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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转院 拿铁咖啡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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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摄进行到第九天的时候,夏无藤发现沈郁在瞒着他做一件事。
不是猜的,是看到的。
那天下午拍医院缴费窗口的戏,安知意演小盛拿着住院单去缴费,发现银行卡余额不够,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安知意演了三遍,夏无藤都不太满意——不是安知意的问题,是群演的走位每次都不一样,缴费窗口后面那个工作人员每次递回单子的手速也不同,第一遍快了,第二遍慢了,第三遍递回单子的时候还多说了句“下一个”,台词里根本没有这句。
夏无藤喊了卡,让刘闯去跟那个群演再说一遍走位。他自己走到走廊尽头透气,推开安全通道的门,站在楼梯间里。
然后他听到了沈郁的声音。
楼梯间有回音,声音从下面传上来,一截一截地往上弹。夏无藤没想偷听,但他站在那里,声音自己钻进来了。
“对,华西医院神经外科,姓夏,夏鸿生。”沈郁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在楼梯间这种地方,再低的声音也能被放大成清晰的字句。“我想问一下,如果转去北京,天坛医院那边有没有对接的渠道?”
停顿。沈郁在听电话那头的人说话。
“费用不是问题。我主要想问的是,病人的身体情况目前适不适合转院,他现在放疗刚做完第一个疗程,白细胞偏低,转院路上会不会有风险。”
又停顿。这次比较长。
“好,那我等您消息。麻烦您了。”
脚步声。沈郁要上来了。
夏无藤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然后觉得自己这个反应很蠢。他又不是偷听,他是在这里休息,沈郁自己走进来说电话,他没捂耳朵是他的错吗?但他还是退了一步,把安全通道的门推开一条缝,闪身出去了。
他回到监视器前面坐下来,心跳比平时快。不是因为偷听被发现的紧张,是因为沈郁在帮他爷爷联系转院这件事,沈郁从来没跟他提过。一个字都没提过。
他想起沈郁那天在天台上说“我在联系北京的专家”,他以为是客套,或者是很初步的、八字没一撇的那种问问。但听刚才那个电话的语气,沈郁已经推进到很具体的阶段了——病人的身体指标、转院的风险、天坛医院的对接渠道。这些词不是随便问问能问出来的,是要花时间、花精力、花人脉去落实的。
夏无藤坐在监视器前,左手无意识地在剧本封面上画圈,画了一个又一个,画到手指发酸才停下来。
他给爷爷发了一条微信:“爷爷,今天感觉怎么样?”
过了几分钟,爷爷回了条语音。夏无藤点开,把音量调到最小,贴在耳朵上听。“今天吃了两碗粥,护士说我乖得很。你莫担心,好好拍你的戏。”
爷爷的声音听起来确实比前几天好了些,尾音上扬的,不像之前那样往下坠。夏无藤把这条语音听了两遍,然后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陈屿白走过来,手里拿着分镜本,蹲在他旁边。“藤哥,缴费窗口那条,要不把那个工作人员的台词直接删了?就让他递单子,不说话。”
夏无藤想了想。“试试。让安知意看到余额不够的时候,多停两秒。”
“多停两秒会不会太长了?”
“不会。那两秒里,观众会替她感觉到疼。”
陈屿白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起身去安排了。
下午的拍摄比预想中顺利。缴费窗口那条,删了台词之后,安知意多停的那两秒刚好卡在一个让人心口发紧的节奏上。她看着那张单子,嘴唇抿了一下,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一张银行卡递过去。整个过程没有表情变化,但她的手指在递卡的时候抖了一下——不是明显的抖,是那种如果你不盯着她的手看就会错过的、极细微的颤抖。
夏无藤在监视器后面看到了,没有喊停。
过了。用的是第二条。
沈郁不在片场。他上午接了个电话就走了,走的时候跟夏无藤说“有点事,晚点回来”。夏无藤点了头,没说别的。他知道沈郁去办什么事了,但沈郁没主动说,他就没问。
下午三点多,夏无藤蹲在道具间里翻东西,找一把小盛在病房里用的梳子。剧本里写的是奶奶给住院的小盛带了一把木梳,檀木的,用了十几年,齿断了两根也没换新的。道具组准备了三把梳子,夏无藤挨个看过,都不对。第一把太新,第二把太旧——旧到像是从垃圾堆里捡的,第三把材质不对,是塑料的。他要的那把梳子应该是一个折中的状态:使用过的,有感情的,但不是破烂。
“藤哥。”刘闯出现在道具间门口,手里拿着一把梳子。“你看看这个。”
夏无藤接过来,翻了一下。木质的,颜色发深,包浆厚重,齿确实断了两根,断口已经磨圆了,不扎手。梳子背面刻着一朵兰花,线条已经被磨得模糊了。
“哪来的?”
