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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电话 你的侧脸我 ...

  •   沈郁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楼梯口。

      他没下楼,就靠在上三楼的拐角处的墙上,双手插兜,栗色的头发被穿堂风吹得往一边倒。他比夏无藤先到片场,但没跟着上三楼,而是先去了一楼检查了几个道具——昨天他帮忙从道具公司拉来的一批医疗器材,包括一张旧轮椅、一个输液架、几套病号服。他检查得很仔细,输液架的螺丝拧了一遍,轮椅的刹车试了三次,病号服的口袋翻出来清掉了里面残留的标签屑。

      这些事情他做得很自然,自然到像是在做自己的分内工作。没有人叫他做,没有人给他安排,他就是来了,看到需要做的事,就做了。

      做完了上楼,正好赶上安知意试戏的最后一段。

      他靠在楼梯间的墙上,听着教室里传出来的声音。那孩子说“假装我还能活很久”的时候,沈郁的手在裤兜里攥成了拳头。他想起自己的第一部长篇漫画连载到第十八话的时候,责编跟他说“这个故事太压抑了,读者会流失的”,他想了三天,把原本预定的悲剧结局改成了一个开放式结局。不是他不想画悲剧,是他不敢。他怕读者跑掉,怕连载被砍,怕自己好不容易攀上的位置掉下来。他把所有的恐惧和妥协都藏在那几页改过的分镜里,表面上云淡风轻,内里全是溃烂。

      而安知意——不,是夏无藤写的小盛——坐在那个破旧的教室里,用沙哑的、几乎是自言自语的声音说,“我假装得很认真,认真到有时候我自己都信了”。

      沈郁闭上眼睛,在心里骂了一句脏话。

      不是骂别人,是骂自己。

      他想,夏无藤写的这个角色,比他画过的任何一个角色都更敢面对自己。他画了那么多年,一直在绕,在藏,在用光影用构图用精巧的分镜掩盖自己不敢直视的东西。夏无藤不绕。他直接把那个东西放在你面前,放在安安静静的一节公交车厢里,让一个瘦得像纸片一样的少年坐在那里,抬起头来,看着镜头,说——“既然只能往前跑,那我就跑快一点吧。”

      沈郁把裤兜里的手抽出来,指甲在掌心掐出了一道红印。

      那天上午的拍摄不太顺。

      不是安知意的问题。安知意只要坐在镜头前面,镜头就活了。他的问题是太活了,活到有时候会超出夏无藤预设的调度范围,多做一些剧本里没写的动作,多说一些剧本里没写的台词。比如小盛在公交车上那场戏,剧本里写的只是独白,但安知意在说“假装我还能活很久”这句话的时候,忽然伸手握住了面前空气里一个不存在的扶手,像公交车进站时身体因惯性前倾的动作。

      夏无藤在监视器后面看到这个即兴动作的时候,头皮一阵发麻。

      但这个不是问题。问题出在夏无藤自己身上。他太累了。

      过去四天,他每天的工作时长在十五到十六个小时,睡眠时间不足五小时,吃的全是便利店和盒饭。他的扁桃体炎还在,嗓子勉强能出声,但说长了就会哑。他的左膝肿得比昨天更厉害了,走路的时候他会不自觉地用右腿多承重,左脚落地的时候轻一点。这种不平衡的走路方式让他的右腿也开始疼了,不是膝盖,是大腿外侧的肌肉,因为一直在代偿。

      陈屿白注意到他走路的姿势不对,在片场角落里拉住他,说:“藤哥,你膝盖到底怎么了?我们去医院拍个片子吧。”

      “不用。就是磕了一下。”

      “你瘸了你知不知道?”

      “没有瘸。”

      “你走两步我看看。”

      夏无藤看了他一眼,走了两步。这两步他故意走得很正常,腿不打弯,脚不拖地,跟军训踢正步似的。陈屿白看了两秒,嘴角抽了一下,没说别的,转身走了。

      夏无藤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确认陈屿白走远了,才放松下来。左膝传来的疼痛比刚才更清晰了,不是尖锐的疼,是那种钝钝的、闷闷的、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疼。他用掌心按了一下膝盖,肿的地方已经比昨天又大了一圈,皮肤绷得发亮。

