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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开机 好像直接把 ...

  •   开机的日子定在九月十七号。

      夏无藤把日期写在便利贴上,贴在电脑屏幕左上角,每天抬头第一个看到的就是它。九月十七号,那老头儿正好做完第一次放疗,周医生说反应不大,能吃下东西了。他把这条消息读了三遍,鼠标滑到第二遍的时候,手指有点抖。

      剧本改完了。改了多少遍他数不清,只知道文档右下角的修改时间戳每天都在变,有时候凌晨三点,有时候清晨六点。他把小盛和奶奶的戏又加了两场,一场是小盛教奶奶发微信语音,一场是奶奶给小盛织围巾只织了一半人就先走了。两场戏写完他都得站起来走一圈才能继续往下写。不是矫情,是心脏真的会发紧。

      他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那个奶奶其实就是他爷爷。只不过他把性别换了,把情节揉了再掰碎重新捏,捏出来的东西面目全非,但骨头还在那儿。

      陈屿白是第一个到的。九月十五号,他拖着行李箱从新都区坐了两个小时公交到玉林,敲门的时候手里还端着一杯奶茶,见了夏无藤第一句话是:“藤哥,你瘦了。”

      夏无藤给他倒了杯水,说了句“坐”,然后从冰箱里拿出一盒草莓递给他。

      陈屿白没客气,拆了盖子就吃。他比夏无藤小一岁,圆脸,戴黑框眼镜,说话的时候喜欢比划手势,整个人看起来很温和。他看了夏无藤的剧本打印稿,翻到第三页就开始沉默,翻到第十六页的时候把草莓放下了,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眼睛红了。

      “你确定这个本子要让我做摄影指导?”他声音不太稳。

      “嗯。”

      “我大三,藤哥,我没拍过正经片子。”

      “我拍过一部,跟没拍过一样。”

      陈屿白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把剧本合上了,拿手背蹭了一下眼睛。“那我试试。拍不好你别骂我。”

      “我会骂你。”

      “……”

      “骂完请你吃火锅。”

      陈屿白笑了,笑得眼眶还是红的。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眯成一条线,脸上那颗痣也跟着往上挤,整个人看起来像只刚睡醒的仓鼠。他掏出手机开始在朋友圈发消息,找灯光、找场务、找器材租赁,一条一条地发,发完了又挨个儿私聊,语气软得不像是在找人帮忙,倒像是在求人借钱。但他发出去的消息基本都收到了回复,因为他在川传人缘好,好到连食堂阿姨都认识他,每次打饭多给他半勺。

      夏无藤在旁边看着,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一下。不是软了,是松动,就像一颗拧得太紧的螺丝被他拧回来了半圈。

      苏晚吟是第二天到的。她没有打车,也没有让夏无藤接,自己坐地铁坐了十二站,出站的时候给夏无藤发了条语音:“我到了,你们那栋楼是灰色的那个对吧?”夏无藤下楼的时候看到她站在单元门口,穿一件鹅黄色的短袖,黑色长发散着,脚边搁着一个大号行李箱和一个吉他包。

      “你怎么还带吉他了?”

      “你不是说要拍唱歌的戏吗?我的吉他上镜比别人的好看。”苏晚吟理所当然地说,拎起行李箱就往上走,走到三楼的时候喘得不行,回头看了他一眼,“你们这儿没电梯?”

      “没有。”

      “……行。”

      苏晚吟在川音读表演系大二,专业课排名前三,老师说她是“这一届最有灵气的”,但她自己从来不觉得演戏是什么了不起的事,她觉得“就是在镜头前面不尴尬而已”。夏无藤跟她认识是在高一,那时候苏晚吟还不是学表演的,她学声乐,每天在音乐教室练声,练得隔壁美术班的夏无藤耳朵都起茧子了。两个人真正的交情始于某次期末考试,夏无藤把数学答案借给她抄,她抄了三分之一就觉得不对:“你这个第二题答案怎么跟我不一样?”夏无藤看了一眼说:“我做错了。”苏晚吟说了句“哦”,然后把自己写的答案涂掉,抄了他的。