“沈哥走之前留下的,说他车里翻出来的,让你看看能不能用。”
夏无藤握着那把梳子,指腹摩挲着断齿的缺口。这个磨损的程度,不是做旧的,是真的被人用了很多年的。
“能用。”他说。
刘闯点点头走了。
夏无藤又看了那把梳子几秒,把它放在小盛的病床边上的床头柜上,按照剧本里的位置摆好。放完之后他站在那里,低头看着那把梳子,忽然想起爷爷也有这么一把木梳。檀木的,用了二十多年,齿也断了几根,但爷爷一直没换。他小时候每天早上坐在小板凳上,爷爷站在他身后,拿着那把木梳一下一下地给他梳头。
白化病让他头发白得早,三四岁的时候头发就是白色的了,邻居家的小孩叫他“小老头”,他哭着跑回家,爷爷把他抱到腿上,一边给他梳头一边说:“白色的头发多好看啊,别人想要还没有呢。”
那把木梳,在爷爷住院以后就找不到了。翻遍了家里的抽屉柜子,哪里都没有。
夏无藤收回思绪,转身出了道具间。
下午最后一场戏拍完的时候是五点四十。夏无藤让陈屿白先带大家去吃晚饭,自己留在片场看回放。他把今天拍的六条素材一条一条地过了一遍,在笔记本上记了几条需要补拍的镜头,然后关了监视器,站起来收拾东西。
左膝比早上更肿了。绷带已经松得不像样子,整个滑到了小腿上,他索性扯下来塞进口袋。他试着弯了一下腿,能弯,但弯到大概九十度的时候会疼,像有什么东西在关节里面卡住了。
他背着包下楼,走到一楼的时候,看到沈郁的车停在门口,但车里没人。
他站在楼门口等了一会儿,沈郁从教学楼另一头走过来了。手里拎着一个白色的塑料袋,袋子上印着附近一家中餐馆的logo。
“吃饭。”沈郁把袋子递给他。
夏无藤打开看了一眼,是一份番茄鸡蛋汤,一份米饭。汤还是热的,塑料袋里面结了一层水汽。
“你呢?”
“吃过了。”
夏无藤知道他在撒谎。沈郁这个人,吃饭的规律程度跟他的咖啡成瘾程度成反比——咖啡喝得越凶,饭就越不按时吃。今天沈郁在片场喝了至少三杯冰美式,中午没见他吃饭,现在跟他说吃过了,夏无藤一个字都不信。
他没拆穿,把袋子接过来,走到教学楼门口的台阶上坐下来,打开饭盒,把汤倒进米饭里拌着吃。番茄鸡蛋汤拌饭,他小时候生病没胃口的时候,爷爷就做这个给他吃。酸甜的,开胃的,稀里呼噜能吃一大碗。
沈郁在他旁边坐下来,两个人并排坐在台阶上。夕阳从梧桐树的枝叶间漏下来,在他们的身上投下细碎的、金黄色的光斑。
夏无藤吃了一半,停下来,看着饭盒里剩下的一半。
“沈郁。”他说。
“嗯。”
“我爷爷的事,你不用瞒着我。”
沈郁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正在从口袋里摸烟,手指碰到烟盒的边缘就停住了。
“我不是故意偷听。你在楼梯间打电话的时候,我在安全通道门后面。”
沉默了几秒。沈郁把烟盒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膝盖上,没有抽。
“我没有要瞒你,”沈郁说,“我只是还没有确定的事不想跟你说。天坛那边我托人问了,他们愿意收,但病人目前的身体状况能不能转院,要等这边的主治医生评估。周医生说白细胞的指标还不够稳定,建议再观察一周。”
“你什么时候开始联系的?”