      他从背包侧袋里翻出一卷弹性绷带——他昨晚在药店买的,结账的时候收银员多看了他一眼,大概觉得这个人怎么什么都买——蹲下来给自己缠。绷带缠了三圈,松紧刚好,不会太勒也不会滑脱。他站起来试了试,膝盖被固定之后确实没那么疼了,但走路的姿势还是不太自然,像一条腿比另一条腿短了两毫米,普通人看不出来,但知道的人一眼就能看出。

      摄影师就是那个“知道的人”。

      陈屿白后来在拍一个推轨镜头的时候忽然停下来,通过对讲机说:“藤哥,你坐一会儿吧。你站在那里我分心。”

      夏无藤没坐。他在监视器前面的折叠椅上坐了三秒钟就站起来了,因为一坐下他就想睡。他不能睡,今天还有七场戏要拍,太阳下山之前必须把医院走廊那场拍完,因为那场用的是自然光,明天天气预报说是阴天,光就不对了。

      他站在监视器旁边,左手拿着剧本,右手拿着对讲机,膝盖上缠着绷带,嗓子哑得像个破风箱。白色的长发从低马尾里逃出来几缕,扫在他脸侧,他也没去拢。

      沈郁在片场的另一边架画架。

      他从车里拿出一个黑色的画具包,拉开拉链,里面是一套水彩和一本A3的写生本。他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把写生本放在腿上,拧开颜料管,挤了几个颜色在调色盘上。他画的不是风景,是片场。准确地说,他画的是夏无藤。

      他画得很快,但不是那种急躁的快。他的笔触很稳,每一下都有明确的目的。他先铺了大的色块——灰色的墙壁,白色的衬衫,黑色的监视器。然后在白色衬衫的那个区域用浅灰色带出阴影,勾勒出夏无藤站着的姿态:微微侧身,重心在右腿上,左手拿着剧本,右手举着对讲机。他甚至画出了那条绷带,在左膝的位置用淡蓝色轻轻地带了几笔。

      画到脸的时候他停了笔。蘸了颜料的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两厘米处,迟迟没有落下去。

      他画不出夏无藤的脸。

      不是因为难画。他画了十几年漫画,什么角度的人脸都画过,正面侧面仰视俯视,闭着眼睛都能画出结构准确的面部。但他画不出夏无藤此刻的表情。那不是一种可以用线条和色彩概括的表情。夏无藤的脸上没有任何鲜明的情绪,不悲不喜,不怒不惧,像一面被风磨平了的湖。但你知道湖底下有东西,很深很沉的东西,只是湖面太平了,平到你看不透水面下的任何细节,只能隐约感觉到那里有东西在动。

      沈郁放下笔,把写生本合上了。

      安知意的第一场正式拍摄在九点四十分开始。

      这场戏拍的是小盛第一次拿到确诊报告,从医生办公室走出来,穿过走廊,走到医院门口。全片没有对话,只有一个长达一分四十秒的长镜头,镜头跟在小盛身后,从走廊跟到楼梯,从楼梯跟到大堂,最后停在大门口。小盛全程没有回头。

      夏无藤要的是一次过。不是因为他不想多拍几条,是因为这个长镜头的调度太复杂了,摄影机要跟焦,灯光要跟着走,群众演员的走位要严丝合缝,任何一个人出一点错整条就废了。拍一条的体力消耗相当于拍十条普通镜头,他不想让陈屿白扛着稳定器来回跑三遍。

      开拍前,夏无藤把安知意叫到一边。两个人站在墙角,安知意比他矮了大概三厘米,但站着的时候背挺得很直,看起来不比夏无藤矮多少。

      “你要记住一件事。”夏无藤说。他的嗓子发出的声音很沙,像是隔着一层砂纸在说话,但每个字都说得清楚。

      安知意看着他。

      “小盛从医生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她已经知道结果了。但她不想让别人知道她知道。她要在所有人面前维持一个‘没事’的表象。所以她不会哭,不会跑,不会摔东西。她只是走。很正常的走。但你要让观众看出来,她的身体已经知道了答案。”

      安知意点了点头。“她的身体比她的脑子先知道。”

      夏无藤看了他一眼。这个小孩比他想的要聪明。不光是聪明,是敏锐,是那种能直接触碰到角色核心的直觉能力。

      “对,”夏无藤说,“她的身体比她的脑子先知道。”

