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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安知意 你就是小盛 ...

  •   拍摄第四天的凌晨两点,夏无藤蹲在出租屋的走廊里,用手机的手电筒照着膝盖上的一摞纸,重新排明早的通告单。

      客厅里的打印机坏了。硒鼓漏粉,打出来的东西有□□,字迹糊成一团。他试了三次,浪费了四张纸,最后放弃了。他把通告单抄了两份,一份给陈屿白,一份贴片场墙上。

      手电筒的光很弱,他凑得很近,鼻尖几乎要碰到纸面。白头发垂下来扫在纸上,他也没管。抄到最后一行的时候,笔芯没墨了,笔尖在纸上划出几道白印。他从抽屉里翻出一支新的,试了两下,继续写完。

      合上笔盖的时候他发现手指上全是黑粉。硒鼓漏的。他搓了两下,搓不干净,懒得管了,把通告单折好塞进口袋,关了手电筒,摸黑站起来。

      腿蹲麻了。

      他扶着墙站了一会儿,等着那阵又酸又胀的感觉从脚底慢慢退下去。走廊尽头有一扇窗,窗外的路灯还亮着,光透进来,在地上切出一个窄长的梯形。他就站在那个梯形的暗面里,整个人陷在阴影中,只有几根白头发被光照成了银丝。

      手机亮了。主治医生周医生发来一条消息:“夏先生,您爷爷今天的血常规出来了,血小板比昨天又低了点。我们加了药,先观察两天。”

      他看了两遍。第一遍看的是信息本身,第二遍看的是周医生的措辞。“又低了点”“先观察两天”——他在医院陪爷爷住院的那些天里见过太多次这种措辞。医生不会直接说不好了,他们会说“有点反复”“再观察看看”“比预想中来得早一些”。这些词的共同点是,它们都在委婉地告诉你做好准备。

      但他不知道怎么准备。

      他把手机扣在膝盖上,仰起头靠在墙上。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只缩着翅膀的鸟,他每次蹲在这里都会看到它,已经看了快一年了。以前觉得这只鸟像是在准备飞,现在觉得它大概是飞不出去了。

      他没回那条消息。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该回什么。“谢谢医生”太轻了,“我知道了”太冷了,“请你们尽全力”像在说废话。他干脆没回,锁了屏,站起来去洗了手。

      黑色粉末从指缝间流进洗手池,被水冲走了。

      他想起下午在天台上接的那个电话,想起自己发出那个“嗯”字时喉咙里那种砂纸打磨似的感觉。那时候沈郁在楼下,他站了一会儿也上来了,把他的外套披在夏无藤肩上,什么也没问。

      那个瞬间他其实想跟沈郁说点什么。比如“我爷爷血小板在掉”,比如“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比如“你能不能帮我想想办法”。但他什么都没说。不是不想说,是不敢。他怕一旦开口说这些,那些压了一整天、一整月、一整年的东西就会像开闸一样全部涌出来,他就再也收不住了。

      所以他只是站着。沈郁也站着。

      然后他们下楼。沈郁开车送他。他在车里睡着了,醒来的时候车已经停在他家楼下了,沈郁没叫他,就那么坐在驾驶座上等了不知道多久,车里空调开着,音乐关着,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他下车,上楼,洗了澡,开始排明天通告单。

      现在是凌晨两点十一分。

      他躺到床上,闭上眼睛。脑子里不是空的,是嗡嗡的,像一个收不到信号的电视机,满屏雪花。

      他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枕头太软了,他翻到反面,还是软。他把枕头竖起来靠在床头板上,半坐着,曲起膝盖,把脸埋在膝盖里。

      大概三点钟,他终于睡着了。

      梦到爷爷在给他煮面。老式厨房,煤气灶的火是蓝的,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泡,爷爷把挂面折成两段丢进去,转身去切葱花。他站在厨房门口,喊了一声“爷爷”,老头儿没听见,继续切葱。他又喊了一声,还是没听见。他想走过去拍一下爷爷的肩膀,但脚像钉在地上一样动不了。他就那么站着,隔着三步远的距离,看着爷爷的背影。