“你嗓子哑了那天。”
夏无藤算了一下,那是四天前。四天里沈郁联系了北京的医院,咨询了转院方案,问了天坛的对接渠道,今天又回来跟周医生沟通了评估标准。这些事情他一件都没跟夏无藤提过,要不是夏无藤碰巧听到了那通电话,他可能到现在也不知道。
“为什么?”夏无藤问。
沈郁转过头来看他。夕阳的光落在他的蓝眼睛里,把冰蓝色染成了浅金色,看起来没那么冷了,像冬天的湖面被落日照着,冰层底下透出暖意。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要帮我做这些。”
沈郁看了他三秒钟,然后转回去,面朝前方。“你不也在帮别人吗?赵小雷、刘闯、陈屿白、安知意、苏晚吟。你给他们报酬了吗?给了。够花吗?不够。但他们为什么还在?因为他们知道你在做的事情值得。一样。”
“一样?”
“一样。我也觉得你在做的事情值得。”
夏无藤低着头,用勺子搅着饭盒里剩下的汤拌饭。米饭已经被汤泡得太软了,勺子一搅就散了,成了一摊糊状的东西,看起来不怎么好吃。
“那不是一样。”他说,声音很轻。
“那你告诉我,哪里不一样。”
夏无藤张了一下嘴,又合上了。他知道哪里不一样,但他没办法说出来。赵小雷他们留下来是因为剧本好,因为信任他,因为想在毕业前拍一部拿得出手的作品。
沈郁呢?沈郁留下来是因为什么?因为他调的那杯新加坡司令好喝?因为《第十七年》的剧本值得投资?夏无藤不相信沈郁是那种会为了一个好剧本砸几百万顺便帮人家爷爷联系转院的投资人。
他有答案,但他说不出口,因为那个答案太膨胀了,膨胀到他说出来就像是在幻想。
“算了。”夏无藤把饭盒盖上,放到一边。“我吃完了。”
沈郁没有追问。他从膝盖上拿起那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但没有点。
“那把梳子,能用吗?”沈郁问。
“能用。”
“那是我妈的。她以前用的,后来不用了,一直放在车里。”
夏无藤转过头看他。沈郁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没有什么变化,蓝眼睛看着前面的梧桐树,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情。但夏无藤注意到他夹着烟的那根手指在微微用力,烟卷中间被捏出了一个浅浅的凹痕。
“替小盛谢谢你奶奶。”夏无藤说。
沈郁的嘴角动了一下。“那是替我妈。”
“替小盛谢谢你妈妈。”夏无藤改口。
沈郁没再说什么。他把那根被捏得有点变形的烟从嘴里拿下来,重新塞回烟盒里,然后把烟盒放回口袋。
夏无藤看着他做这些动作,忽然问了一句:“你不抽?”
“在你面前不抽。”
“为什么?”