      开拍。

      陈屿白的镜头跟上了。安知意从一间临时布置成医生办公室的教室里走出来,手里攥着一张纸——那张纸被折了两折,她攥得很紧,纸的边角从指缝间露出来。

      她走过走廊。

      走廊很长,日光灯管有两根是坏的,一闪一闪的,在安知意的脸上投下明灭不定的光。她的脚步不快不慢,和正常人走路的节奏一模一样。但她的肩膀比平时收得更紧了一点,不是刻意的,是身体的自然反应——当一个人的身体在承受某种冲击的时候,肩膀会不自觉地内收,像要把自己缩起来。

      她走过了一个坐在走廊长椅上的老太太。老太太是刘闯的妈,被拉来当群演,穿着她自己平时穿的花衬衫,手里拎着一个装CT袋子的塑料袋。安知意走过她身边的时候,老太太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一种老年人特有的、漫不经心的关切。安知意没有回看,她的目光一直看着前方。

      她走下楼梯。

      楼梯间的窗户开着,外面的光照进来,光柱里有浮尘在飘。安知意走进那道光里的时候,她的脸被照得很亮。镜头里能清楚地看到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她的嘴唇在发抖。不是哭,是冷——那种从身体内部涌上来的、不可控制的冷。

      她走出楼梯间,走过大堂。大堂里有几个群演在走动,有的在挂号窗口排队,有的坐在椅子上等叫号,有一个小孩在哭,妈妈在哄。所有的声音都被林凡收进了录音机里,混成一片嘈杂又真实的医院背景音。安知意在那些声音里面走,她听到了每一声,但没有一个声音碰到她。她像隔着一层玻璃在走路,世界是正常运转的世界,她是被玻璃罩住的一个人。看得见,听得到,但所有的东西都隔了一层。

      她走到大门口。

      门是道具组用两块木板和合页搭的,刷了白色的漆,看起来像医院的门。安知意在门前停了一下。只有一下,不到半秒。然后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夏天的热风从门外涌进来,吹动了她额前的碎发。阳光白晃晃的,镜头过曝了大概两帧,然后慢慢恢复。

      安知意站在门外,背对着镜头。背影里的她站了两秒钟,然后抬起手,把那团攥得皱巴巴的纸展开,低头看了一眼。

      阳光照在她低垂的头顶上,黑色的发丝被照成了棕色。她站在那里,手里的纸被风吹得哗啦哗啦响。

      然后她把纸重新折好——这次折得很整齐——塞进了裤兜里,迈步走了。

      镜头在她身后又停了大概五秒钟。陈屿白的呼吸声从对讲机里传出来,很重,很短促,像是在咬着牙控制某种情绪。

      夏无藤对着对讲机说了两个字:“卡了。”

      全片场安静了大概两秒钟。

      然后陈屿白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来:“操,过了。”

      所有人都没动。苏晚吟坐在化妆间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拿着保温杯,杯盖没拧紧,水洒了她一手她都没注意到。赵小雷从灯架上跳下来,脚落地的时候声音很重,但他没喊疼,就那么站着看着监视器的方向。林凡摘下了耳机,挂在脖子上,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手指一直在拨弄耳机线,越拨越快。

      夏无藤坐在监视器后面,把刚才那段回放看了一遍。然后看第二遍。然后他把监视器关掉了。

      “准备下一场。”他说。

      他的声音很平,但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他在那个一分四十秒的长镜头里,看到了爷爷。不是安知意在演小盛,是爷爷在演。爷爷拿到确诊报告的那天,从华西医院神经外科的诊室里走出来,也是这样的——没有哭,没有跑,没有摔东西,只是很正常的走。但他攥着报告的手指,关节发白。

      夏无藤当时站在走廊的另一头,看到了爷爷走出来的样子。他没有走上前去,因为他知道他走过去的话,爷爷就会笑。爷爷会笑着说“没事没事,医生说得可清楚了,就是一个小问题”。他不想让爷爷笑。他宁愿爷爷哭,爷爷骂,爷爷说“为什么是我”。但爷爷什么都没说,只是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说:“走吧,回家。”

      夏无藤没有把这些写进剧本里。但第二遍回放的时候,他发现安知意走出医生办公室的那个瞬间,肩膀内收的角度,和那天爷爷一模一样。

      他不知道这是安知意自己琢磨出来的,还是某种他不知道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没问。

      中午休息的时候,夏无藤一个人去了天台。

      他带了手机和一盒草莓。

      草莓是沈郁早上放在车里的,装在透明的塑料盒里,蒂还是绿的,很新鲜。夏无藤上车的时候看到了,没问是谁的,沈郁也没说。他就默认是给他的。他拿了一颗放进嘴里,很甜,甜到他那一整天心里都是软的。

      他站在天台上,草莓的甜味还在舌根上。西南方向二十公里外是华西医院,他爷爷正躺在病床上,不知道有没有好好吃饭。

      他拨了爷爷的电话。响了三声,接了。

      “藤藤?”爷爷的声音在电话那头响起来,中气居然还不错,比他预想的好很多。

      “爷爷。”他说。喉咙还是哑的,但他尽量把声音放轻,不让爷爷听出来。

      “你那嗓子怎么了?”

