他把变焦环转了两圈,按了几下对焦键,又拍了一段五秒钟的测试画面回放了一下。

      “镜头没坏。机身磕了,但应该不影响使用。”

      “人呢?没人受伤吧?”夏无藤站起来,扫了一圈。

      刘闯站在走廊另一头,手里还拿着那根铁丝。铁丝的末端已经被拉直了,上面有一小段螺纹——就是从摇臂底座上滑脱的那段。他的脸色很不好看,嘴角往下撇着,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我的,”刘闯说,声音闷闷的,“是我没绑紧。”

      夏无藤看着他,没有说话。

      “你说没问题的,”赵小雷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天台上下来了,站在楼梯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说你爸在老家修拖拉机就是这么干的,你说没问题的。”

      刘闯的手攥紧了那根铁丝。“我……”

      “都闭嘴。”夏无藤说。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不说话了。

      走廊里安静了大概三秒钟。三秒钟里,夏无藤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很快,很重,像有人在用拳头砸他的胸腔。他的左膝在疼,太阳穴在跳,整个人的肾上腺素还在峰值,手在微微发抖。

      他把手插进裤兜里,攥了一下那枚蝉形徽章。金属的冰凉触感让他的手指稳定了一点。

      “今天不拍了,”夏无藤说,“所有人检查自己的设备,清点完就收工。明天早上六点,所有人到齐,把今天的戏补回来。”

      赵小雷张了一下嘴,想说什么。

      “我说了,今天不拍了。”夏无藤重复了一遍。他的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低到接近气音,但那种低反而比高声更有压迫感。赵小雷把嘴闭上了。

      人群开始动了。林凡蹲下来收拾断掉的录音线,一圈一圈地绕,绕得很慢,像是在给自己时间消化刚才那几秒的恐惧。陈屿白抱着摄影机回了办公室,走路的姿势很僵硬,像抱着一个易碎的花瓶。刘闯还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根铁丝,像一棵被风吹歪了但没有倒的树。

      夏无藤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时候停了一下。

      “刘闯。”

      “嗯。”

      “你下次再这样,你就别干了。”

      刘闯的身体僵了一下。他的嘴唇动了好几次,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点了一下头。

      夏无藤走了。他走过走廊,走过楼梯,走到一楼。沈郁在天台上没下来,大概在处理那几个灯架,或者把安知意和苏晚吟从护栏上接下来。夏无藤没管,他走到废弃小学外面的空地上,站住了。

      他的腿在发抖。

      不是疼,是后怕。如果刚才那根铁丝是在摇臂伸到窗户外面的时候滑脱的,摄影机就会从三楼掉下去,砸在一楼的水泥地上。八公斤的东西从十米高的地方掉下来,砸到人,不是受伤的问题,是会死人的问题。

      刘闯,陈屿白,林凡,任何一个人站在那个位置,都会出事。

      夏无藤蹲下来,把脸埋在手掌里。

      他的手指还是凉的,攥过徽章之后就没暖过来。他蹲在那里,膝盖弯不下去,所以蹲的姿势很奇怪,重心全压在右脚上,左脚虚点着地,像一个断了线的木偶被随便摆成了一个形状。

      他蹲了很久。

      有人走过来。脚步声很轻,但地面是碎石子铺的,踩上去会响。脚步声在他旁边停了。

      夏无藤抬起头。是沈郁。

      沈郁没问他怎么了,没说你还好吧,没把手搭在他肩膀上,什么都没做。他只是蹲了下来,在夏无藤的旁边,用同样的姿势——右腿承重,左脚虚点。两个人的距离不到一臂。

      夏无藤看了他一眼。

      沈郁在看着前方,表情很平,像在看一件不重要的事情。但夏无藤注意到他蹲下来的时候,左手的手掌在地面上撑了一下,撑得很稳,像是怕自己蹲不稳。

      “我刚才在想,”夏无藤说,声音从手掌和膝盖之间的缝隙里传出来,闷闷的,“如果今天真的出了事,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没出事。”沈郁说。

      “如果出了呢?”