沈郁站起来,拍了一下裤子上的灰。“走了,送你回去。”
他没回答那个问题。
第十三天,拍摄过半。
夏无藤在片场挨个盯完当天的通告,发现有两个镜头需要补拍。一个是小盛在病房里叠千纸鹤的近景,之前拍的那条焦距有点跑,放大看的时候小盛的指尖是虚的。另一个是小盛和林也在医院天台上聊天的全景,之前拍的是黄昏,但那天黄昏的光太红了,红得不像话,像加了滤镜,夏无藤想要更自然的落日色。
苏晚吟已经卸了妆正准备走,被夏无藤叫住了,说补两个镜头。苏晚吟叹了口气,但没抱怨,重新坐到化妆间里让负责妆造的同学给她上妆。安知意刚换下病号服,又穿回去了,动作很快,不到五分钟就准备好了。
补天台那场的时候,太阳已经快落到地平线以下了。夏无藤带着他们上了三楼天台,赵小雷扛着灯架跟在后面,气喘吁吁的。
天台上的风很大。安知意和苏晚吟并排坐在天台边缘的水泥护栏上,脚悬在外面。剧本里写的是小盛和林也坐在这里看日落,小盛忽然说了一句“我有点怕”。不是怕死,是怕“来不及”。
林也问她怕什么来不及,小盛说“怕来不及好好告别”。林也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你可以跟我练习”。
安知意和苏晚吟走了一遍,夏无藤站在监视器后面看着。
风太大了,收音效果不好,林凡换了一个防风罩,还是不行,风吹进麦克风的声音像海浪,一波一波的。夏无藤让林凡换个角度架话筒,试了两次,终于好了一点。
开始拍。
安知意先说“我有点怕”。她说这句的时候声音不大,被风吹得有点散,但那种散了的声音反而更真——人在天台上说话本来就会被风吹散,把声音收得太干净反而不像了。苏晚吟接“怕什么来不及”,安知意转过头看着她的侧脸。
苏晚吟的侧脸在夕阳里很好看,鼻梁的线条流畅,下巴的弧度柔和,她演林也的时候整个人的气质会变得柔软一些,不像平时那么有攻击性。
安知意说:“怕来不及好好告别。”
苏晚吟沉默了一会儿。剧本里写的是“沉默了很久”,苏晚吟沉默的时间大概是六秒。六秒里她的眼睛一直在看远方,看太阳往下沉的地方。然后她转过头来,看着安知意,说:“你可以跟我练习。每天跟我告别一次,等你习惯了,就不怕了。”
安知意看了她一会儿。然后笑了。不是那种被逗乐的笑,是那种鼻头一酸的、眼眶泛红但嘴角上翘的笑。
“好。”她说。
夏无藤喊了卡,回放了一遍。两个人都演得对,但光不对。他想要的那种自然的落日色已经没了,现在太阳已经落到地平线下面去了,天边的云从金色变成了紫色,从紫色变成了灰蓝色,整个画面的色调冷了下来,跟之前拍的那条天台戏接不上。
“补不了了,”夏无藤说,“光过了。明天这个时间再来。”
苏晚吟从天台护栏上跳下来,活动了一下被风吹僵的脖子。“明天还要来天台啊?”
“嗯。对不起。”
苏晚吟摆了摆手。“别道歉,又不是你的错。太阳要下山,我们能怎么办,拿灯照着它不让它下吗?”
赵小雷在旁边大笑起来,笑声被风吹得断断续续的。
夏无藤没笑,但他嘴角弯了一下。
一群人从天台上下来,各找各的东西收拾。夏无藤走在最后面,沈郁在楼梯口等着他,看到他的第一句话是:“你爷爷今天下午做了第二次评估,周医生说白细胞的指标比预期恢复得快,如果明后天能稳住,下周可以安排转院。”
夏无藤站在楼梯上,比沈郁高了两级台阶。这样他看沈郁的时候是俯视的,能清楚地看到沈郁的头顶,栗色的头发在楼梯间的灯光下泛着柔光,发旋的位置有一个小小的、顺时针的漩涡。
“谢谢你。”夏无藤说。这次他说得很小声,不像是说给沈郁听的,更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沈郁在楼梯下面仰头看着他,蓝眼睛里映着楼道里那盏昏黄的灯泡。他没有说“不客气”,没有说“小事”,没有说任何客套的话。他只是站在那里,让夏无藤俯视着他。
夏无藤从台阶上走下来,走到沈郁站的那一阶,和他平齐了。
两个人站在同一级台阶上,肩膀之间的距离不到二十厘米。楼梯间很窄,两个人站着的时候,沈郁的右肩几乎要碰到夏无藤的左肩。
“沈郁。”夏无藤说。
“嗯。”
“你头发长了。”
沈郁下意识地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头发。确实长了,额前的碎发已经遮住了眉骨,后脑勺的头发也长到了需要修剪的长度。最近太忙了,工作室、片场两头跑,没时间打理。