      “没事,有点感冒。”

      “吃药了没有?”

      “吃了。”

      “骗人,你肯定没吃。你从小就这样,感冒了不肯吃药,说药片太大吞不下去,非要我碾碎了拌在粥里你才肯吃。”

      夏无藤的眼眶热了一下。他用力眨了一下眼睛,没让眼泪掉下来。

      “爷爷,我这边挺好的,”他说,“拍戏很顺利,所有人都很配合,剧本也改得差不多了,按这个进度二十天应该能杀青。”

      “你别太累了,”爷爷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有一种夏无藤从来没听过的柔软,“藤藤,你看你累成这样,嗓子都哑了。爷爷没事,真的没事。你别为了爷爷把自己身体搞垮了。”

      夏无藤咬了一下嘴唇。咬得很用力,嘴里尝到了血腥味。

      “我没累,”他说,“我好着呢。等我拍完这部戏,我带你去海边,你挑地方,三亚还是厦门,你说了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爷爷笑了。“行啊,那爷爷可等着了。你赶紧去忙,别耽误拍戏。”

      “嗯。爷爷再见。”

      “再见。”

      电话挂了。夏无藤把手机从耳朵边拿下来,屏幕上是通话记录,显示通话时间一分四十九秒。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放回口袋,拿起一颗草莓塞进嘴里。

      这颗没有上一颗甜。有一点酸,有一点涩,像是什么东西还没熟透就被摘下来了。

      他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楼下的片场已经开始为下一场戏做准备了。赵小雷在调灯位,移动灯架的声音从楼梯间传上来,金属摩擦的尖响。陈屿白在大声问“轨道铺好了没有”,刘闯的声音从远处传回来“好了好了别催了”。苏晚吟在开嗓,阿阿阿伊伊伊的,声音从走廊的一头传到另一头,撞在墙上弹回来,变成一连串含糊的回声。

      安知意坐在楼梯上,膝盖上摊着剧本,不知道在默哪一场戏,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

      沈郁坐在一楼走廊的折叠椅上,面前是那个黑色画具包和写生本。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弯曲,像是刚放下笔。写生本翻开着,画的是夏无藤站在天台上的背影。白色的衬衫被风吹得鼓起来,白色长发满天飞舞,画面上所有的线条都是往前的、向上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他体内挣脱出来,向天空中飞去。

      沈郁画完最后一笔,在画纸的右下角用铅笔写了一个日期。然后他想了想,又在日期的旁边写了两个字。

      这两个字很小,小到整张纸上最不显眼的就是它们。它们安静地待在角落里,像一颗埋在土里的种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发芽。

      那两个字是“无藤”。

      他把写生本合上了。

      下午的拍摄从两点开始,一直持续到晚上七点。中间因为太阳落山自然光变化太快,医院走廊那场戏的光不接,有三条废了。赵小雷想用色纸补光,但怎么补都跟原有的自然光不太一样,色温差了一点。夏无藤最后决定放弃那个机位,改用另外一个角度,这样一来之前花两个小时布的光和轨道全部要重新调。赵小雷骂了一句他妈的,骂得很轻,但夏无藤听到了。

      他没说什么。他蹲下来帮赵小雷拆轨道,一节一节地拆,螺丝拧下来放在手心里,一颗一颗地数。赵小雷看到他蹲下来的时候左膝弯不下去,是那条腿直直地伸在前面,用右腿撑着身体的重量。

      “导儿,你腿到底怎么了?”赵小雷问。

      “没事。”

      “你这样还蹲什么啊,起来起来。”赵小雷伸手去扶他,夏无藤挡开了他的手,自己撑着地面站起来了。

      重新布光花了四十分钟。四十分钟里夏无藤一直在跟陈屿白讨论新的镜头调度方案,两个人蹲在监视器前面,拿笔画示意图,勾了七八张纸才定下来。拍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五点二十了,太阳离地平线还有不到一个小时。所有人都在赶,不用催,每个人都知道要在天黑之前把这组镜头拍完,不然明天再来一天,服装不接,妆容不接,所有的东西都不接。