      “没有如果。”

      夏无藤把脸从手掌里抬起来,转过头看沈郁。沈郁也转过头来看他。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里撞上,都没有躲。夏无藤的眼睛里有血丝,下眼睑有一道浅浅的青灰色,是连续十几天睡眠不足留下的印记。沈郁的蓝眼睛在天光下看起来比平时浅一些,像是冰面被太阳晒薄了一层。

      “你什么时候开始信‘没有如果’这种话了?”夏无藤问。

      沈郁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左手手掌上沾了一层灰,是从地面上蹭的。他拍了两下,没拍干净。

      “从我决定帮你那天开始。”沈郁说。

      夏无藤愣了一下。

      “如果那天晚上你没来拉投资,如果你没有答应那个条件,如果你爷爷没生病,如果你不是夏无藤,我不是沈郁,”沈郁说,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和自己无关的事实,“只要任何一环不一样,今天的事情就不会发生。但它发生了。所以没有如果。”

      夏无藤听了这段话,沉默了很久。太阳已经偏西了,影子从他脚底下拉出去,拖得很长很长,快要够到围墙根了。他被太阳晒着的那半边脸是暖的,没被晒到的半边脸是凉的,冷暖之间有一条很分明的界限,从眉心一直延伸到下巴。

      “你说得好像你信命一样。”夏无藤说。

      “我不信命。”

      “那你信什么?”

      沈郁看着他,蓝色的眼睛被夕阳染成了琥珀色。“我信你。”

      夏无藤的手指在地上抠了一下,抠到了一颗小石子。他把那颗石子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石子的棱角硌得他手掌发疼,但他没有松手。

      两个人保持着蹲着的姿势,没有说话。风从他们中间穿过去,带着梧桐树叶干燥的气味和远处某家人户炒菜的油烟味。废弃小学对面的居民楼里,有人在收晒了一天的被子,拍打被子的声音闷闷的,一下一下的,像很远很远的心跳。

      过了不知道多久,夏无藤先站起来了。他站起来的动作很慢,左膝用不上力,他用手撑着地面把自己撑起来的。沈郁在他站起来之后也站起来了,比他快得多,186的个子往那一站,影子立刻把夏无藤整个人罩住了。

      “回去吧,”沈郁说,“明天还要拍。”

      夏无藤点了头。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回教学楼,经过操场的时候,夏无藤看到操场上散落着几片梧桐叶,已经被太阳晒干了,边角卷起来,踩上去会碎。

      他把手心里的那颗小石子放进了口袋。

      第二天早上六点,所有人到齐了。

      刘闯比所有人都早,五点二十就到了。他把摇臂的底座重新固定了一遍,用了三颗螺丝,全部拧死,又加了两根尼龙扎带做备用固定。他还带了一瓶自喷漆,把摇臂的焊接点全部喷了一遍,不是为了好看,是为了能看出来哪里有没有裂缝——漆裂了,就是结构出了问题。这是他在老家跟他爸学的。

      夏无藤到的时候,刘闯正在跟陈屿白一起检查摄影机的云台。两个人蹲在地上,头凑在一起,一个拿着扳手一个拿着手电筒,像两个在修坦克的工兵。

      “藤哥,”刘闯看到他,站起来,手里的扳手还在滴水——他刚用湿布擦过,“昨天的摇臂,我全部检查过了。今天不会再出问题。”

      夏无藤看了他一眼。“你昨晚没睡?”

      刘闯没说话。他的眼眶下面确实有很深的黑眼圈,眼袋肿得像两个小水袋,但他的眼睛是亮的,亮得有点过分,像是一整夜没合眼之后那种亢奋的光。

      “睡了,”刘闯说,“睡了三个小时。”

      夏无藤想说点什么,比如“下次不要这样”,或者“注意身体”,但说出来的话都太轻了,放在昨天那件事情旁边,像纸片压在石头上,什么分量都没有。他想了想,说了一句:“今天拍完天台那场,晚上我请客吃饭。”

      刘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很多细纹,他才二十三岁,但那些纹路让他看起来像三十多。“行,那我可得多吃两碗。”

      天台的戏补拍得很顺利。光对了,角度对了,安知意和苏晚吟的状态比昨天还好。那条“你可以跟我练习”的镜头,安知意的笑多了半秒的延迟,不是笑早了也不是笑晚了,是苏晚吟说完之后她先低了一下头再抬起来笑。

      那个低头的动作剧本里没有,是安知意自己加的,但夏无藤在看到的那一秒就知道,这个动作是对的——小盛不是那种会立刻对温暖做出反应的人,她需要先消化一下,确认那是真的,然后才敢笑。

      过了。

      苏晚吟从护栏上跳下来的时候,在夏无藤旁边站了一会儿,看着监视器里的回放。

      “藤哥,你觉得小盛最后到底有没有准备好告别?”苏晚吟问。

      夏无藤想了想。“她以为自己准备好了。但真正的告别来的时候,谁都没准备好。”

      苏晚吟看着回放里的安知意的脸,看了几秒,然后转过头看着夏无藤。她的眼神忽然变了,变得很认真,认真到不像平时的苏晚吟。

      “藤哥,你爷爷的事,你还好吗?”