      后来她考了川音表演系,他退学拍了电影。两个人不怎么联系,但逢年过节会发红包,金额永远不超过二十块,夏无藤也不知道这算什么样的交情,大概只比“认识”多那么一点点。

      但现在,这个只比“认识”多一点点的人拖着行李箱爬上了四楼,在他逼仄的出租屋里坐了一会儿,翻了一遍剧本,然后抬起头来看着他说:“小盛这个角色,我演不了。”

      夏无藤看着她,等着下文。

      “我不是说她不好,她太好了,”苏晚吟把剧本翻到小盛的人物小传那一页,“你看你写的,‘在知道自己得了绝症之前,她已经花了十年学会当一个不动声色的小大人’。我从小被我妈逼着学钢琴学声学表演,别人觉得我活得光鲜,但我知道这句话什么意思。可是我还没学会不动声色,我演不出来。”

      苏晚吟说这段话的时候语速很快,说到最后声音低了下去,像一辆高速行驶的车忽然踩了刹车。她没看夏无藤,低头抠着剧本的纸边,抠了两下又不抠了,把剧本端正地放在膝盖上。

      夏无藤沉默了很久。他们两个人坐在客厅的旧沙发上,沙发套是灰色的,已经洗得起了毛球。陈屿白在里屋调灯光设备,偶尔传来一两声器材碰撞的声响。

      “你演小盛的朋友,”夏无藤说,“林也。”

      苏晚吟愣了一下,翻到林也的部分,看了几分钟。“林也就两场戏。”

      “那你演不演?”

      “演。”苏晚吟答应得飞快,比她说“我演不了”的时候快多了。

      夏无藤靠在沙发上,闭了一下眼睛。他的睫毛很白,几乎透明的白,衬得眼周的皮肤更白,像一块薄到透光的瓷器。苏晚吟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身上有一种很奇怪的气质,像秋天——不是秋天那种被歌颂的丰饶,是秋天那种所有东西都在缓慢走向终结的、干净的、凉薄的温柔。

      “你爷爷怎么样了?”她问。

      “还在治。”

      “钱够吗?”

      夏无藤顿了一下。“够。”

      他撒谎了。沈郁给的那笔钱只够爷爷住三个月的院,后续的治疗费用还是个天文数字,合同里约定的违约金更是个天文数字。他没跟任何人讲沈郁的事,也没跟任何人讲那二十亿的目标。不是不想说,是说不出口。他要怎么跟一群学生说,你们跟着我拍的这个片子,一周要卖二十亿?这话说出来不是打鸡血,是傻。

      但他没说,陈屿白和苏晚吟也没问。这大概是他们之间唯一的好处——大家都穷,大家都知道有些事情问了也没用,干脆不问了。

      剧组一共十三个人。陈屿白拉来的灯光师叫赵小雷,比陈屿白还小一岁,大二,家在巴中,爷爷种茶叶的。他跟夏无藤握手的时候手心茧子很厚,像砂纸。场务叫刘闯,东北人,在成都读了两年大学退学了,现在全职做场务,说“反正念书也念不明白,不如干活”。录音是陈屿白的室友,叫林凡,戴一副厚底眼镜,不爱说话,但从头到尾把所有人都录得非常清楚,连苏晚吟翻剧本的声音都收得一清二楚。剩下的人都是苏晚吟从川音和川传拉来的同学,最小的才大二,最大的也就刚毕业一年。

      夏无藤算了三遍预算,把每个人的报酬压到了最低——不是他想压,是实在没有更多的钱了。按天算,主演苏晚吟一天两百,摄影指导陈屿白一天三百,灯光场务录音一天一百五,剩下的人一天八十到一百不等。这个价格放到行业里会被骂死,但发出去的时候,没有一个人说不干。

      “八十就八十,反正我闲着也是打游戏。”赵小雷说。

      夏无藤站在客厅中间,看着这十三个人挤在他不到四十平的出租屋里,有的坐地上,有的靠墙站,有的坐在他唯一的床上。笔记本的屏幕亮着,文档里是拍摄计划和分镜表。他扫了一圈所有人的脸,有的他认识,有的他第一次见。

      他说:“我没有钱给你们买保险。”