      老头儿比去年瘦了很多,那件深蓝夹克挂在身上空荡荡的,领口的扣子没扣,露出里面一件洗得发白的棉毛衫。葱花切完了,爷爷侧过身去够灶台上的酱油瓶,那一瞬间夏无藤看到了他的脸——颧骨很高,眼窝很深,皮肤蜡黄,但眼神是亮的,专心致志地盯着锅里翻滚的面条,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爷爷。”他第三次喊。

      这次老头儿好像听到了什么,微微偏了一下头。但还没等他转过来,夏无藤就醒了。

      手机在震。闹钟。五点四十。

      他按掉闹钟,坐起来,枕头从背后滑下去。他在床边坐了大概二十秒,两只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然后把腿放下来,赤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打了个哆嗦。

      五分钟后他洗漱完毕,换了一件干净的灰色T恤,头发还是扎低马尾。他从冰箱里拿出一个保鲜袋,里面装着昨晚买的包子,凉透了,硬邦邦的。他犹豫了一下,没热,就这么放进了背包里。

      拉开防盗门的时候,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门缝里夹着一个信封。米白色的,没有署名,没有封口。他抽出来,打开,里面是一沓现金。数了一下,三千块。

      信封背面有一行字,用黑色墨水笔写的,字迹很工整:“先用着。沈郁。”

      他站在门口看着这行字看了五秒钟。凌晨六点不到,楼道里很暗,声控灯早就灭了,唯一的光源是他身后出租屋里透出来的白炽灯光。那行字在光线下投下浅浅的阴影,字迹的末尾有一小点墨渍,可能是笔尖停顿了一下。

      他把信封折了折,塞进裤兜。

      走到楼下的时候,沈郁的车已经在了。不是昨天那辆黑色的,是一辆白色的特斯拉,哑光漆面,在清晨灰蓝色的光线里看起来很安静。沈郁坐在驾驶座上,手里端着一杯咖啡,看到夏无藤从楼道里出来,按了一下喇叭。一声,不响,像打招呼。

      夏无藤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把背包放在脚边,系安全带。他今天系得很快,头发也没被卡住。

      沈郁看了他一眼。“昨晚没睡好?”

      夏无藤没回答。他从背包里拿出那个保鲜袋,打开,拿出一个冷包子递给沈郁。

      沈郁看着那个包子。包子皮已经硬了,褶子那里裂开了一道缝,能看到里面的白菜猪肉馅。他没接。

      “冷的。”他说。

      “能吃。”

      沈郁又看了他两秒钟,接过包子。咬了一口,嚼了两下,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又咬了一口,然后把剩下的半个放在中控台上的杯架里,发动了车子。

      夏无藤也拿了一个包子啃。冷的,皮有点硬,馅里的肉冻成了一个小疙瘩,咬开的时候有一股白菜和猪肉混合的淡淡甜味。他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腮帮子鼓鼓的。

      车厢里没人说话,只有两个人咀嚼冷包子的声音。不怎么好听,但也不算难听。

      车开了大概十分钟,沈郁忽然开口。

      “安知意那个小孩,今天来试戏。你打算怎么试?”

      夏无藤把嘴里的包子咽下去,喝了一口沈郁放在杯架里的冰美式。苦,但今天他没皱眉,因为他嘴里还有包子味,苦和咸混在一起,反而没那么难接受了。

      “直接上戏,”他说,“让他走一遍小盛在公交车上那段。”

      “那段独白?”

      “嗯。”

      沈郁没再问了。他打了一把方向,拐进了一条小巷。巷子很窄,两边的老墙上爬满了爬山虎,有些叶子已经开始泛红了。白色特斯拉的车身几乎贴着墙皮过去,后视镜离砖墙只有一根手指的距离,沈郁没减速。

      夏无藤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肩。

      沈郁注意到了,嘴角动了一下。“怕了?”