      夏无藤的手指在监视器的按键上停了一下。

      “还好。”他说。

      苏晚吟看着他的侧脸。他的侧脸在监视器屏幕的光照下白得近乎透明,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像一小片被风吹斜的草。

      “你要是哪天觉得不好了,”苏晚吟说,声音放得很轻,不像是在跟导演说话,更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说话,“你可以跟我们说。就算我们帮不上忙,至少可以听你说。”

      夏无藤没有转头看她。他的目光还落在监视器屏幕上,但瞳孔的焦点已经不在那里了,散掉了,像一台对不准焦的相机。

      过了好几秒,他点了下头。

      苏晚吟没再说什么,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了。她拍得很轻,但夏无藤在那个拍打的动作里感受到了一个完整的信息——你不是一个人。他甚至不知道为什么一个肩膀上的拍打能传达这么多东西,但它就是传达了。

      拍摄在第十八天进入了一个奇怪的阶段。

      所有人都累了,不是那种“我还能再撑两天”的累,是那种“我已经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在这里”的累。赵小雷开始在布光的间隙打瞌睡,站着都能睡着的那种,有一次他靠在墙上闭上了眼睛,过了大概一分钟忽然睁开,喊了一声“灯架要倒了”,其实灯架好好的,是他做了一个梦。

      林凡的录音里开始出现一些奇怪的杂音,不是设备的问题,是他已经累到分不清哪些声音该收哪些不该收了,环境音和台词音混在一起,后期分离会非常麻烦。陈屿白的眼睛一直是红的,不是因为哭,是因为连续十几天每天盯着监视器超过十二个小时,眼球表面的毛细血管破裂了几根,看起来很吓人,但不疼。

      夏无藤自己也好不到哪去。扁桃体炎好了大半,嗓子能正常说话了,但声音比之前低了半个调,像是换了一副声带。左膝的肿消了一些,但走路还是会疼,他已经习惯了那种钝痛,就像习惯了手指上的一个老茧,不碰就不觉得,碰了才知道还在。

      他现在的日常是:早上五点半起床,六点到片场,六点半开始布光,七点半开拍。中午吃盒饭的时间控制在十五分钟以内,十五分钟后必须回到监视器前面。下午拍到六点,天黑就收工,但收工之后他还要看回放、排第二天的通告单、跟陈屿白讨论第二天的镜头方案。

      这些事情做完,通常已经晚上十点了。从片场回到出租屋要四十分钟,到家十一点,洗个澡倒头就睡,第二天五点半再起来。

      圆圈。

      这个圆圈里唯一的变量是沈郁。

      沈郁不是每天都来片场。他有自己的工作室要管,有时候一整天都见不到人,只在晚上发一条消息过来。消息的内容都很短,有时候是“今天有事,不过来了”,有时候是“吃了吗”,有时候什么都不发,只发一个句号。

      夏无藤不知道为什么沈郁会发一个句号,但每次收到那个句号的时候,他都会回一个句号过去。两个人就用一个标点符号完成了一天的对话,听起来很荒谬,但他们都没有觉得哪里不对。

      沈郁来片场的那些天,事情会变得不一样。他不会做任何特别的事,不会对夏无藤说任何特别的话,甚至不会在片场多待一分钟。他只是在那里。坐在角落的折叠椅上,或者在楼梯间里画画,或者在走廊里帮忙搬东西。他的存在本身就像一块很重的石头,放在那里不会说话,但你知道它在,那个空间就有了重量。

      夏无藤发现自己在沈郁来片场的那些天,工作效率会更高。不是因为他想表现,是因为沈郁在那里的时候,他不会觉得自己是一个人。

      这个感觉很奇怪,因为他明明是一个人——沈郁在片场的另一端,他在这一端,两个人隔着三十米的距离和十几个人,各自在做各自的事情。但那种“不是一个人”的感觉就是很真实,像一根透明的线从三十米外牵过来,系在他的手腕上,不紧不松,你感觉不到它的存在,但它一直在那里。

      第十八天晚上,拍完最后一场戏,夏无藤坐在办公室里排第二天的通告单。

      沈郁推门进来了。

      他手里拿着一沓A4纸,不是写生本,是打印出来的文件。他把那沓纸放在夏无藤面前的桌上,夏无藤低头看了一眼,最上面一页的标题写着“天顺通文化传媒有限公司——电影《第十七年》投资补充协议”。