      没人说话。

      他说:“拍摄周期二十一天,每天工作不会低于十二个小时,吃盒饭,住旅馆,旅馆是那种六十块一晚的,两个人一间。”

      还是没人说话。

      他说:“拍完了之后,能不能上映我也不知道。”

      刘闯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说:“导儿,你别说了,大家都是冲着本子来的,又不是冲着钱。你再说下去我们要不好意思拿了。”

      苏晚吟在角落里小小地“嗯”了一声。

      夏无藤没再说话了。他低下头看了一眼手里那叠被翻得卷边的剧本,封面已经被手汗浸得发软。他想说谢谢,但又觉得这两个字太轻了,轻到说出来像是在侮辱人。他把谢谢咽回去了,换成了一句:“第一场戏,后天早上六点出工,地点在十陵镇的废弃小学,我已经跟社区谈好了,一天两百块场地费。”

      人群开始动了,有人问路线,有人问要不要带自己的设备,有人问盒饭谁订。陈屿白一一回答了,像一个真正的制片主任一样。苏晚吟在角落里调吉他弦,调了两根觉得音不对,又把吉他收了回去。

      夏无藤站在窗边看着这一切,白色长发被窗外吹进来的风吹得微微晃动。他的表情很平,浅褐色的眼睛里映着屋子里来来去去的人影,像一面安静的湖,底下是湍急的暗流。

      他在想一件事。

      这场仗,他不会输。他输不起。

      沈郁是在开拍第三天来到片场的。

      夏无藤不知道他怎么找到的地址。合同上写的是天顺通文化传媒有限公司的地址,那是沈郁用来签约的一个壳公司,不是十陵镇这所废弃小学。但沈郁就是找来了,开着一辆黑色的保时捷卡宴,停在巷口的时候把对面早餐店老板吓一跳,以为是什么政府来的人。

      夏无藤正在跟陈屿白看回放。赵小雷把灯光重新布了一遍,林凡架好了挑杆话筒,苏晚吟蹲在墙角补妆。这场戏是小盛在医院走廊里等检查结果,剧本里写的是“她坐了很久,走廊里的人来来去去,没有人注意到她”。很短的镜头,但夏无藤拍了七条,前六条他都觉得不对劲,不是苏晚吟的问题,是光的问题——走廊里的光线太均匀了,均匀到没有情绪。

      “你过来看,”夏无藤把陈屿白拽到监视器前面,指着画面右上角的那一小块阴影,“这个地方能不能加一点暖色的补光?不用太强,就是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打进来的那种,像黄昏的光。”

      陈屿白想了想,跑去跟赵小雷说了几句。赵小雷搬了一盏LED灯,拿了一张南光四分之一CTO的色纸,试了三次位置,找到了一处既能打出暖色光斑又不至于破坏主光平衡的角度。第八条拍完,夏无藤看了回放,说“过了”。陈屿白长长地舒了口气,苏晚吟从地上站起来,膝盖蹲麻了,趔趄了一下,刘闯赶紧扶了一把。

      沈郁就是在这时候走进来的。他穿了一件黑色的薄外套,里面是深灰色的T恤,栗色头发还是三七分,但看起来比在酒吧的时候短了一点,可能刚剪过。他的蓝眼睛在昏暗的走廊里显得格外亮,像两颗被擦过的玻璃珠。

      夏无藤第一个注意到他。不是因为他的车,也不是因为他穿得多好,而是这个人走路没有声音。走廊的水泥地上铺了一层灰,所有人踩过去都会带起一小片尘土,但沈郁走过来的时候,灰尘几乎没有动。他像一只大型猫科动物,安静地、懒洋洋地踱步,目光从走廊的这一端扫到另一端,在每个忙碌的人身上停留不到半秒。

      “沈郁。”夏无藤站起来,喊了一声。

      所有人的动作都顿了一下,像按了暂停键。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这个穿黑外套的陌生男人。

      沈郁走到夏无藤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186的身高站在180的夏无藤面前,加上那双没什么表情的蓝眼睛,压迫感是肉眼可见的。夏无藤微微抬起下巴,浅褐色的眼睛和他的蓝眼睛对视,没有退让,也没有挑衅,就那么不卑不亢地平视着。

      “你怎么来了?”夏无藤问。

      “看看我投的钱在干嘛。”沈郁的声音不大,带一点懒洋洋的尾音,像没睡醒。

      夏无藤给他搬了把折叠椅,放在监视器旁边。沈郁坐下来,看了一眼监视器上回放的画面,又看了一眼走廊里正在收拾灯光的赵小雷和林凡,目光最后落在苏晚吟身上。

      “她演什么?”