      “没怕。”

      “那你缩什么?”

      夏无藤没接话。他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爬山虎,红色的叶子在晨光里像一小团一小团的火。

      安知意比约定的时间早到了四十分钟。

      夏无藤和沈郁到片场的时候,那孩子已经站在废弃小学的教学楼下面了。他背着一个黑色的双肩包,拉链头掉了,用一根红色的绳子系着。还是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深蓝卫衣,袖子长出一截,手里拿着一份打印出来的剧本,纸被他翻得软塌塌的,边角卷了起来。

      看到夏无藤从车里出来,安知意明显地紧张了。他的身体绷了一下,然后把剧本塞进背包里,拉上拉链,站直了。

      夏无藤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两个人对视了两秒。安知意的眼神还是那样,认真,小心,像一只被领到陌生人面前的大型犬,想靠近又不敢。

      “吃了吗?”夏无藤问。

      安知意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导演见到演员的第一句话是这个。“吃……吃了。”

      夏无藤从背包里拿出剩下的冷包子,递过去。“再吃点。”

      安知意看着那个保鲜袋,犹豫了一下,接过去,拿了一个包子。他咬了一口,嚼了嚼,说:“挺好吃的。”

      “冷的。”

      “没事,我不挑。”安知意笑了笑。他笑起来的时候上唇会微微翘起,露出一点点门牙,看着像个小孩。

      夏无藤点了下头,没再说什么。他领着安知意上了三楼,找了一间空教室。这间教室比楼下的都大,黑板还在,上面有用粉笔写的“毕业快乐”四个字,字迹歪歪扭扭的。窗户破了两块,风从破洞里灌进来,吹得墙上褪色的手抄报哗啦哗啦响。

      夏无藤把一张课桌搬到教室正中间,放好,又从墙角拖了一把椅子过来,放在课桌对面。他坐到了那把椅子上,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打了一行字,递给安知意。

      屏幕上写着:“这场戏,小盛一个人在公交车上。车上的乘客来来去去,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目的地。她看着窗外,想,为什么所有东西都在往后跑,只有我在往前跑?往前跑到底有什么好的?这是她第一次问自己这个问题,也是最后一次。这段台词没有对话,只有你自己的声音。你现在坐的位置就是公交车上的座位,我是你窗外的风景,或者你可以当我不存在。准备好了就开始。”

      安知意看完这行字,把手机还给夏无藤,在课桌前坐下了。

      夏无藤退到教室门口站着,把大片空间留给他。陈屿白不知道什么时候上来了,扛着摄影机站在走廊里,隔着窗户拍。赵小雷没打光,用的全是自然光。

      安知意坐在那里,起初什么都没做。他的手放在膝盖上,食指和中指无意识地在裤腿上交替轻敲,像是在打某种只有他自己听得到的节拍。他的目光落在面前的空气里,不聚焦,涣散的。

      教室里很安静。风从破窗户灌进来,吹得安知意的刘海在他的眉骨上方微微起伏。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了。

      然后他开口了。

      “他们说,十八岁是最好的年纪。”他的声音不大,但在这个空旷的教室里,每一个字都有回响,像石子丢进深井。“我不信。我查出来的时候才十七。那时候我在想,我连最好的年纪都没到,怎么就要结束了?”

      他停了一下。右手的手指停止了敲击,攥成了拳头,攥得很紧,手背上青筋浮起来。但他的手始终放在膝盖上没有动,身体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只有拳头在微微发抖。

      “我花了三天接受这件事。第四天我列了一个清单,写满了一整张纸——我要去海边看一次日出,我要学会做红烧排骨,我要在春天放一次风筝,我要跟我奶奶说谢谢,我要在冬天的早上吃一碗热馄饨,我要……”

      声音断了。不是哭,是喉咙收紧,气出不来。他用力咽了一下,重新开口了。

      “我要做的事情太多了。多到我觉得哪怕再给我十年也不够。”