      他抬起头看沈郁。

      “追加投资,”沈郁说,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一百万。”

      夏无藤把那沓纸拿起来,翻了两页。协议的内容很简单,沈郁以个人名义追加投资一百万元,用于电影的后期制作和宣发。条款里没有任何附加条件,没有那些他担心的东西——没有票房对赌,没有违约金条款,没有任何关于回报的约定。

      “为什么要追加?”夏无藤问。

      “你原来的预算只够拍摄,不够后期。调色、混音、特效、字幕、片头片尾,这些都要钱。宣发更不用说,你自己也知道。”

      夏无藤当然知道。他之前做过预算表,把所有的项目都列进去了,但那个预算是基于“能省则省”的原则做的,很多本该外包的后期工作他都打算自己上手做。调色自己调,混音找林凡帮忙,字幕自己做,片头片尾能用静态画面的绝不做动态。他心里清楚这样出来的成片质量会比正常流程差一截,但他没有别的办法。

      沈郁给的这一百万,刚好能把这些缺口全部填上。

      夏无藤把那沓协议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了沈郁的签名。墨水笔写的,字迹工整,跟他留在信封背面的字一模一样。

      “你什么时候签的?”

      “今天下午。”

      “你没跟我商量。”

      沈郁靠在椅背上,双手放在扶手上,姿态很松弛,但他的蓝眼睛在台灯的光线里看起来很认真。“跟你商量,你会同意吗?”

      夏无藤没有回答。

      他翻回协议第一页,重新看了一遍。每一条都看得很仔细,花了大概五分钟。沈郁没有催他,就坐在对面等着,两条长腿在桌子底下交叠着,脚踝搭在一起。

      “这笔钱,我可能还不了。”夏无藤把协议放下,看着沈郁。

      “不用还。”

      “我不是在客气。我是说这部电影上映之后,票房分账可能连原来的投资都回不来,更别说追加的这一百万。你要做好这笔钱全部打水漂的准备。”

      沈郁看着他的目光没有移开。“我做好了这个准备。”

      “那你为什么还要投?”

      台灯的光在沈郁的脸上切出了一个明暗分明的边界。亮的那半边脸上,他的蓝眼睛里有台灯的反光,像两颗被点亮的小灯泡。暗的那半边脸上,他的表情几乎是隐没的,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

      “因为你值得。”沈郁说。

      夏无藤攥着协议纸边的手指收紧了,纸张的边缘在他指腹上压出一道浅浅的白印。

      “哪方面值得?”他问。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低到像是怕惊动什么东西。

      沈郁没有说话。他从椅子上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夏无藤面前。两个人之间只隔了那把椅子的扶手。沈郁低下头看着他,186的身高站在那里,台灯的光被他挡住了大半,夏无藤整个人被笼罩在他的影子里,只有半边脸还亮着。

      沈郁伸出手,他的手指碰到了夏无藤的脸。

      触感很轻。不是抚摩,不是抚摸,是那种指尖刚刚接触到皮肤的、几乎像是在试探温度的触碰。他的指尖凉凉的,带着一点烟草和墨水混合的气味,从夏无藤的颧骨上方慢慢滑到下颌线,像一笔很慢很慢的素描。

      夏无藤没有动。

      他坐在椅子上,仰着头,台灯的光从沈郁的身后漏过来,把他的白色长发照成了一片朦胧的光晕。他的浅褐色眼睛在沈郁的蓝眼睛的注视下变得很亮,不是那种反射光线的亮,是那种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的亮。他的手指还攥着那份协议的纸张,纸张已经被他的手指攥出了折痕,但他没有松手。

      “你现在这个样子,”沈郁的手指停在他的下颌线上,拇指在他嘴角旁边大约一厘米的位置停住了,没有再移动,“像一只猫。”

      夏无藤的睫毛抖了一下。“猫?”

      “猫在被摸的时候,不会跑。”

      夏无藤盯着沈郁的蓝眼睛看了两秒,然后低下头,把他的脸从沈郁的手指间移开了。他没有跑,只是低了头,白色长发从他肩侧滑下来,遮住了他的大半张脸。藏在头发后面的耳朵,从耳廓到耳垂,全部变成了粉红色。

      沈郁的手停在空中,过了半秒,收回来了。

      他看着夏无藤低下去的头,看着他耳朵上那层薄薄的粉红色,看着他手指还攥着协议纸不放的样子。他心里的那个东西——那个从蔓延酒吧的二楼开始,一点点积累,一点点沉淀,一点点发酵的东西——在这一刻膨胀到了一个他再也压不住的大小。

      他想说“我喜欢你”。这三个字在他喉咙里滚了好几遍,像一颗已经被含化了的糖,黏在舌根上,怎么都咽不下去,也怎么都吐不出来。

      他说不出口。

      不是因为不敢,是因为不合适。夏无藤的爷爷在北京的医院里躺着,夏无藤的膝盖还肿着,夏无藤的电影还在拍,夏无藤还有一堆事没做完。现在跟他说“我喜欢你”,跟往一辆正在爬坡的车上再压一块石头有什么区别?