      “林也。女主角的朋友。”

      “哦。”沈郁顿了一下,“女主角呢?”

      “在休息。”夏无藤指了指走廊尽头那间被改成临时化妆间的教室。门关着,门上贴了一张A4纸,打印着“演员休息”四个字。

      沈郁没再问了。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又看了看四周发现是室内,把烟拿下来夹在指间,没点。

      夏无藤注意到了这个动作。他想说“你可以去走廊外面抽”,但话到嘴边变成了:“你要不要喝点什么?”

      “冰美式。不加糖不加奶。”

      夏无藤愣了一下,想起自己是导演,不是调酒师。他说:“这里没有咖啡。”

      “那算了。”

      沉默落下来。陈屿白拖着赵小雷去调下一场戏的灯位了,林凡蹲在墙角整理录音文件,刘闯拎着几瓶矿泉水分给大家。走廊里的人来来去去,没有人注意到沈郁,就像没有人注意到走廊本身一样。

      沈郁坐在折叠椅上,双腿交叠,黑色的靴子沾了一点灰。他看着那些人忙碌的样子,看了很久,久到夏无藤以为他要睡着了。

      “你这群人哪找的?”沈郁忽然问。

      “高中同学,同学的同学。”

      “都是学生?”

      “嗯。”

      沈郁转过头来看了夏无藤一眼。那个眼神很复杂,夏无藤没完全读懂。里面有意外,有审视,还有一种很淡的、像是心疼又不完全像心疼的东西。但沈郁很快就把目光收回去了,低下头,指间的烟转了两圈。

      “剧本给我看一下。”沈郁说。

      夏无藤从包里拿出那本被翻得卷边的剧本,递过去的时候犹豫了零点几秒。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犹豫,那本本子他给过很多人看,陈屿白看过,苏晚吟看过,就连赵小雷和刘闯都翻过几页,但他递给沈郁的时候,手心出了一层薄汗。

      沈郁接过剧本,翻开第一页,看得很慢。他看剧本的方式和看别的东西不太一样,看iPad的时候他的目光是快速移动的,像扫描仪,但看这个剧本的时候他的目光是停驻的,像在仔细地拆解每一句话背后的东西。

      翻到第七页的时候,他的眉毛动了一下。

      夏无藤不知道他在看哪一段,但他记得第七页的内容。那是小盛在医院第一次吐血的戏,他改了十一遍,从最开始的“她咳出一口血”改成了“她低头看到手帕上有一小块暗红色,像被揉碎的花瓣”。奶奶的台词是“没事的,就是上火”。小盛的台词是“奶奶,我不怕疼”。他写这段的时候把自己锁在房间里,写了四个小时,哭了四十分钟,然后删掉重写,重写了三遍。

      沈郁翻到第十二页的时候又停了下来。他抬起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扇破掉的窗户,窗户外面是一棵不知道长了多少年的梧桐树,叶子已经开始黄了。

      “第十二页,小盛在公交车上那段,”沈郁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你写的?”

      夏无藤点头。

      “你自己经历过?”

      夏无藤又点头。他没有细说。那段戏写的是小盛坐在公交车上,看着窗外的人和树和房子往后跑,她想,为什么所有的东西都在往后跑,只有我在往前跑?往前跑到底有什么好的?夏无藤十八岁退学那一年的冬天,坐了五十三路公交车从天亮坐到天黑,坐了六个来回,脑子里想的就是这几句话。他没跟任何人讲过,但沈郁翻到第十二页的时候问了一句“你自己经历过”,他没有否认。