“该剪了。”沈郁说。
夏无藤看着他那只摸头发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他想起那只手在天台上握过他的手,在车里帮他解过被安全带卡住的头发,在片场搬过灯架铺过轨道检查过输液架的螺丝。
他想说“我帮你剪”,但这句话太大了,大到他觉得说出来就是在越界。他说不出口,只好把那句话咽回去,换成了一句:“走吧,我饿了。”
两个人一起下楼。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回荡,一个重一点,一个轻一点,像某种不严格的二重奏。
沈郁的脚步忽然停了。
夏无藤跟着停,转头看他。沈郁站在楼梯拐角处,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一条消息。沈郁的表情没变,但夏无藤注意到他的眉头拧了一下,拧得很轻很快,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怎么了?”夏无藤问。
“工作室的事。没事,走吧。”
沈郁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下楼。他的脚步比刚才快了一点,夏无藤跟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他的背很直,肩膀很宽,穿黑色亨利衫的时候整个人的轮廓像一把竖起来的刀。
夏无藤第一次觉得这个人也有他不知道的那一面。
第十五天,爷爷转院去了北京。
夏无藤没去。
不是不想去,是片场走不开。沈郁安排了一辆医疗转运车,随车配了一个护士,周医生把所有的病历资料和治疗记录都准备好了,厚厚的一沓A4纸,用透明文件袋装着,交给了随车的护士。
夏无藤在片场接到了爷爷的电话,老头儿的声音在电话那头听起来比在成都的时候还精神了一些,说“北京的空气就是不一样,干爽,我这鼻子都通气了”。
夏无藤站在废弃小学的操场边上,手里攥着手机,听着爷爷在电话那头跟护士说话的声音。
他在跟护士说“小姑娘你多大了”“有没有对象啊”“阿姨给你介绍一个”。夏无藤想象着那个画面——他的爷爷,一个七十三岁的、得了脑癌的退休语文老师,坐在北京开往医院的一辆医疗转运车上,正在给一个二十出头的护士做媒。
他忍不住笑了。笑了一下之后,眼眶又红了。他吸了一下鼻子,对电话那头说:“爷爷,你到了好好休息,我过几天去北京看你。”
“你不用来不用来,你拍你的戏,我在这边好得很。”爷爷的声音忽然压低了一些,像是在说一个秘密,“藤藤,那个小沈啊,就是他安排我来北京的,你认识他?”
夏无藤顿了一下。“认识。是这部电影的投资人。”
“哦,投资人啊。那你这电影拍好了一定要好好谢谢人家。”
“我会的。”
挂了电话,夏无藤在操场边上站了一会儿。九月底的成都不冷不热,梧桐树的叶子开始大面积地变黄了,风一吹,哗啦啦地响。
他低头看着地上飘落的叶子,忽然觉得爷爷去北京这件事像一场梦——上周还在担心血小板太低不能转院,这周人就到北京了。这中间的所有环节——联系医院、评估身体状况、安排转运车辆、准备病历资料——全是沈郁一个人在背后推进的。
他什么力都没出,除了同意了转院这个决定,他什么都没做。
他把手机放进口袋,转身走回片场。走了几步,停下。
沈郁站在教学楼门口,手里拿着两杯咖啡。一杯是冰美式,另一杯上面贴着一个标签,写着“抹茶星冰乐”。
夏无藤走过去,看着那杯抹茶星冰乐。
“你买的?”他问。
“不然呢,它自己长的?”
夏无藤接过来,插了吸管,喝了一口。冰的,甜的,奶香和抹茶的微苦在嘴里化开,凉丝丝地滑下去。
他很久没喝过星冰乐了,上次喝大概是三个月前,路过一家星巴克的时候想买,看了看价格,没买。
沈郁看着他喝了一口之后眯了一下眼睛的表情,嘴角终于有了一个明确的弧度。不是笑,但很接近了。
“好喝?”沈郁问。
夏无藤又喝了一口,点了头。
“那走吧,”沈郁说,“今天还有五场戏。”
两个人并肩走进教学楼。影子被午后的阳光拉得很长,投在水泥地面上,一个深一个浅,向同一个方向延伸。浅的那个影子轮廓更纤细些,深的那道则始终稳健地贴在旁边,像一段缓慢移动的注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