      第七场戏在天黑之前两分钟拍完了。

      最后一缕阳光从窗户里消失的那一刻,陈屿白喊了一声“过了”。那声“过了”是对讲机里的,声音太大,刺啦一声,吓了所有人一跳。然后大家都笑了。不是那种大笑,是那种累到极致之后、连笑都很节省力气的笑。赵小雷直接坐到了地上,两条腿伸直了摊在前面,仰着头看天花板,大喘气。刘闯靠在墙上,双手撑在膝盖上,弯着腰,像跑了八百米。

      夏无藤坐在监视器前,把那最后一条回放了一遍。光确实很勉强,画面偏暗,暗部噪点明显,但小盛的表情在这个光线里反而更有质感,有一种“光快没了但人还在”的感觉。他犹豫了一下,决定就用这条。

      他站起来,膝盖上的绷带松了,往下滑了几厘米。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有重新缠,就那么滑着。

      “收工。”他说。

      人群开始散了。林凡在收挑杆话筒,一圈一圈地绕线,绕得很仔细。苏晚吟从化妆间出来,脸上还带着妆没卸,看到夏无藤,走过来问了句“你今天回哪”,夏无藤说“回玉林”,苏晚吟说“我送你吧,我顺路”。夏无藤知道她不顺路,川音在新都,玉林在南边,一南一北隔了二十公里,但她说了顺路,他就没拆穿。

      “不用了,”他说,“我坐沈郁的车。”

      苏晚吟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信息量,夏无藤读出来了,但他没接。

      苏晚吟没再说什么,点了点头,拎着她的吉他包走了。

      沈郁的车已经在门口了。还是那辆白色的特斯拉,停在围墙外面,引擎盖上有几片梧桐树的落叶,黄色的,边缘卷曲。

      夏无藤拉开车门坐进去,把背包放脚边,靠在椅背上。安全带系到一半的时候他的手停了。

      “今天谢谢你。”他说。

      沈郁发动了车子。白色的车无声地滑了出去。

      “谢什么?”

      “安知意。是你找到的。”

      “我只是告诉你他的名字。试戏是你自己试的。”

      “但如果没有你,我不会认识他。”

      沈郁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这个动作夏无藤见过很多次了,是他思考时的习惯,或者紧张时的下意识反应。但沈郁很少有紧张的时候,所以夏无藤一直倾向于认为这是他思考时的动作。

      “你下次说谢谢的时候,”沈郁说,目光看着前方的路,“能不能别搞得像在告别。”

      夏无藤愣了一下。

      他想说“我没有在告别”,但话到嘴边又觉得这句话说出来也没意思。他确实没有在告别,但他说谢谢的那种方式,太沉了,太重了,好像每一句谢谢都是一笔永远还不完的债。他没办法把谢谢说得轻巧,因为他心里那些东西本身就不轻巧。

      他没回答,把头转向车窗。车窗玻璃上映着他的脸,白色的,模糊的,像一张在水里泡了很久的照片。

      沈郁也没再说话。车厢里又安静了,只有空调风口的呼呼声和轮胎碾过路面的低频噪音。车载音响这次没开,大概是忘了,或者故意不开。

      车开到一个十字路口,红灯。

      沈郁停下来,转头看了夏无藤一眼。夏无藤的头靠在车窗上,眼睛闭着,睫毛很长,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在颧骨上。他的嘴唇是浅粉色的,微微分开,呼吸很轻很慢。

      睡着了。

      沈郁看了一会儿。

      红灯还剩十七秒,十六秒,十五秒。他的目光从夏无藤的睫毛移到他的鼻梁,从鼻梁移到下颌线,从下颌线移到颈侧那根细细的银链子。链子从衬衫领口里滑出来一小截,吊坠藏在领口里面,看不到是什么,但沈郁知道那是他自己留下的东西。

      他在红灯还剩三秒的时候把目光收了回去,踩下油门,驶过路口。

      车载显示屏上跳出一个低电量提示,还剩一百二十公里续航,够开到玉林再折返回他的公寓,但不够开到更远的地方。他把提示关掉了。

      后视镜里能看到废弃小学的那栋灰色建筑,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指甲盖大的灰点,被梧桐树的枝叶遮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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