      沈郁看了他五秒钟。那五秒钟里什么也没说,但夏无藤觉得那双蓝色的眼睛像X光,把他的肋骨一根一根地照透了,所有藏起来的东西都无处遁形。他不太习惯这种感觉,微微偏开了头,目光落在沈郁指间那根没点的烟上。

      烟已经被他捏得有点变形了。

      “你要看就看,别捏我的剧本。”夏无藤说。

      沈郁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被捏出折痕的纸页,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嘴角的肌肉不受控制地往上提了那么一点点,像是某种本能反应。他把剧本合上,双手捧着递回来,动作居然带着几分郑重。

      “抱歉。”他说。

      夏无藤接过剧本,把折痕抚平了。他的手指很细很长,指甲圆润,因为白化病的缘故,指甲盖近乎透明,底下粉色的甲床若隐若现。沈郁看着他抚平折痕的动作,喉结滚动了一下。

      “你继续拍吧,”沈郁站起来,把椅子往前推了推,“我坐一会儿就走。”

      他坐到走廊对面那间空教室里去了。那间教室没有灯,只有窗户外面的光透进来,光柱里浮着细小的尘埃。沈郁坐在窗台上,长腿伸着,背靠着窗框,整个人像一幅文艺复兴时期的油画——光从侧面打过来,在他脸上切出明暗交界线,栗色的头发在逆光里变成了一圈浅浅的金棕色,蓝色的眼睛隐没在阴影里,只有眼珠的反光像两颗星星。

      夏无藤看了他一眼,收回目光,继续工作。

      第十一条,第十三条,第十七条。每条拍完他都要看回放,每条都有不满意的地方,不是走位偏了几厘米就是情绪差了一点。苏晚吟被他磨得不行,从化妆间出来的时候眼圈是红的,不是因为委屈,是因为入戏。她演林也,小盛最好的朋友,在小盛住院的时候去看她,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聊着聊着小盛忽然说“我可能撑不到明年春天了”。苏晚吟接到这句台词的时候,本来剧本里写的是“林也愣了一下,说‘你别瞎说’”。但苏晚吟演的时候没有愣,她笑了一下,笑得特别难看,眼睛弯着嘴角弯着但整张脸都在发抖,说出来的“你别瞎说”四个字,声音碎得像玻璃碴子。

      夏无藤看到这个处理的时候,手不自觉地攥紧了。

      过了。

      苏晚吟松了一口气,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在抖。没人去打扰她,陈屿白给她留了一瓶水在旁边。过了大概三分钟,她自己站起来了,眼睛红红的,妆花了一点,拿纸巾擦了擦,对夏无藤说:“这条能用吗?”

      “能用。”

      “要不要再来一条?”

      “不用,这条很好。”

      苏晚吟点了点头,转身去洗手间补妆了。她走路的时候腿还有点软,扶着墙一步一步地走,背影看起来确实像刚从医院出来的人。

      夏无藤坐在监视器前把刚才那条又放了一遍。放完了,他又放了一遍。

      “这条确实好。”有人在他身后说。

      夏无藤转过头,沈郁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教室出来了,站在他身后大概两步远的地方,手里拿着那根始终没点的烟。

      “你不去干活儿?”夏无藤问。

      “我为什么要干活儿?”

      “那你来干嘛的?”

      沈郁想了想,说:“监工。”

      夏无藤觉得这个回答毫无道理,但又懒得跟他争。他转头继续看监视器,余光里看见沈郁走到走廊中间,站在那盏暖色的LED灯下面,仰头看了看灯架和色纸。然后他做了一个让夏无藤意外的动作——他伸出手,把CTO色纸的一个角往上掀了一点,让光线变得柔和了一些。

      赵小雷看到了,刚要开口骂,夏无藤抬手制止了。

      沈郁做完了这个动作,走回来,重新坐到折叠椅上,表情平淡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夏无藤看了一眼监视器里的画面。沈郁调整后的光确实更好,暖色的光斑边缘变得模糊,像快要融化的蜂蜜,从窗外慢慢流淌进来。