      沈郁把要说的话咽回去了。他退后一步,绕回桌子对面,重新坐到椅子上。

      “协议你拿回去看看,”沈郁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样子,低沉,平稳,听不出任何多余的情绪,“觉得没问题就签了,明天给我。”

      夏无藤还是低着头。过了几秒钟,他把协议理整齐,放在桌上,从口袋里的拿出一支笔,翻到最后一页,在沈郁签名旁边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夏无藤。三个字,笔画不多,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的,像小学生写名字。

      “签完了。”他把协议推过去。

      沈郁低下头看了一眼那两个并排的签名。沈郁,夏无藤。一个在左,一个在右。中间隔了大概两厘米的距离,不大不小,刚好是一个手指的宽度。

      “好。”沈郁把协议拿起来,折了两折,放进外套的内袋里。

      办公室里很安静。墙上的钟在走,秒针一下一下地跳,声音不大但很清楚。走廊外面有人在收拾东西,刘闯的声音从远处传来,“走了走了,明天早上的轨道我提前铺好,你们来了直接就能拍”。苏晚吟笑了,笑声从走廊这头传到那头,像一颗弹珠在地上弹了几下。

      夏无藤忽然站起来。

      他绕过桌子,走到沈郁面前,站住了。

      沈郁抬起头看他。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夏无藤弯下腰,在沈郁的左边脸颊上碰了一下。

      不是亲。是碰。嘴唇触碰到皮肤的时间大概只有零点几秒,短到沈郁还没来得及感受到温度,夏无藤就已经站直了。

      然后他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没有回头。他的白色长发在背后晃了一下,衬衫的下摆在门框边一闪,人就消失了。

      沈郁坐在椅子上。

      他的左脸颊上有一小块区域,温度比周围高了一点。不是很明显的那种烫,是那种如果你不去注意,就会以为是脸颊本身发烫的、若有若无的暖意。

      他抬起手,摸了一下那个位置。指尖触到皮肤的时候,他摸到的不是温度,是他自己心跳的震动。那震动从心脏传到指尖,经过了一个很长很长的距离,变得很微弱,但还是能感觉到。

      他坐在那里,过了大概半分钟,低下头笑了。

      不是大笑,是嘴唇紧紧地抿着,但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的、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身体最深的地方往外涌的、控制不住的、小小的笑。

      他把手从脸颊上拿下来,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他的耳廓是红的,和夏无藤刚才耳朵上的那种粉色不太一样,他的红得更深更浓,像是某种不能见光的东西被闷了太久,终于在皮肤的最表层露出了一个角。

      他从外套内袋里抽出那份协议,翻到最后一页。沈郁,夏无藤。两个名字并排印在白纸上,黑色墨水,字迹安静。他看了一会儿,把协议重新折好放回去,站了起来。

      走廊里已经没人了。灯关了,只有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牌还亮着,在黑暗中发出幽幽的光。沈郁走过走廊,走过楼梯,走过一楼的大厅,走出废弃小学的大门。

      九月底的风迎面吹来,带着桂花的味道,甜的,浓的,腻的。沈郁不喜欢甜的东西,但今晚他站在那棵桂花树下,站了大概有五秒钟,闻着那股他平时会皱眉头的气味,没有皱眉头。

      他坐进车里,发动引擎,没有立刻开走。他坐在驾驶座上,左手抚着方向盘,右手搭在副驾驶座上——那个位置夏无藤每天坐的地方。副驾驶的座椅比驾驶座往后调了两厘米,因为夏无藤比他矮六厘米,但腿长,坐的时候喜欢把腿伸直,所以座椅要往后调。

      沈郁把右手放在副驾驶的座椅上,手掌握住了座椅的边缘。那个动作像是在握另一个人的手,但他握住的只是布料和海绵。他松开手,挂挡,开车走了。

      白色特斯拉的尾灯在夜色里拖出两条红色的光带,在梧桐树影里忽明忽暗,转过街角,不见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