      夏无藤靠在门框上,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手机。

      安知意的眼睫毛在抖,但眼眶是干的。他的浅棕色眼睛直直地望着前方的空气,像在看着某个很远很远的、只有他自己能看到的东西。

      “但我在做这些事的时候,有时候会忽然停下来想,我做这些到底有什么用呢?反正我都要死了。这个念头很可怕,因为它让我觉得我做的每一件事都没有意义。后来我就不想了。我开始做另外一件事——假装我还能活很久。假装我还能过完一个完整的人生,上大学,工作,结婚,变老,坐在阳台上晒太阳,跟我的孙子说奶奶年轻时候的事。我假装得很认真,认真到有时候我自己都信了。”

      他的声音在这里忽然轻了下去,轻到几乎听不见。“但是每天早上醒来,我的身体都会告诉我,别装了。”

      沉默。很长的一段沉默。风停了,教室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一样。安知意的拳头慢慢松开了,手指一根一根地展开,最后平放在膝盖上。

      “我没有哭。我很久没哭了。不是因为我坚强,是因为哭完了还是要面对。我不想把我最后的时间花在哭上面。”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窗外的光从侧面打过来,把他脸的轮廓镀上一层薄薄的银色。

      “往前跑到底有什么好的?”

      他抬起头,看向夏无藤站着的方向。那个眼神不是在看导演,是在看一个他能短暂托付脆弱的人。那里面有疲惫,有不甘,有恐惧,但所有的这些东西都沉在最底下,漂在最上面的是温柔的、几乎是带着笑意的平静。

      “可能也没什么好的。但既然只能往前跑,那我就跑快一点吧。趁我还能跑。”

      他说完了。教室里安静了大概三秒钟。

      夏无藤站直了身体,慢慢鼓起掌来。

      掌声不大,但在空旷的教室里有回音,一下一下的,像心跳。陈屿白在走廊里把摄影机从肩上拿下来,用力吸了一下鼻子,把眼镜摘下来用T恤下摆擦了一下,又戴回去。

      安知意从椅子上站起来,脸红了。不是害羞,是那种用力过猛之后血液涌上来的红。他的耳朵尖红得发亮,像两颗刚从火里夹出来的栗子。他看着夏无藤,嘴唇形动了好几次,好像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怎么开口。最后只憋出三个字:“夏导,我——”

      “过了。”夏无藤说。这次他的嗓子比早上好了些,能发出比较完整的声音了,虽然还是沙哑的,像砂纸磨过木板。

      安知意愣住。“什么?”

      “你过了。小盛是你的。”

      安知意整个人僵在原地。过了大概两秒,他的嘴张开了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这次他没能把眼泪忍住。大颗大颗的眼泪从他眼眶里滚出来,砸在他的深蓝卫衣上,洇出一小块一小块深色的圆点。他没出声,用手背一下一下地擦,擦完左眼右眼又流,怎么都擦不干净。

      夏无藤走过去,在他面前站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两下。很普通的拍法,力度不大,跟拍一个老朋友一样,不煽情。

      “去洗把脸,”他说,“九点开拍,第一场就是你的戏。”

      安知意用力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被门槛绊了一下,趔趄了一步,扶住门框稳住了,头也没回,快步走向了走廊尽头的洗手间。

      陈屿白从走廊里探出头来,看着安知意的背影消失在拐角,转过头来对夏无藤说:“藤哥,这小孩是不是会魔法?”

      “什么魔法?”

      “就那一段,他往那儿一坐,说第一句话的时候,我鸡皮疙瘩就起来了。”陈屿白用食指在中指上搓了两下,示意自己手臂上的鸡皮疙瘩,“我一个扛摄影机的,差点没端稳。”

      夏无藤从口袋里拿出那枚用徽章做成的项链,吊坠从衬衫领口滑出来,黑色的蝉在自然光下反射出淡淡的金属光泽。他看了两秒,把吊坠塞回领口里面。

      “他不用演,”夏无藤说,“他本来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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