      “你会打光?”夏无藤问。

      “画漫画的分镜要懂一点光影。”沈郁说。

      夏无藤沉默了。他想起了琼斯的漫画里那些令人印象深刻的画面,《逆向生长》里有一页主角站在雨中,雨丝和光影的交错画得极其精细,当时他还截图保存过。

      但他没提这件事。他不能提。他不能告诉沈郁“我看过你的漫画”,因为那样就等于承认他从一开始就认识他,他之前所有的行为——端酒上楼、讲三个故事、拉投资——就都戴上了某种预谋的色彩。他不知道沈郁会怎么想,但他不想冒这个险。

      晚餐是盒饭,十五块钱一份的那种,两荤一素,米饭管够。夏无藤领了所有人的盒饭,一盒一盒地分过去,最后剩下两份,一份给自己,一份给沈郁。

      沈郁看着递过来的塑料饭盒,没接。他的表情写在脸上的意思是“我活了二十八年没吃过盒饭”,但他还是接过去了,打开看了一眼,青椒肉丝、西红柿炒蛋、炒青菜,米饭压得实实的。

      夏无藤蹲在墙角吃自己的那份,吃得很急,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偷食的仓鼠。白色长发垂下来几乎要碰到饭盒,他随手撩到耳后,继续吃。

      沈郁看了他一眼,低头夹了一筷子青椒肉丝,嚼了两下,表情没有变化。他又吃了第二口,第三口,然后默默地把饭吃完了,连米饭一颗都没剩。夏无藤看到了,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但很快又压回去了。

      吃完盒饭,沈郁站起来,从口袋里拿出一样东西放在夏无藤的椅子上——是个黑色的保温杯,杯身上没有任何logo。

      “什么?”夏无藤问。

      “冰美式。”沈郁说,“你不是说没有咖啡吗。我让人送来的。”

      夏无藤拿起来拧开盖子,冷萃的咖啡香气涌出来,苦得他皱了一下眉。他不喜欢苦的,他喜欢甜的,巧克力抹茶星冰乐那种甜到心里的东西。但沈郁亲自让人送来的,他还是喝了一口,苦得舌头都卷起来了,脸上那个表情一定非常精彩,因为沈郁看到之后,嘴角终于有了一个明确的弧度。

      那个弧度不大,但很真。

      “不好喝?”沈郁问。

      “太苦了。”夏无藤实话实说。

      “那你还喝。”

      夏无藤又喝了一口,这次没有皱眉。他把盖子拧回去,把保温杯放在脚边,说:“习惯了就好。”

      他说的好像不只是咖啡。

      沈郁走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的,反正夏无藤拍完最后一场夜戏收工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没了他的影子。只有那把折叠椅还在原来的位置,椅面上放着一个小东西,是个黑色的金属徽章,上面刻着一个极简的、风格化的蝉。

      夏无藤拿起那枚徽章,翻过来,背面刻着一个单词:JONAS。

      琼斯。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攥着那枚徽章,金属的冰凉质感从掌心传到整个身体,像一根细细的针扎进了心脏最柔软的地方。

      沈郁知道了。

      他知道了夏无藤知道他是琼斯,也知道了夏无藤假装不知道。他没有戳穿,没有质问,甚至没有提起,只是留下了这枚徽章,像一个安静的、带着一点挑衅意味的告白。

      “我早就看穿你了,但我没生气。”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夏无藤把徽章装进口袋里,贴着那张沈郁的名片。两张卡片挨在一起,一张白天的名片,一枚黑夜的徽章,像某种神秘的呼应。

      陈屿白收好了器材,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说:“藤哥,走了,最后一班公交要没了。”

      夏无藤“嗯”了一声,站起来,拿起沈郁留下的保温杯,跟在他们后面走出了废弃小学。夜风吹过来,带着九月特有的那种干燥而凉的气味,梧桐树的叶子沙沙地响,有几片已经黄透了的在路灯下打着旋儿落下来。

      他把那枚徽章从口袋里摸出来,路灯的光照在上面,金属表面映出他模糊的倒影。白色长发,浅褐色的眼睛,微微发红的鼻尖。

      他忽然想起酒吧里沈郁看他的那个眼神。不是最后那一眼,是第一次——他端着三杯酒上楼,沈郁抬起头来看他的那一眼。

      那一眼里有意外,有审视,还有一种他没读懂的东西。

      现在他好像有点读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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